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傳承
第666章 傳承
正和三十八年,十月初二,上午。
金海城的日光格外好,驅散了初冬的冷。
東城牆外,沙棘掛滿橙紅小果,駱駝刺泛著灰綠;官道上車馬不絕,客商往來如流。
洪範自西京一路孤身飛行,落在城外一此次回來要開祠堂,禮節所約,不好凌空直入。
作為金海城建城以來最為出名的人物,他甫一落地就被行人認出,一時間道上儘是下拜作揖的騷動。
洪範略作頷首,大步往前。
城門洞下,洪勝一身暗紅武服在身,身側是一臉喜色的劉嬸與老湯,攜一眾子弟已候了多時。
他成婚是三年半前,如今長女已經滿兩周歲,平日養在西京。
「兄長。」
洪範當先喚道,舉起右手,以熾火真元運炎流功烙鐵手殺法。
洪勝見狀一愣,然後也提火勁呼應。
兩隻手重重交握,高溫相衝、勁力激盪,帶起爆鳴—洪範稍一感知,便知道對方丹田盈滿、經脈盡通,已在先天之路上走到了頭。
「正如我所想,兄長果然先天巔峰了。」
他笑道。
「不過是連年累月的水磨工夫,如何比得你陣斬海族大將、巨靈大神通者的壯烈?」
洪勝回道,目光中帶著久別重逢的熱情。
兄弟二人相差四歲,站到一處,洪勝鬚髮更濃、面容更長,但氣勢反倒不如二弟雄渾深沉。
禮數所限,洪範的第一個招呼留給族長,然後才是親人。
劉嬸今年五十二歲,身著黑色錦袍,頭髮烏黑,腰背挺得筆直,已看不出一點昔年的寒酸氣,比之十一年前反而更加富態年輕。
「嬸子可好?」
洪範上前與劉嬸淺淺擁抱,見她流露出多年未見卻依舊熟悉的羞赧笑容,鬆手時在記憶里搜撿當年,驚覺劉嬸彼時原來未老,只是被苦日子壓得佝僂。
老湯在一旁喜得直搓手。
洪範問他身體如何,他連回幾個好字,然後忍不住探問紅旗近況如何,也難怪那食虎獸奸詐狡猾欺軟怕硬,在金海與西京時卻從不欺負它的馬夫。
「我們回府說話。」
洪勝相請。
許久未回金海城,洪範一路緩行,好做端詳。
從城門到洪府,青石板路全以水泥硬化,大約四成木屋新建為數層高的樓房。街面上偶有城防司的兵卒巡邏,俱是制服熨帖,腰裡配著開明行的左輪手槍。
午後,族裡聚齊了一應高層洪勝、洪武、洪赦、洪明、洪磐、洪城、洪偉等等與洪範會談。其中還有位二十二歲的洪無忌,修為渾然五脈,有些許希望登上天驕榜,是族裡這一代的翹楚。
當前,洪氏全族上下連同家生子、家兵附庸在內習武丁口已有二千三百餘人,族產過五十萬貫。
武者方面元磁有洪範一人,先天有洪勝、洪武二人,天人交感有洪烈、洪博、洪赦、
洪明四人,再往下渾然境有十五人,貫通境有一百六十四人。
洪範此行專程回來,自不是為聽這些瑣事,而是更易傳承。
「祠堂已於月前重修,準備俱已周全————
洪武莊重說道。
次日,清晨。
洪府祠堂。
白日,檐下煤氣燈依舊點著;青磚與灰瓦被擦得一塵不染;堂中排香齊燃,煙氣裊裊而散,在天井的光柱中漂浮若雲。
全牛、全豬、全羊三種潔牲放幹了血拔幹了毛,被架子支在左右。
祠堂最里,洪氏歷代先祖的牌位在黑漆木龕里列成幾排,被燭火照得明暗參差。堂下正中只設了一個拜墊,此時空著,往外的天井裡族人分站兩邊,武者按修為列次在左,凡人按輩分列次在右。
鐘鳴三聲,無人喧譁,只有袍角摩擦石磚的簌簌與極輕的咳嗽。
洪範穿著暗紅純色直裰,在洪無忌捧著的銅盆中淨手,入堂下焚香,上墊三拜。
禮畢,他跪直身子,洪音更勝鐘鳴。
「維正和三十八年十月初三,裔孫洪範謹以香燭牲醴,昭告於洪氏歷代先祖之靈。洪氏世居金海,以武立家,傳承《炎流功》,賴以為根本。今有裔孫范,蒙天幸,得頂級二品武典《熾火爆裂典》全本。自今日起,族中傳承,改奉是典。非敢輕棄祖宗之業,實為光大門楣,綿延香火。伏惟先祖鑒之。」
「鑒之」二字繞樑折回,久久不散。
堂下在餘音中沉浸,隨即傳出壓抑的啜泣。
是捨去《炎流功》的傷感,還是家族百尺竿頭終進一步的激動?
洪範分辨不出。
列祖之前香頭暗紅,青煙筆直而上,沒入梁間的黑魆。
儀式結束後,眾人退下,洪範留到最後。
祠堂東間,《炎流功》經歷代家主注釋的全本正存在此處澆鑄入石面的鐵箱中。
洪範以三把分開保管的鑰匙打開取出,在書冊的後頭找到關於先天第五與第六合的篇幅。其中最新的筆跡是洪勝在這十年間次第留下,次新的則是十年到十五年前洪堅寫就。
【正和二十四年七月十四,大沼獵蛇,試此路,氣滯於三陰,三日後方解。
正和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三,改從手三陽起手,火候過猛,灼脈。
正和二十八年二月十九,元磁第一關累計嘗試十一次,確定應自心臟始,然淬鍊次第未明,只試出七種禁忌————】
這些文字洪範早年間就已背熟,此時細細再讀,自覺應是最後一次。
【如果當初的洪堅有修習《熾火爆裂典》的機會,會有怎樣的成就?】
他端著書冊,心中塊壘涌動,有扼腕之痛。
【單論性格意志,他比周文楊、風曼雲之流怎麼都要高出一籌吧?】
洪範不由想起顛簸馬車中的那句「再等等,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十年前,父親向兒子承諾開出元磁軌路。
十年後,他的墓上結有青黑色的苔痕,碑上字跡已為山風磨淺。
當日午後,洪範拂去碑上塵土,擺上供品,斟滿三杯酒,一杯杯澆在碑前。
酒水入土,旋即只剩濕痕。
不遠處,洪禮的新墳立在坡腳,土色尚新。他的長子洪烈還在烽燧城養傷,至今未回來過。
日頭下落,山嵐漸黯。
不過幾番追思,白晝便於黃昏的火輝中燃盡了。
PS:
大夥國慶快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