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這是整個人間的願景
第353章 這是整個人間的願景
這是一場血腥且無趣的戰爭。
鉛雲覆籠下的大地不再完全漆黑,雲中再有熾白閃電交纏如蛇,荒原上的肅殺風雨被間斷照亮,更生肅殺之意。
如浪潮般黑壓壓湧來的大秦玄甲重騎踏破重重雨簾,在狂風的加持下速度越來越快,蹄聲與雲中雷鳴越來越契合,在某刻徹底融為一體。
許姓王將的死亡未能擊潰軍人們的意志。
在荒原數十年如一日的風雪中洗禮磨礪中,參與今夜這場衝鋒的騎兵無不擁有著自己的驕傲。
這種驕傲是如此的強烈。
這種驕傲來自於大秦橫壓世間將近千年的絕對事實,是百餘年前在山窮水盡時再次崛起正面擊敗那個不可一世道門的最大榮光!
破敗如百年前的大秦依舊能戰勝你,如今的秦國又怎會無法殺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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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軍階高低,無論地位崇高的將軍還是最尋常的那位騎兵,此刻的他們非但沒有因為那一劍而感到恐懼,反而誕生出更多的勇氣。
這種勇氣在浩蕩風雨中匯聚成至為壯烈的歌聲,然後……黑潮終於湧上山丘。
漫長到將近整個夜晚的奔襲,不曾衰減浪潮中蘊含的力量,這股力量以最為決絕的方式,沖向佇立於山丘最上方的那位男子。
顧濯沒有選擇退後,更沒有橫刀於身前。
哪怕是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面對鎮北軍乃至整個大秦帝國中,由上萬名修行者組成的最為精銳的玄甲重騎的衝鋒,同樣也會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況且此刻的他。
自星月而來的清輝並未真正癒合他的傷口,更像是讓他的身體中的一部分重新道化,以此來緩解晨昏鍾破碎所帶來的沉重傷勢。
換做人世間任何一位修行者,在這種時刻都會因為身體無法適應道化而產生排斥反應,最終致使自身戰力受挫下降,乃至於境界受損甚至下墜。
哪怕是百年前的顧濯,同樣無法例外。
如今的他雖然無此顧慮,但傷勢依舊在,便無法從容。
當第一位騎兵出現在他的身前,提起長槍朝前爆裂刺出,蠻橫地在雨幕中貫穿出一條筆直的線條時……有刀光後發而先至。
這刀光看不出玄妙處,只是尋常的快,樸素的強,不多一分不差一尺的透入那件盔甲當中,輕輕抹過那位騎兵的咽喉,帶起未能濺起的些許鮮血。
那位騎兵清楚死亡即將到來,眼神變得更為狂熱,渾身真元盡數湧向長槍,試圖在魔主的身體上留下傷疤。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本該向前的真元忽然從中截斷,如若掉進無底深淵中,槍鋒的勢頭頓時成為無根之水,迅速消散於無形。
在死去前一刻,這位騎兵的眼中流露出些許茫然,帶著這茫然竭力睜大雙眼,只見那把長刀如蜻蜓點水般落在槍身之上,輕描淡寫,不費吹灰之力。
這畫面沒有讓他感到任何的絕望與驚恐,而是嘲笑。
是的,如此手段當然玄妙至極,堪稱是無與倫比。
但這是一場戰爭,不是兩位修行者的生死之分。
帶著這種想法,第一位來到顧濯身前的大秦玄甲重騎,死去。
死亡從來都不是結束。
未曾死去的戰馬帶著主人的屍體,攜帶著捨命奔襲而來的強大衝擊力,去完成最後的攻擊。
顧濯沒有再出刀。
他伸出手,奪走那把朝自己奔來的鐵槍,直接朝下壓去。
那把槍在死去的人手中,當槍身下壓的時候,自然是最先與那匹戰馬相遇。
相遇瞬間,巨大的衝擊力順著槍身全部湧入顧濯體內,非但沒有為他帶來真實的傷害,更是以一種無法言語的神妙變化,在這片刻中成為他的力量。
這股無法持久的力量,盡數來到那把長刀之上,被顧濯借勢斬向第二位到來的大秦騎兵。
一聲令人頓感心悸的悶響,那位騎兵的身體連帶著盔甲被砸成數百碎片,連帶著血水和白骨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去。
然後是重複。
刀,與槍。
在這奔涌不休的黑潮巨浪中成為一葉輕舟,載著那襲黑衫在暴風雨中沉浮不斷。
更多的騎兵奔向那座山丘,地面在愈發顯得單調的蹄聲中開始下沉,夜空中潛藏著的雷電仍未劈落,漠然注視著人類的廝殺。
但與其說是廝殺,更像是鎮北軍的精銳們正在用自己的鮮血,試圖去沖塌那塊黑色的礁石。
許姓王將的死亡沒有讓勇氣潰散,卻不可避免地讓將領們的決策陷入困難,無法在第一時間直接下達命令。
有人認出魔主之所以能夠這樣面對騎兵的衝擊,憑藉的是長公主殿下的最為擅長的手段,於是無可抑制地產生相關的擔憂,緊接著另外一位將軍卻認為這種情形不會長久地持續下去,因為魔主不是長公主殿下,而且如今的他分明還未重回羽化境界,這時候再有人指著天穹判斷,斷定轉機很快就要到來……
所有的這些判斷、言語、謀算,顧濯都不知道。
他正在經歷前世今生未曾遭遇過的血戰。
都是敵人的血。
渾身是血。
不願停歇的長風呼嘯湧來,讓他的髮絲被染紅,衣衫越來越沉重,掌心生出血水帶來的油膩感覺。
一把又一把的鐵槍在力量的灌注中崩潰,顧濯沉默著,以這種過往的他從未設想過的方式,愈發熟練當年從白南明處習得的槍術。
時間在這種殺戮中失去意義。
有人死,再有人死,戰馬也跟著死……在這個漆黑的世界中,死亡已經不能用接踵而至來形容,更像是原野上被焚燒的野草,轉眼就是一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蹄聲漸歇,把這世間交還風雨雷鳴。
這不是停戰,不是大秦的重騎在死亡中迎來恐懼,而是被迫無奈的暫歇。
無法計數的屍體堆積在那座曾經的山丘上,讓衝鋒無法繼續下去。
血水在盔甲與盔甲中發出潺潺聲響。
而這兩個字本該是描述溪流的。
由此可見,到底有多少人死在這場衝鋒當中。
在簡單迅速的統計過後,為首的將領們得知約莫有兩千人死在這第一次衝鋒中。
然後他們望向那座曾經的山丘,眼神變得更加凝重,以及冷靜,共同做出了決定。
山丘之所以是曾經,是因為在玄甲重騎前赴後繼的衝鋒中,那座山丘被硬生生踏平,乃至於荒原的大地迎來了肉眼可見的凹陷。
若非那道被荒人喚作為上蒼的意志在沉默中給予加持,此間地貌根本無法維持住現在的模樣。
那一襲黑衫不在活下來的人們眼中。
然而每個人都知道,他依舊真實地活著,只不過是被圍在屍體堆里。
暴雨還在,礁石未碎。
大秦的將士們直視著那觸目驚心的慘烈畫面,心中的熾熱微減。
片刻安靜後,士兵們聽從軍令取出弩弓,搭上鐵箭。
伴隨著命令的下達,箭矢混雜進雨中,射向那兩千具屍體堆中。
下一刻,攜帶著軍方特殊手段的箭矢與那些盔甲相遇而摩擦,迎來至為劇烈的變化。
這種變化是爆炸。
轟!
一瞬之間,黑色重返白晝。
漫天雨絲皆被照耀的明亮至極。
然後。
在滋滋滋的聲音中,雨水被燒成灼熱至極的白霧,與碎裂的鐵片為氣浪所席捲,竟無半點偏差地湧向處於屍體堆的最中央!
這毫無疑問是大秦軍方,或者說王景爍為今夜誅殺顧濯做出的布置。
羽化境之下的修行者,哪怕是裴今歌也無法在這種攻擊中得以全身而退,必然要付出沉重代價。
顧濯又當如何?
……
……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終於停歇,霧氣和雨水以及火焰混雜在一起。
如果不是那些零碎血肉的存在,此刻的畫面甚至可以用瑰麗來形容。
誰也沒有發出聲音,視線始終停留在屍首的最中央處,在越發急促的心跳聲中等待著真相的出現。
下一刻,那個真相慢慢地來了。
隨著玄鐵鑄就的盔甲和屍體在高溫中融化,霧氣被風吹散,畫面漸漸清晰。
顧濯單手持刀。
如最開始時佇立在原地。
依舊是那塊礁石。
不同的是,石上多出了很多的缺口。
那不是血肉,而是他的黑衫。
黑衫已破,大袖殘缺。
長刀只剩半截。
血污滿身,面色蒼白勝雪三分。
大秦的軍人們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那位未曾死去的敵人,終於在開戰後的此刻感受到了恐懼,以及無法抑制的疲憊。
這樣都不能殺死還不是羽化中人的你,該怎樣才能殺死你呢?
天地間一片死寂。
……
……
這個問題沒有持續上太久,答案便已到來。
荒原的大地再次迎來一股震動。
一位將軍仰起頭,望向前方,見無數荒人爭渡而來。
他毫無道理地出現直覺,相信荒人們與自己有著同樣的目的。
於是,他眼帶憐憫地望向顧濯,心想你固然強大到極點但……這又能如何呢?
你的死亡,如今已經成為整個人間的共同願景。
「這就是天誅。」
這位將領對顧濯說道,聲音震破重重雨簾。
……
……
顧濯沒有回應。
不知何時,夜色在悄無聲息中褪去。
有晨光自天邊亮起,灰濛濛。
這個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
顧濯伸出手,把沾著血的散亂髮絲捋至肩後,望向遠方群山。
片刻後,他疲憊而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那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可我還想再活萬萬年。」
這不是祈求。
而是一次基於樸素心意的陳述。
伴隨著這道聲音的落下,顧濯挺直腰身,對這個世界說出今天的第二句話。
「這世間從來就沒有什麼天誅,唯有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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