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大局為重
第599章 大局為重
同一時間,八十里外。
馬蹄踏過北疆春末半於半濕的土路,像悶雷滾過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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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範騎焦尾食虎獸,著鎏金鏡面甲,一身赤色披風在勁風中翻飛如火。
赤沙軍最精銳的三百騎士拱衛其左右,人人雙槍雙馬配四分之三板甲一一有的鞍側還掛著口徑恐怖的定製霰彈槍,腰間插著不止一把左輪。
宗峻城在正東方三十餘里外。
以洪範的目力能清晰看到城樓標誌性的黑瓦高脊,以及城牆上方獵獵飄蕩的「宋」字將旗。
再向上,天幕厚塗著連雲,鉛底嵌滿白金色的光裂,仿佛將有烈焰漏出。
北方,遠在連綿起伏的草甸之外,落鵬山橫亘如線。
宗峻城地處鎮北左衛最北,東北與西北有懸膽堡和雲溪堡各自高懸,而落鵬堡便是人族頂出去的那一根犄角。
如今這角卻是要斷了。
紅旗四蹄發力炫耀式地躍過一道淺溝,得意地打了個響鼻。
洪範單手控韁,手掌虛握一大地在他身後無聲蠕動掩平溝壑,以方便後方更多的戰馬馳騁。
晉入元磁兩年了。
烽燧城地處一隅,雖然持續有戰鬥發生,但都是極為零碎的小規模衝突一幾十個石奴,三五尊巨靈,或者一小隊沿著凌河侵入內陸的朔海水族—其壓力是左衛一線三城中最小的。
不說這些衝突用不著勞煩元磁出手,就算洪範出手了也無甚益處。
如是,兩年下來他的修為幾無進展。
早在先天時洪範就知道自己的天賦窮盡了,若沒有足夠外力就不再有突破的可能;而這也正是他收到軍令後第一時間響應,乃至甩開大部隊先行一步的原因。
這些思忖徐運濤和洪烈多少能猜到一些,而一向心大的洪博則沒有一點感覺。
「宗峻城這麼近,非要捨近求遠找我們來。」
洪博騎著一匹黑鬃馬,左手習慣性扶著腰間的赤面駿猊,毫無負擔地抱怨。
「咱們和左衛大將軍府關係本來就僵,鎮守您又跟霍巍動過手。這回急吼吼趕過去,屬下看他還未必領情,到時候說不得又擺他那世家貴種的臭譜。」
幾名靠得近的親衛聞言皆笑,隱有羨慕—一這兩年來洪範威勢日重,烽燧城裡凡是腦子靈光些的在他面前說話恨不得一句一頓、字字斟酌。
洪範沒有笑。
「落鵬堡修建時宗峻城出的資源最多,霍巍麾下現在還有上千人是從宗峻城調過去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不會被凌亂的馬蹄聲淹沒。
「宋鎮守不只要在後勤上支持落鵬堡,還要在東北方向配合斷虹城頂住雲溪堡的壓力。算起來,整個左衛除去作為樞紐的臨淵城,就剩我們還能抽出人手。」
「大局為重。」
這四個字洪範說得很平,不是教訓人的口氣,但也沒有商量的意思。
洪博聽出來主君沒有說閒話的心情,立刻收斂了容色,在馬上欠了欠身。
馬蹄聲重新充填了沉默。
洪範心思紛雜,卻還亂過馬蹄。
他至今不習慣以私代公,無法理所當然地將「大局」據為己有充作藉口,也因此更討厭當下決策的渾濁動機。
天頂,雲後的日暈帶著血光。
這代表諸神的大陣正在遠轉,正渴求死亡,正從萬千生靈的廝殺中抽取血稅。
正如此行。
洪範回想起多年前西京城內的鮮衣怒馬快意恩仇一他這些年越往上走,越是不苟言笑,不是為了強裝上位者的深沉,而是心中壓著的不能說的話、不能悔的決定越來越多。
他最近常常夢到洪堅與段天南,偶爾也會有李鶴鳴。
遠處一道忽閃,而後是一聲心跳似的雷鳴。
洪範扶著紅旗溫熱的脖頸,望向前方一宗峻城的輪廓在餘光里緩慢變大過了宗峻城,再往北沿飲馬河故道奔馳,就是落鵬堡的方向。
三百騎的隊列在土路上拉成一條長線,揚起的塵土滾滾如龍,散入長風。
雲層壓得更低了,天光暗了一度,荒原橫風中滿是微腥的濕氣。
「雨要來了。」
洪範拉了拉披風領口,回眸掃過麾下矯健騎士。
他想起年前莊立人親筆信中的四字。
慈不掌兵。
午時差一刻(上午十點四十五)。
二千四百人已在灣口展開。
霍巍迎著北風站在陣前,嗅到風中傳來泥土和金屬的混合氣味。
.
這是巨靈的味道。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此刻卻覺得格外尖銳。
山岩移動的震顫停在東北方;奔襲半日,巨靈自是看不出疲憊,但隨軍野獸嘴邊滿是涎水白沫,石奴的移動也明顯遲滯。
一頭灣陣地三里外,遠道追及的敵軍如水出灘,緩緩溢開—一這個距離已進入三三炮的射程,但炮營並未開火。
黑火藥火炮的炮口初速只有四百四十米每秒,跨越三里後存速不足一半,足以被巨靈輕易攔截。
「將軍,敵軍奔襲未穩,要不要————」
槍營統領馬順觀望半響,忍不住進諫。
他年過四十,打了一輩子仗,兩年前在烽燧城學習火器時還近距離經歷過炸膛,以至於臉上的疤比皺紋還多些。
霍巍背負雙手,默然搖頭。
他側身凝望向南方數十里外懸垂的孤雲一一那一小朵烏雲裹著閃電淋下暴雨,好在沒有北上的意思。
兩軍對峙鎮靜。
光陰從指尖穿過,霍巍傾聽風,震耳欲聾。
一刻鐘後,灣背馬蹄聲急,卻是王逍澹違抗命令帶著親兵回來。
他以傷手拄著虬龍棍大步走上將台,肩頭傷口崩開,繃帶新洇的血半干。
「你不走?」
霍巍問道,不顯喜怒。
「走不掉。」
王逍澹搖頭道。
「什麼意思?」
霍巍眉頭一緊。
「我沖的時候習慣第一個,剛走的時候試了,卻不行。」
王逍澹回道。
「好,不愧是沖堅克銳!」
霍巍頷首大笑。
王逍澹沒有回話,而是仔細端詳對方的神情。
「我本以為將軍打算拿命斷後,特來奉陪,現在看卻不像。」
「哼。」
霍巍聽出麾下這位桀驁鎮守怕自己斷尾求生,眉峰微緊。
「既然留下,在旁聽令便是。」
他微微揚首,盯著三里外立於陣前的開宏,不再說話。
兩人頭頂,日至天中。
午時過二刻(十一點半)。
天幕雲光斑斕。
石奴們用過冰冷的乾糧,列隊出陣。
第一批三百人的炮灰慣例由乙等步卒充當;他們滿臉麻木體型瘦削,身著巨靈臨陣催生的木質甲盾,持短槍背投矛,列出間距五米的散陣。
霍巍置身將台最高處,環視四面。
身前,戰場寬三百米。
身後,砂質河床泛著灰白色鹼花,兩側岸線張開如臂,攏一頭灣於懷中。
兩側,河岸高出河床底一丈,坡面摻雜碎石,踩不紮實。
狹窄的正面適合炮火發揮,開宏的兵力優勢展不開,若它要同時用正面和兩側河道進攻,便會面臨仰攻、側翼暴露等等戰術上的不利。
這正是霍巍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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