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登階
第434章 登階
暴雨下了一日一夜,好似一次性用掉了一個月的份額。
二月十五,黎明的第一束陽光薄如刀片,劃開夜色。
天徹底放晴。
晌午時分道路還很泥濘,隊伍已上路,在三日內往東北方向疾行百里,貼到了嵯峨山的邊緣。
從十五到十八,天氣一日比一日爽朗,且連續三日難得地沒有減員,洪範想來或是受益於鐵蛙關上的那場暴雨,逼著所有人休憩了一個整日。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又一日,二月十九。
隊伍距離飛燕關還有六百里左右,在午前停車休整。
一刻鐘後,輪值偵查的古意新像鷹隼般自高空渡回,精準落在洪範等人的身邊。
「往前有二隊真蟲,一隊在正北方十三里,一隊在西北方二十餘里。」
他一屁股在石上坐下,長槍靠在身旁,接過洪範遞來的半罐子新摘紅樹莓。
「只是兵蟲嗎?」
習志問道。
「不止。」
古意新搖頭,抓起一把果子嚼了,發現酸得很。
他一偏頭,見洪範正一臉正經地聽講。
「我仔細數了,每一隊各有二十頭兵蟲,由一頭將蟲率領。」
古意新強咽下樹莓,說道。
習志聞言稍有凝重。
「這說明我們接近蟲族控制的核心區域了。」
他見洪範面帶探尋,進一步說明。
「若把蟲潮比作一個人,帥蟲與將蟲便是大腦與骨骼。像工蟲或者兵蟲之類的血肉損失了很容易再補,將蟲卻少說要在卵殼裡待幾個月,除非是曠日持久的大戰,否則近乎不可再生。」
「此外,將帥向來一體,既然有將蟲出現,方圓數十里內必有帥蟲。」
這時候,晴日帶來的輕鬆已一掃而空,所有人都凜然起來。
「有帥蟲壓在這個位置,是不是能說明飛燕關目前還在堅守?」
洪範故意提了個好消息。
「想來是的。」
習志點頭,面色稍緩。
「有諸位在,我們清剿幾支真蟲小隊並不困難,但將蟲譬如帥蟲的耳目,帥蟲與帥蟲之間更是渾然一體,一旦與它們衝突,整個蟲潮便能立刻確定我們的位置……」
「將蟲與帥蟲能遠程即時溝通?」
洪範一愣。
「對,按照朝廷的說法,將蟲與帥蟲有基於先天靈氣的超距溝通機制,能隔著幾十里雙向即時傳訊。」
習志答。
「這倒有些棘手。」
洪範抱起雙臂,顯然沒想到自己潛意識裡認為蠻荒落後的異族居然會有這種「高科技」。
「或者我與古兄去獵殺附近的帥蟲,可行嗎?」
「洪公子,這恐怕很難。」
聶博接過話。
「帥蟲雖然行動笨拙幾無戰力,但外殼能擬態變色,距離稍遠就難以分辨。此外它們還有個習性,每當固定駐守一塊區域時便會埋地,只讓部屬從挖掘出的地道里運送食物,想找到它譬如大海撈針。」
眾人沉默片刻,都是一籌莫展。
「那便先拿那將蟲下手罷。」
古意新這時開口。
「橫豎越往北蟲子只會越多,我們總是要上路的。」
他認真說道,若無其事地將小半罐酸樹莓塞回洪範懷裡,拍拍手站起身來。
······
一刻鐘後,臨時營地北面十餘里。
下風口。
高崗上的茅草被一隻手輕輕按下。
洪範探出半張臉望著里許地外遊蕩的蟲群。
共二十一頭,為首的體長三米,節肢粗壯、角刺猙獰。
「那個就是將蟲,重兩千斤上下,力量能到自重的十倍,單論力氣還要超過渾然巔峰武者。」
陰飛虎低聲說道。
洪範聞言咋舌不已。
「按一比二十算,這次蟲潮萬餘真蟲豈不是至少得有五百個渾然境?」
須知李家沒倒前的金海城也只有四十個渾然境左右。
「倒也不至於說有幾百渾然境這般嚇人,畢竟將蟲腦仁小得可憐,一對一肯定不是人族渾然武者的對手。」
陰飛虎解釋道。
「但真蟲蠢歸蠢,身板畢竟擺在那;就眼前這一隊與凡人軍隊野戰,恐怕能拼光兩個帶重弩的百人隊。」
洪範對此並不懷疑——就將蟲那一身泛著金屬光澤的外骨骼,以及有幾丁質貼邊保護的三對複眼,絕非普通箭矢可以破防。
「將蟲五感敏銳,生命力極端強橫,要在它意識不到的情況下一擊斃命,先天境界無法做到。」
陰飛虎端詳著遠處那頭頭角崢嶸的巨獸。
「好在我們有古槍魁。」
接過這話的卻是洪範。
「倒是未必。」
他笑道,頗有興致。
「古兄,這回要不我來?」
眾人聞言都看向古意新,見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兩位公子,要不還是穩妥些?」
習志有些惴惴。
「不必擔心,范哥兒若說他能,就必定能。」
古意新認真回道。
陰飛虎本想再勸,聽陣中最強之人如此說便果斷省了口舌,手掌卻暗中按上刀柄。
洪範凝起面容,起身一腳前跨,踩住高崗。
原野上綠草毛髮般飄蕩,手遞手送來北面的風波。
沙礫無聲滾動。
先在洪範肩頭塑出筆直的長槍管,又將他整個身體牢牢鑄在地面。
此時人與山崗已成一體,穩固如鋼。
一息後,熾火真元炸裂,推彈出膛,如一道虛線直指入四百米外毫無所覺的將蟲之左眼,引爆於顱內。
血肉飛濺,將蟲頸前一空。
一秒後,爆炸的雷鳴聲傳回,與此同時失去頭顱的巨蟲踉蹌著栽倒。
「了不起!」
古意新第一個稱讚。
「我記得去年分別前你的沙槍都還無法及遠,未想見才大半年功夫竟有如此進展;是你新轉修功法的功效?」
他隨口探問。
習志在一旁聽著卻後怕——原來您老剛剛並不知道洪公子的手段——再一轉念又更驚訝於古意新對洪範的無條件信任。
「這等殺法真是神乎其技!」
陰飛虎則完全被震驚了。
身為先天四合武者,他原本自恃修為勝過洪範,對後者敬而不重,此時再將自己放在方才將蟲的位置,卻沒百分百把握活命。
「這必是藏武閣中的一品殺法了?」
他嘆了一聲。
「還沒有定品,我個人覺得不止一品。」
洪範回得毫不掩飾——既未定品,自是新創的法門。
就這一槍,幾人幾番讚嘆,本是興高采烈,很快卻不約而同止語。
遠處,圍在將蟲四周的二十頭兵蟲確認了首領陣亡,旋即撕扯進食它的屍體。
綠漿噴濺,節肢橫斜,一塊塊外骨骼被蠻力完整掀開……
風遙遙吹來,捎帶著細碎的齧咬與撕裂聲。
「這些兵蟲失去指揮,回到了本能狀態……」
習志咽了口唾沫,斷續把話說完。
「它們現在就仿佛最低等的野獸,會收集儘可能多的資源帶回預設目的地,直到下一次整編結隊。」
進食還在繼續,洪範似乎在清爽的風裡聞到了味道。
「無心無情無憂怖,所以一刻也不會因死亡停留,完美專注於當下。」
他面色肅然。
「真是恐怖的戰爭機器。」
將蟲已被扯得稀爛,但二十頭兵蟲並未能將資源帶回,轉眼便死於五位人類武者之手。
戰鬥很輕鬆,甚至值不上幾個形容詞。
古意新自一頭蟲屍的腦縫裡拔出槍頭,見洪範愣在原地。
「怎麼了?」
他關心道。
「你聽說過星君攝魂奪魄增長修為的事嗎?」
洪範回過神,說道。
「聽說過,你又要突破了?」
古意新斜振槍頭,把綠色血液在泥土上甩成一線。
「不,我是發現隨著境界增長,突破所需的生機量越來越龐大了——這二十頭兵蟲提供的生機相當於數百凡人,可我幾乎察覺不出明顯差別。」
洪範慨然嘆道。
「如今我先天二合,要提升一個小境界差不離得死上三四萬凡人。」
「要這般多嗎?先天境界自然不凡,但我不覺得能抵得上那麼多人。」
古意新皺起眉頭。
「是抵不上;命星的生機掠奪會損耗一大部分,差不多十中取一,但我畢竟才先天二合而已。」
洪範走近兩步,回頭瞥了眼數十米外拖拽蟲屍的其餘人,將聲音壓低到只二人聽見。
「古兄,以我來算,要數萬人才能再往前兌出一步;若是更強者呢?」
「更強者?武者哪怕元磁天人,也沒你這搜魂奪魄的本事。」
古意新揮舞槍頭,將帶毒的口器與螯尖斬下,方便之後收斂。
「武者不行,武者之上也不行嗎?」
洪範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神明若要登階,須踩著幾多人的屍骨?」
這時候,古意新才停下動作,拄著槍身回望。
洪範的臉上沒有表情。
越過他的臉,遠處是天地迭合、飄渺灰黃的地平線。
更高處,靛藍色的籠沙孤山們懸在半空,仿佛界外的觀眾。
兩人只覺得風吹得心驚。
「洪範,我想不明白這些。」
古意新垂下眼,喃喃道。
「便多殺些蟲子吧。」
洪範也不說話了,只默默點頭,將一隻完好的兵蟲屍體扛在肩頭。
然後,他們回身走上山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