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邊緣
第611章 邊緣
」大叔好厲害,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
小女孩突然開口。
蠻熊聽得一愣,塞滿了嘴的饃一時居然忘了怎麼咽。
「像他一樣,呵。」
草上飛哈哈大笑,笑得荒謬乃至於歇斯底里,聽得周圍的村民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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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向他,微微發起抖來,或許是冷。
「這矮冬瓜是壞人。」
草上飛攥著掌中剩下半個雞蛋,指著蠻熊。
「我們也不是好人。」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伸手指著自己臉上的刺青,從額頭劃到臉頰,再指指蠻熊的脖子。
「你看這個。臉上刺了青、黥了面的,都是惡人、渣滓!」
小女孩抿著嘴唇瞪大眼睛。
她仔細辨析兩人臉上的繚亂花紋,但年紀太小又不認字,還不懂得什麼是黥面,什麼是刺配。
「你們殺了水鬼。」
她努力分辨道。
「你們救了咱們!」
「那是被逼的!」
草上飛搖頭。
「因為惡人也怕死。我不殺它們,烽燧城的洪鎮守就要殺我。」
他抬起右手想揉一揉小女孩的頭,手伸一半又看見自己指甲縫裡的血污和泥這隻手剛剛握過刀、翻過屍體。
草上飛把手收回去,掩到身後,站起來看向小女孩的父親。
那個男人三十出頭,比他年輕得有十歲,此時眼睛裡全是惶恐。
「如果我能有個女兒。」
草上飛頓了頓。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要她躲開這種人。」
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臉。
「記著了嗎?」
「記得了,軍爺,記得了!」
男人使勁點頭。
「不吃了。」
草上飛意興闌珊地拍了拍手。
「帶上戰死的兄弟,回漁瀝鎮復命。」
蠻熊就了塊醃菜,一口吞了剩下的饃,起身正要走,後腦勺卻被猛地一拍。
啪的一聲,很響。
「你做甚?」
蠻熊覺得在小女孩前失了顏面,頓時惱了。
「錢還給人家。」
草上飛說道。
「不是,這錢————」
「拿來。」
蠻熊見兄弟面色嚴肅,不情不願地掏出袋子來。
草上飛接過去反手拋回給村老,舉步就走。
一行人扛著屍首出了村子,披著細雨,在泥路上拉成一條線。
還是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兵器偶爾磕碰的聲響。
蠻熊走在最前頭,步子很重,故意踩得泥水四濺。
他悶了好一陣,見不被搭理,忽地回頭。
「那袋錢他們自願給的,我不拿白不拿,以後回涼州————」
「如果能回去。」
草上飛抬頭打斷,雙眸熹微如燈,懸在夜晚的邊緣。
「那些錢老子十倍還你。」
小雨淅瀝,雨聲斷腸。
他壓下斗笠,將臉藏回陰影。
九月二十四,烽燧城。
深夜的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北風拍窗囂叫;值崗的哨兵裹著厚披風,搓手跺腳取暖。
鎮守府書房還亮著燈。
洪範坐在桌後,面前堆滿了積攢的文牌—烽燧城的、凌河沿線的、絕喉山要塞的他從上午坐到現在,批閱了差不多八成。
手頭的這份是近段時間絕喉山商道的糧秣匯總。
罐頭、彈藥、槍枝、火藥、日用雜物等各種品類的運輸總量、損耗率、商隊數量、往返次數、空車率————
每一項數據都按照他的親筆模版以表格呈現,清晰明了。
運輸量總量排行里,排在第一位、占據四成份額的依然是沈氏「翊風行」。
.....
在無想靈的幫助下洪範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讀完手頭這份,他折起放好,從左手邊一尺高的文件堆頂抽出新件。
此件筆跡熟悉,正是沈鐵心親撰—所有的低涉密文書都由幕僚團隊篩閱過一遍,被整理到一起的往往互相關聯—內容一是她率領精銳小隊巡衛商道數十日多次擊潰襲擾水族的戰報,二是關於沿途補給點增設、路面加固、哨站修補的建議預案,事無巨細、有的放矢。
洪範仔細讀罷,用硃筆寫下【已閱,照准】。
合上文牌時,門外正傳來腳步聲。
「鎮守。」
來者停在門外恭敬喚道。
是洪烈的聲音。
「進。」
洪範眼皮不抬。
門被推開,帶進一陣穿堂冷風,煤氣燈橘色的火光微微顫晃。
洪烈手裡捏著一封開了火漆的戰報,快步走到案前,臉上疲憊難掩。
「鎮守,漁瀝鎮碼頭昨夜接戰,小勝。」
洪範頷首,接過戰報,展開。
戰報上筆跡粗野,但寫得儘可能規整,大約是萬釗親自手書。
凌河水系發源自朔海湖,是朔海水族深入內陸的唯一倚仗;漁瀝鎮鄰河而立,所在處河面寬三百米、均深五米,正是商隊出絕喉山後水陸轉運的交通樞紐。
自八月起,沈飛掣便帶著赤沙軍最出色的幾位水行武者在上遊河源扎了暗哨,日夜輪班監聽河道動靜,雖不敢說毫無疏漏,但足以對朔海水族在內陸水系的兵力總量有大概把握。
所以這次漁瀝鎮守軍對這次強襲有提前準備。
戰報第一部分簡述了大戰過程,第二部分詳述戰果。
守方駐軍四百人配合數百苦力與民夫面對六百上岸水族,在暴雨天無法使用火器的情況下打出了接近一的戰損比。
第三部分則是整理出的水族情報。
在水下,普通水族的身體能力與貫通武者相當;考慮到人族在水下閉氣時間有限、打水面積小、五感衰減等等劣勢,一對一幾乎必敗。
上岸後,水族戰力銳減,大雨天勉強能保留水中戰力的一半,晴朗的夜晚大約三成,常規日照情況下甚至無法維持長時間的高烈度活動,贏弱到只能與凡人一對一周旋。
洪範對這些已然有數。
烽城上月收到了三頭朔海水族的活體,他全程旁觀了測試與解剖。
它們兩肋各有四條鰓裂,鰓裂內部是高度摺疊、布滿毛細血管網的鰓絲,在被動呼吸外還能依靠口腔底部的肌肉泵主動驅動水流過鰓——這意味著水族呼吸不需要持續遊動,可以靜止潛伏在河底。
除開肋鰓,水族還有一對較原始的囊狀肺,通過短而粗的氣管與口腔相連,以肌肉完成低效的「咽式呼吸」,封死了登岸後的攝氧上限。
水族的眼睛大而突出,瞳孔橫裂類鯊,角膜扁平,其晶狀體屈光力極強,能在水中將光線準確聚焦到視網膜上;而上岸後,這對習慣了弱光環境的眼球在晴空下會持續性眩光,幾難視物。
戰報的最後部分是匯總戰功。
除去萬釗陣斬敵將列位第一,之後數個名字里還有沈鐵心與高俊俠。
「萬釗懇請將家眷遷至烽燧城內?」
洪範擱下戰報的附信,略有笑意。
「他之前不是不願意嗎?撞了南牆才回頭啊。」
「萬釗在漁瀝鎮經營久了,重面子,不願意示弱。」
洪烈也笑道。
「這次一下子有六百水族集結上岸,他是真怕了。」
「怕了就好,無畏源於無知;知道怕才能活命。」
洪範說著寫下硃批。
【已閱,照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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