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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龍嘆

  第121章 龍嘆

  西廣向家,洪水四溢中,向代宗和向代光二人皆目色陰沉的看著一片廢墟的向家族地。

  「大哥,就這樣任它屠殺我等族人嗎?」向代宗忍著怒意,不甘心的問道。

  「忍。」

  向代光一副大病初癒的虛弱模樣站在他身側,抬起手放在了自家這族第的肩上,「今非昔比,老祖捨命換來的機會,莫要辜負了。」

  「大哥,我們向家竟已落魄至廝!」向代宗眼中瀰漫著哀意,似是頹廢,似是疲憊。

  「代宗,我們向家再落魄,只要你還在,那便能延續下去。

  若是連你都不能撐起這大任,那我們向家千年昌盛不過是雲煙一縷罷了。」

  

  向代光伸手指向東方,淡淡道:「你看,祁靈門這道當年的金丹傳承,哪怕再衰敗,不還是傳了四千年之久?南絕島上,除去玲瓏派,又有誰家比他更久?

  祁靈門的這兩代執掌,不都是委曲求全,輾轉騰挪,硬生生把這口氣給續上了?」

  「可我向家正逢鼎盛,全因敗於這惡蛟之手,若非他,我向家如今還是坐擁四位大真修的第一家族!」向代宗眼底是怎麼都無法掩埋的恨意,「皆因這惡蛟殺了叔公,又逼迫老祖以死相拼,如今還耀武揚威的禍亂我向家子民,踩在我們的臉上去登位,家仇血恨,叫我如何能忍?」

  「四位大真修?呵呵,代宗啊你還是不明白。」向代光自嘲的苦笑了一聲,「莫說四位,只要上宗願意,我向家能出五位、十位甚至更多,也都只是真人點頭罷了。

  曾經上宗扶持我向家也只是為了遏制西海海族登島,水炁犯土。

  如今真人和西海王族有了共識,那我向家便成了棄子。

  上宗需要時,我向家便是借土成山,西鎮汪洋。

  上宗不需要時,我向家便是坎水破土,衰落如塵。

  甚至在掉下去前,還要被這老蛟拿來當作墊腳石一用。

  你看我身後向家的數千萬子民,他們的命運你我決定不得,甚至你我的命運也不能做主,乃至南絕島上億萬生靈,皆不過如是。

  活著,就要學會低頭,俯首,稱拜。」

  站在風浪中的向代光目光沉沉的回過頭來,看定著他,道:「為求一用,方有生路。若是無用,那便唯有悲哀。

  記住了嗎?」

  向代宗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咯吱的聲響,雙目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血色紅絲,看向自家兄長,「真的唯有如此嗎?」

  昏黃的落日餘暉無力地灑在古老的族祠前,向代光佇立在那斑駁的石階上,身影被拉得長長的,見他還是這樣意氣,便嘆道:「代宗,這場化蛟前,我便說了不能遷人移廟。


  可你還是強行遷移了族人,導致老蛟湊不足惡煞,不成以凶名,故只能再驅大水漫淹導致如今族人慘死難安。

  你還要意氣用事嗎?難不成你要拼了命去阻止老蛟化龍?讓柯海王族震怒,一掌將我們向家從天地之間抹去才行嗎?」

  「我……」向代宗恨聲道:「可我總要做些什麼。」

  「你是族中唯一的指望,即便要做些什麼,也不需你去做。」向代光微微佝僂的脊背直了些,重重道:「代宗,今日我所言,你必終生銘記於心!」

  說罷,他一步踏出,地動山搖,方圓千丈之內洪水退避。

  霞光罩雲,點綴半邊天幕。

  土崩石裂,聚攏千根石柱。

  向代宗看到這一幕吃驚道:「大哥,你要幹什麼?」

  「代宗,這一次你意氣之行犯下的過錯,為兄還能替你承擔。

  下一次…」

  他沉重的閉上雙目,嘆息道:「只望你能記住今日教訓,再也沒有下一次。」

  說罷,向代光升懸半空,輕念道:「吾之一族不可絕……」

  語罷,他目中精芒爆射,雙手猛地朝天一托,體內澎湃真元瞬間失控般倒灌而出,直衝雲霄。剎那間,雲層翻湧如沸海,電蛇狂舞,驚雷炸裂,似蒼穹不堪重負。

  一生停留在八轉圓滿境界的向代光毅然踏入九轉,牽引戊土位格,蒼茫雲海中霞光升起,向家族地洪水皆退。

  一千零一根玄黃石柱自向家之地升起,懸天百丈,在空中勾連縱橫交錯,被向代光心神牽引匯聚成為一座超級大陣,罩於族地。

  光芒由內而外吞噬著向代光的身軀,皮肉、筋骨一寸寸化作細碎光塵,隨風飄散,融入大陣。

  向家族人腳下大地劇烈震顫,泥石崩裂、草木倒伏,山脈如甦醒巨獸拱起脊背,拔地而起。以老祖為源,光芒、塵土、靈力交織匯聚,一座巍峨巨山光影漸顯。

  向代宗見此一幕心中極痛,甚至神色呆滯,自家那個一向耀眼奪目的大哥在生命最後一途,選擇了傾儘自己平生所學,以身成陣,以魂為靈,為向家造出一座安身立命的護族大陣。

  向家族人跪地慟哭,嘶喊挽留,孩童懵懂望著巨變,噙淚緊抓長輩衣角。山影愈發高大雄偉,向代光的身形卻愈發模糊,只剩一張堅毅面龐在光影交錯間若隱若現,凝視族人。

  這目光落在向代宗眼中便滿是自責愧疚,甚至不敢與之對視。

  待光芒斂盡,巨山轟隆落定,遮天蔽日,飛鳥繞峰哀鳴,而向代光再無蹤跡,唯山風嗚咽,似在傳頌他捨身護族的悲壯,此後歲歲年年,陣在族便在,成為不朽豐碑,銘刻於天地,永鎮族魂。


  祁靈門內,陳觀看到這一幕也是頗為動容,嘆道:「向代光也是一代人物,可惜就這樣走了。」

  一旁的厲淵則是笑了聲,「那向代光本就是傷了根本,顯然之前用了什麼燃燒壽元的禁法,也沒多久好活了,不如此時捨身取義罷了。」

  「哎,皆是苦命人。」陳觀只搖著頭感慨了一句。

  「這老蛟只怕是不能成了吧?」厲淵打量著遠處漸行漸遠的走蛟浪頭,以及天空上散去的雷雲。試探問道。

  「這話可不能亂言!」陳觀忙聲喝止道:「這些事與我們沒有太大的關係,不要亂扯由頭。」

  厲淵也只好閉上嘴,看了幾眼略顯無聊的走蛟水勢,忽然轉過身看向山中某處。

  陳觀也隨後有所感應的看向山中北面,只見其上烏雲籠罩,一股陰沉的氣息四散開來,天穹中又顯雷光。

  「這是……」

  陳觀驚疑不定道:「是哪個弟子修了什麼逆天禁術,還是殺孽禁術?竟然能引來雷罰?」

  「轟隆隆~」

  一道粗大的雷霆直射而下,打入山中,漫山遍野里響徹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嘎~」

  「原來是這小傢伙!」

  陳觀臉上的擔憂轉為笑意,望著四方匯聚而來的死氣並不反感,而是在心中感慨:「李元師兄當真是一人捨身,眾從皆功!不說兩個弟子先後成就真修,就連一隻靈寵也能成為妖將!」

  妖類修成妖將化形都會引來雷劫,但這雷劫是根據血脈根基而定,沉冥不過是鍊氣妖獸暗屍鴉的血脈,根腳淺顯,自然不會有什麼大陣仗。

  厲淵已經趕到了雷劫處,只見焦黑一片的土坑裡躺著一個膚色略黑的少年,懵懂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隨後他感覺十分彆扭,便一甩手,又化成了只羽毛油亮的黑鴉,撲棱著翅膀飛到半空中,四方黑氣紛紛被它吞入了肚中,然後舒適的雙翅一展就要落在樹枝上。

  但厲淵伸手將它隔空一抓拿到眼前,難得露出笑意來:「你這小傢伙,倒也有今天。」

  「放肆,我可是玄鴉!我當你爺爺都要大上幾歲呢!你叫誰小傢伙呢?」

  這黑鴉一聽頓時鴉眼不滿的盯著他,口吐人言,聽其聲音倒像是個少年,卻裝起老成,讓人聽了頗為發笑。

  「好,沉冥,你如今也是成妖將了。可有什麼本領?」陳觀隨後趕來,臉上帶著笑意問道。

  「我這本領,喚做【冥魂引】。能通幽冥魂魄,引魂拘魄,但凡沒肉身的,可都要被我克上三分。

  此外,我還會善陰善咒之語,誰敢招惹我,可都要沒好下場的!」

  沉冥神氣的落在厲淵肩膀上,精氣十足的說著自己本領。

  「倒也不怎麼厲害嘛。」厲淵不咸不淡的道了句。

  「你說什麼?我不厲害?我可是活了一百八十多年的老祖級妖將!你……」沉冥當即喋喋不休的開口爭辯起來。

  厲淵覺得耳旁吵雜無比,便捏決一引,頓時讓它張不開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沉悶聲。

  「清淨多了。」

  陳觀不由失笑道:「沉冥血脈淺薄,修行又缺長輩引導,靈智慢了些,對他多寬帶些。」

  說著,陳觀笑道:「沉冥啊,你如今也是真修妖將了,我封你為鎮山靈獸如何?往後弟子們見到你可都要叫上一聲五長老了!」

  「嗚嗚~」

  沉冥一聽當即嘟著嘴巴,連連點頭應答,甚至撲棱著翅膀落到了陳觀肩上,顯然對他態度十分滿意。

  「這倒也是件難得的喜事,等過了此事後,我再給你備上場禮典敕封如何?」陳觀見他如此有趣,便繼續說道:「到時候上千名弟子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你一聲五長老呢。」

  「呱!」

  沉冥運轉妖力,掙脫了束縛,呱呱叫道:「那為啥不能叫我老祖!當年我可聽著你們叫老主人可威風了!」

  「呵呵,這可不能亂言。你與我們都是同輩,叫了你老祖,那我們也都要叫老祖,可就分不出誰是誰了。」陳觀聞言忍俊不禁的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沉冥似懂非懂的點頭道:「那我把你們都熬沒了,我是不是就能被叫老祖了?」

  「想什麼呢?」厲淵呵斥了它一句,那雙黑目如夜的眸子一瞪,沉冥便忙用翅膀遮住了嘴巴,躲在了陳觀肩頭。

  ……

  「嘩啦啦~」

  曠野群山巨谷之中,洪水滔滔不絕的洶湧而前,那黑蛟蟄伏於深水溝壑,周身幽光如電,眼眸綻射寒光,恰似冷星。

  它軀身抖動著控制漫天大水,帶起沖天水柱,水花四濺若暴雨傾盆。,天地間瞬時暗沉如夜。

  大風如千萬頭狂獸嘶吼,扯起十數丈高的浪尖,浪沫飛濺,濕咸之氣瀰漫四野。

  一路上妖雲瀰漫,四方水族精怪無不控制河湖之水匯入大流,由東向西的沖向大海。

  在一片土黃漫漫的群山之間,蛟龍走水,群妖合力,硬生生開闢出一條貫穿數萬里地脈的水流,改變天地炁境,重新劃分四方水脈。

  在這個過程中,老蛟的越來越身軀粗壯,數百丈長的腰身蜿蜒扭動,蛟皮鼓動,有爪鋒銳如鉤的探出,攪動四方大水,如銀珠迸射卷著浪頭向西而去。


  河流大水越來越廣,老蛟也越來越吃力,但他仍舊咬緊牙關拼命推動著萬水歸海。

  一旦他所裹挾的萬水成功入海,那就是癸化大坎,入汪洋之勢,他則化龍升坎,得證坎位。

  為此,他不惜謀劃奔走一生,數千年的光陰,如一滴水凝聚成如今的奔騰百川之勢,其中多少艱辛只有他自己知曉,所以他必須成!

  今生今世,甚至來世都不一定再有如此之良機。

  大水呼嘯,東風正起,天地相助,浪高風急,這其中未必沒有獨孤家那位真人的助力,老蛟自然知道,但如今一切為了登位,他什麼都不顧!

  「昂~」

  蛟龍嘯風,八荒水亂,勢連天闕,雲去萬里。正可謂:

  幽淵潛蛟志九霄,風雲待起隱狂濤。

  玄鱗浴火焚舊貌,玉角凌虛破寂寮。

  電掣雙眸山海動,雷奔一吼鬼神號。

  今朝蛻化乾坤震,直上蒼穹舞碧霄。

  浩瀚汪洋已近眼前,老蛟忍不住心中狂喜,咆哮飛天,漫天烏雲化作祥雲,合水升而霞光聚,雲虹化橋,架碧霄。

  老蛟龍威浩蕩,升入九天,一身蟒皮化龍鱗,額頭之上生龍角,龍鬚虬首,四爪張揚,得如浩瀚之界。

  老蛟,不,如今應喚做黑龍,他雙目如炬的望著九天之上那道坎水位格,激動的化作人身步步攀登而上。

  「嘶~」

  正當他心神蕩漾的盯著位格時,卻不料長階之上竄出一條黑紋毒蛇鑽入了他的衣衫里,咬中了一口。

  黑龍被疼的回過神來,忙驚醒低頭而看,卻見小腿上泛出一片烏黑之上,顯然是中了毒。

  「毒?我如今成就真龍之身,怎麼可能會被區區虺蟲之毒所折?」

  他只覺得通體上下一陣無力發軟,竟然頭暈目眩的跌坐在了長長道階上無力攀登。

  「這是怎麼回事?」黑龍心中驚恐的看著手中握住的毒蛇,已經化作一縷黑煙飄散升天,在九天之上化作一片陰影覆蓋而下,遮住了黑龍眼前世界。

  他的雙目中那黑影急劇變大,化作一條無比龐大的巨蟒,這巨蟒混身玄鱗,偉岸身軀如山脈寬廣,卻又能感知到那雙巨大的蛇瞳正在盯著自己看。

  「這是……玄癸蛇!」

  黑龍猛然想起了傳說中癸水真君身旁伴隨的一條蛇也是玄癸蛇,被天下靈蛇喚作玄癸祖蛇。

  「你所念,正是吾。」

  一道虛無縹緲的回音驀然闖入黑龍心底,他驚恐的看著眼前巨蟒,苦澀的出聲問道:「前輩早登極位,為何阻我之道?」


  那帶著威嚴的重重回音再次響起。

  「正夏之癸,滋養萬物。合土而行。見火則涸。潤木則旺,遇坎則失。見坎則難主雄,兗、青泄其真氣。

  逢坎氣弱,無力生水,不可例母曜論之,反主孤克。

  水生運起,癸水清秀之時也,晴則清澈無瑕,雨則潦水渾濁。

  怎能引癸入坎而失浩瀚?

  誰與你膽?

  何位準入?

  妄自私求?」

  煌煌天音浩蕩席捲而來,驚得黑龍身軀癱瘓在階,心中生出一片毛骨悚然的驚恐寒意。

  「誰與你膽?何位準入?妄自私求?」

  黑龍瞬間心中明白過來,心神巨撼,他如同失心瘋一般癲狂大笑,不斷重複著:

  「誰與你膽?何位準入?妄自私求?

  可笑我一生心甘情願為你柯海王族奔走效力,猶如奴僕,只為求這一道之位!

  你柯海王族竟然算計於我,從未想過我真正登位坎水!

  可笑我妄生神通,看不清你們陰險面容,猜不出你們歹毒之心!」

  他內心此刻恨透了柯海王族,當年謀求此位之時,天鮫親口和他說已得上意允之,元水無主,真水遁世,壬水高遠,癸水已諾。

  可如今到了此時此刻,黑龍才明白,那天鮫完全是在誆騙他,根本沒有求過癸水上意,甚至就在這裡下好了圈套等著他呢。

  任自己千算萬算,無窮謀劃,卡在這一步上,都絕對無法改變。

  黑龍怒極而喝,混身龍血燃燒,化作千丈龍身,他如今已是半個金丹,只差登位。

  他怒喝著沖天而起,撞上擋在身前的偉岸蛇影,他不甘心就這樣跌落下去,從此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位格之下的金丹附屬。

  只要退下去,他便能活,甚至從此只在金丹之下。

  可黑龍不甘心,四千年嘔心瀝血之謀,盡成泡影,他絕不甘心!

  龍吟震天,西海之上的天幕重重破碎,罡風呼嘯,水中無數水族只聞得一聲驚天巨響,便見祥雲失彩,有巨影墜天而下,雨落如血。

  雷霆閃爍,大雨磅礴中照亮了一具跌落塵土裡的巨大骸骨,無數水族爭先恐後的上前啃食著這具黑色龍骨。

  百靈門的池旁,癸陰頗為震驚道:「是太祖顯世!

  那老蛟竟然一頭撞死在了攔住坎水位格的太祖道象上!

  即便謀求不得坎水位格,成為空位金丹,依舊是凌駕於眾生之上,只在金丹之下的真龍啊。」


  雷聲轟隆作響,大雨為龍之殤。

  癸陰手持一扇,輕扇慢搖著水袖,獨特的細聲吟唱在了這玄癸池邊飄蕩訴說著感慨:

  「天昏雲暗墜蒼龍,鱗甲無光臥土中。

  雨打殘軀身欲碎,雷驚病氣意難雄。

  曾翔霄漢呼風舞,今骨落泥任蟻蟲。

  千古傳奇成一嘆,誰憐神物落哀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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