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魄力
第597章 魄力
正和三十六年六月初十,午後。
北疆的凍土才剛剛化透。
落鵬堡的北段城牆被剝了皮,已失去具體的容貌,只剩下土與石的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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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巍站在城上,腳下裸露的夯土冰涼;堡外的荒原灰青駁雜帶著斑禿,殘雪縮在地溝與巉岩的背陰處,像一塊塊干粗的鹽巴。
王逍澹左肩打著繃帶,拄著虬龍棍,幾步躥上傾坍的牆裙—自三月起霍斬將治所前壓至斷虹城後,他這位斷虹城鎮守便被霍巍要來作副。
「將軍,火炮完成裝車,三日份的乾糧已經分發。」
風從北面刮來,帶著一股地縫裡滲出的寒氣,吹得他披風啪啪作響。
霍巍沒回頭。
他盯著北方七里外臨河的開闊地,靜看巨靈與石奴各自歸營。
開宏不似往常在高處遙遙「對峙」,但這反而帶來了更強的焦慮感。
「將軍,最新的消息是三日前到的,赤沙軍此時離我們至少百里,按最快算得要兩日。不再等等嗎?」
王逍澹的聲音壓得很低。
巨靈越過落鵬堡散布了許多開靈的野獸猛禽,大幅降低了人族戰線信息的傳遞效率一在複數開靈鷹鷲的圍堵下,不要說普通騎馬信使,哪怕飛廉也不能說萬全。
「開宏是厲害,但如果赤沙軍到了——
王逍澹想起懸膽堡一戰的光景。
「將軍你加上元磁境的洪範,未必不能再守。」
他瞥了眼霍巍以繃帶綁死吊著的右臂。
「他來了也不行。城根已經鬆軟,隨時會垮。」
霍巍牙關微緊,回以斜視。
巨靈在地下打了快兩個月的洞。
他以元磁造詣的《無能勝典》持續監控著落鵬堡周邊大地,每次交戰時都能感覺到底下傳出微弱的律動,像是春來化雪的暗流。
但地下水系不會走一陣停一陣。
落鵬堡孤懸在外,沒有足夠的鋼筋混凝土供應,建築時用的依然是條石地基與夯土包磚的工藝。
這種老式城牆足以抵擋元磁境以下的任何正面打擊,但如果地基被掏空,崩塌只在剎那。
「明日全軍寅時造飯(三點),卯時(五點)出南門。輜重居前,炮營居中,你率騎兵護住側翼,我領步軍斷後。」
霍巍轉過身來,城牆上的士卒都在偷看他—一這些人在堡壘里守了四十八天,臉上的皮被北風吹裂了一層又一層,嘴唇上全是血口子。
「得令。」
王逍澹吐氣頷首。
撤離通常會選擇夜裡,但黑暗是敵軍的主場,所以乾脆選在日出時分。
次日。
大軍在寅時被喚醒,四千八百人分批次踩著夜色出城。
卯時一刻,霍巍是最後一批離開堡壘的。
他站在南門口,回頭看了眼這座守過了整個春天的要塞城上的火盆與城門洞裡的火把還在熊熊燃燒,映得門券上的石刻匾額血色昏紅。
匾上四個大字「鐵門鎮北」,是霍巍入城接手時興致高昂以指刻畫。
可惜字跡簇新如昨,刻字的手臂卻受歸墟重創。
霍巍尤記得那一刻的體驗一不是殺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根基鬆動」。
首先是皮膚。
灰白、乾燥,失去彈性,像風乾多年的皮革。
細密的裂紋從小臂中心向外輻射,皮膚自裂紋邊緣開始捲曲、剝落,其下暴露的淡紅色真皮層同樣高速失水,轉為暗褐色的絮狀物,觸風即碎。
之後是血管與肌肉。
內視狀態下,他看到先是血管內膜脫落,接著中膜的平滑肌纖維散開,管壁變薄、變脆,最後整條塌癟。
血管內的血液—那些原本有序流動的紅細胞、白細胞、血小板—一在失去血管壁的約束後迅速擴散,但不是以鮮血的姿態,而是紅細胞破裂、血紅蛋白溶解後的一灘均勻的暗紅色漿水。
兩秒後,當霍巍以萬千驚惶打斷歸墟,右臂已然損失了四成質量—一他的小臂外側就像一碗煮得過爛的粥,而解離完全的神經系統甚至沒有傳回「疼痛」的訊號。
傷是十一日前受的,至今恢復未足一半。
「將軍?」
親衛見他默然佇立良久,遠遠探問一句。
「大戰不拘於一時一地之得失。」
霍巍自信答道,不知答誰,忽地左掌按上城門的石壁。
真元奔涌。
待他轉手大步走出城門,身後的石板牆邊便夸嚓裂開,裂紋沿著牆體向上蔓延,如一株飛速生長的枯樹。
「應當能拖延它們一陣。」
背對著坍塌堵塞的城門洞,霍巍翻身上馬。
馬是北疆的混血良駒,肩高六尺,蹄子比碗口還大,馱著穿全甲的將軍,落蹄時有石錘夯地的質感。
此時是卯時二刻(清晨五點半)。
天色仍魆發黑,霍巍被周圍親兵舉著的火把刻意圍繞照得亮堂,好讓儘可能多的士兵在有需要的時候能看見他。
大軍踽踽南行。
起初的十里極安靜,只有腳步聲、馬蹄聲、輜重車輪碾過土路的咯吱聲,以及偶爾傳來的金屬磕碰。
鮮有人說話。
辰時正(八點),隊伍向南走了約摸二十里,霍巍身有所感,看向天空—
巨靈的鷹隼分數個方向吊懸在遠端雲下,持續監視。
他勒住馬,面無表情地回首北望,見二十里外的城牆上長出不明顯的毛邊,城下則有塊灰影朝己方蠕動。
巨靈的行動比預想的快。
霍巍原以為開宏會先占領堡壘,確認戰果之後再追擊,沒想到它們連堡壘都不要,直接繞到南面來了。
「將軍,追兵過來了。」
王逍澹騎馬過來,虬龍棍橫在鞍上。
「敵軍有多少人?」
「全軍四千六百人,十門三三炮,騎兵過四百。」
立足高城,開宏震盪空氣。
落鵬山自堡壘左右展開如屏,平原鋪陳如箭;長風自北向南呼嘯,推得雲嵐合攏,將埋天闕。
「沒想到霍巍這麼輕易就逃了;舍下這大好城堡,倒是果斷。」
忘心居士按了按身前堅固的女牆,抬眼眺望。
「以《無能勝典》的專擅,他想必是覺察到了上君的布置。」
觀魚在旁分析。
「不,這恰恰是他不夠果斷。」
開宏回道。
「這四十八日連戰,我既是在試探人族的新戰法,也在整理歸納霍巍的決策偏好。」
「他年紀尚輕,軍事經驗不豐富,多年隅於閉關練武,面對戰場傷亡的高壓會情緒化—想要的太多,沒魄力割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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