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後來
第356章 後來
戰爭結束了。
沒有意外再次到來,沒有任何的不情願,沒有半句廢話被付諸於口,在那道劍光將荒原群山一分為二的瞬間,萬事都已塵埃落定。
大秦的將士們在沉默中接受失敗。
荒人們因信仰的離去而惘然痛哭,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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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援軍和叛亂的荒人生不出喜悅,惘然震驚。
在這盛大的沉默中,長風如江河浩蕩,送顧濯重回荒原某處。
裴今歌就在那裡。
她看著那一襲獵獵飄來的黑衫,挑了挑眉,心想你在這種時候還能仙氣凜然?
竟是贏得不費吹灰之力嗎?
這般想著,來到她身前的顧濯陡然倒下,如若冰山被撞崩塌。
裴今歌愣住了。
直到她被顧濯撞倒,跌入布滿積水的地面,引起渾身疼痛時才是堪堪反應過來。
為了揮出那一刀,她付出險些就要墜境的沉重代價,此刻無疑是重傷之軀。
然而顧濯的傷勢卻要比她更重。
僅剩一線。
與死。
「起得來嗎?」
裴今歌帶著痛意問道。
顧濯試圖仰起頭,想要望向她的眼睛,然後發現這似乎不太禮貌。
他的動作因傷勢被迫緩慢,致使那柔軟的觸感變得格外的清楚。
「很難。」
「我懂了。」
裴今歌看著他說道:「為什麼你會來我這裡。」
顧濯也明白了。
想著那已散去的風,他的情緒不禁變得有些複雜,心想你果然是我收過最好的徒弟。
裴今歌沒再說話,小心翼翼地讓他翻了個身,再扶著他的腰坐起來。
整個過程中,顧濯什麼都沒做,也做不了。
「這樣可以嗎?」
「嗯。」
「傷成這樣,為什麼還要裝?」
裴今歌很是不解。
顧濯想了會兒,撒了個謊:「為人師表。」
畢竟他總不能說這是我徒弟的意思。
裴今歌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側著頭,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遍,說道:「那要我幫你整理一下嗎?」
顧濯說道:「謝了。」
裴今歌翻了個白眼,說道:「真不客氣啊。」
她忍著痛,以自己的審美去讓顧濯不再狼狽。
兩人開始說話。
關於最後的時刻,關於天穹上的對話,以及最後那道劍光為何而起。
顧濯沒有隱瞞的理由。
裴今歌聽得很認真。
話到最後,她突然問道:「有什麼想法嗎?就現在。」
顧濯沉默了會兒,笑了起來。
「有的。」
「我想聽。」
「夢醒人間看微雨。」
「詩?」
裴今歌很意外。
顧濯望向雨中天地。
有清風穿發而過,捲起殘破衣袂,他感慨萬千:「江山還似舊溫柔。」
……
……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
道門中人到來,顧濯和他的老朋友一樣坐上輪椅,但推車的人卻不是裴今歌或者林挽衣,而是求知。
不再無知的青年殺手對自己的位置十分得意,卻不敢展露出半點沾沾自喜,神情更為嚴肅。
死亡沒有再一次到來,因為顧濯始終厭惡殺戮。
大秦的鐵騎放下手中兵刃,卸甲。
失去信仰後的荒人,需要新的精神支柱,然而顧濯對此無任何興趣。
只不過在離開前,他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可是,春天已經來了,不是麼?」
荒人們在雨中回望故土。
見群山漸青。
荒人痛哭。
在哭中笑。
……
……
玄都之上。
余笙收回北方的目光,唇角牽起笑容。
陽光照亮她的眉眼,再是好看不過。
林淺水小意問道:「您……不用節哀了?」
「還是要的。」
余笙微笑說道:「但至少是不用在今天難過了。」
……
……
皇室的車隊自白帝山駛出,綿延數里之長,朝神都歸去。
白皇帝坐在其中一輛馬車上,晨昏鐘的碎片如數擺放在他的身前。
他靜靜地觀摩著鐘身上的道紋,沒有往荒原的方向多看一眼。
直到白浪行忍不住開口。
「父皇,您最後為什麼要幫顧濯?」
「為什麼不幫?」
白皇帝不假思索發問道。
白浪行愣住了,根本無法理解這句話,心想那難道不是殺死顧濯的最好機會嗎?
更重要的是,昨夜的那一切不都是因此而來嗎?
白瀛洲平靜說道:「沒有什麼是絕對不變的,非要說有,那只能是時間。」
顧濯的死亡當然重要。
但與淵岱的活著相比起來,這就是可以放棄的。
況且,他不介意和顧濯再做過一場。
……
……
清淨觀中景色盛名天下,其中又以檐下雨為最。
昔年有詞人贊曰:與誰同坐?夜雨清風我。
天光微黯,遠方山巒呈著青黑色,如是潑墨而成。
顧濯在屋檐下,輪椅上。
魏青詞站在雨中,任由衣衫被打濕,沒有說話。
數日之前,一封信被求知親自送到易水中,信上只提了一件事。
——你有一劍的機會。
在看到這句話後,魏青詞打消了拔劍自刎的念想,獨自來到清淨觀。
顧濯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遠方如若潑墨而成的青山,說道:「出劍吧。」
魏青詞在沉默中遞出手中劍。
劍鋒刺破無數顆雨珠,於一個呼吸中,來到顧濯身前。
然後止步不前。
停在顧濯的兩指間。
魏青詞笑了起來,看著輪椅上的青年,仿佛看到了那位老人,嘲弄問道:「何必給我這個所謂的機會?」
「我沒想過讓你活著。」
顧濯鬆開手指,視線停留在劍上,輕聲說道:「我只是想看清楚一件事。」
魏青詞笑得更放肆了,大概是覺得這句話太假,冷聲說道:「這世上有什麼事情是現在的你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看清的?」
顧濯沒有生氣,平靜說道:「你的劍。」
「準確地說……」
他的語氣幾分溫和,很有長輩的風度:「你的劍能不能羽化。」
魏青詞愣住了。
下一刻,顧濯說出那個與他猜測如出一轍的判斷:「答案是可以。」
片刻的沉默。
魏青詞霍然睜大雙眼,鬆開握劍的手,在雨中踉蹌著不斷後退。
青石板上的積水不斷被踩破,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音,帶起憤怒的迴響。
「你要殺我就殺我,何必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
顧濯搖頭說道:「我真沒這麼無聊。」
魏青詞怒不可揭,揮手打散雨水,呵斥罵道:「你就是在羞辱我,要不然你為什麼現在才對我說這種話?你以為你的想法能得逞嗎?我不會後悔我做的一切選擇……」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顧濯一臉莫名其妙地說了句話。
「直到今天我才看到你的劍,你讓以前的我怎麼做判斷?」
寂靜一片,雨聲淅瀝不止。
魏青詞想起了很多。
是啊,他從沒有在顧濯面前拔出過自己的劍。
無論是在滄州,還是易水外那次並不愉快的見面……他都沒有拔出過自己的劍。
連一次都沒有過。
為什麼呢?
魏青詞想不明白,無法對自己給出一個答案。
於是他瘋了。
……
……
「為什麼你要和他說這些?」
林挽衣不解問道。
顧濯說道:「王祭是我的好朋友,而他提過魏青詞那把劍的名字。」
林挽衣很好奇,說道:「然後呢?」
顧濯帶著憾意說道:「離燭是一個很動聽的名字。」
……
……
傷勢在雨水的流逝中不斷好轉。
楚珺和謝應憐自南方歸來,後者無所事事。
前者則是推著那張輪椅在熟悉的風景中行走,讓師父得以散心。
林挽衣卻是在雨中把傘撐起,向西北方走去,要完成劍道宏願。
在道別的時候,她試圖把且慢留下來,但遭了顧濯的拒絕。
她因此而生了很大的氣,甚至想要甩巴掌,只是沒捨得。
就像林挽衣離開之前那樣。
如今整個世界都知道,顧濯終將再次步入未央宮,與白皇帝結束這將近兩百年的恩怨。
誰也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一天。
在結果到來之前,人們唯有進行等待,把其餘所有事情擱置一旁。
某天,傷勢痊癒的裴今歌來了,帶著余笙的親筆信。
「長公主殿下不會管你們的事情。」
「嗯。」
顧濯笑了笑,說道:「換做是我,我也不樂意管。」
裴今歌看著他的側臉,說道:「這也是我的態度。」
顧濯說道:「好。」
裴今歌忽然問道:「失望嗎?」
「為什麼要失望?」
顧濯偏過頭,與她對視,說道:「我很高興。」
裴今歌墨眉微蹙,聲音微冷說道:「這有什麼可高興的?」
顧濯認真說道:「我喜歡你。」
裴今歌愣了愣,有些生氣,面無表情說道:「您是長公主殿下的丈夫,還請不要和我說這種莫名其妙到極點的話。」
顧濯看著她,笑著問道:「這就是你不喜歡我的理由嗎?」
裴今歌忽然沉默了。
顧濯微笑說道:「那天你承諾過的,等我活下來後便告訴我,為什麼不喜歡,」
裴今歌很惱火,但說不出話。
顧濯想了想,斂去笑容,誠懇說道:「我十分高興被你喜歡著的事實。」
裴今歌深呼吸一口,強自冷靜下來,說道:「然後呢?」
「就算這是事實,可我沒臉站在長公主殿下面前。」
她咬著唇,盯著顧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這句話:「難道你能改變這個事實嗎?」
顧濯沒來得及回答。
站在旁邊的謝應憐便已搶先開口,語氣理所當然至極。
「很簡單啊,這有什麼難的,讓他給林挽衣也娶了不就是了?」
「你一個人覺得沒臉,兩個人湊一張臉唄。」
……
……
檐下一片寂靜。
空氣安靜得像是死去。
楚珺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望向謝應憐,心想你這是要死嗎?
想著過往結伴同行的情誼,她無法視而不見,以最快的速度問了顧濯一句話。
「師父,庵主給你留下的第三個問題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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