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見無敵
第345章 見無敵
高台似峰巔,與明月平齊。
一襲黑衫立於其中,衣袂隨夜風而飄,靜觀南方,任其來勢洶洶。
相隔數十里之遙,站在飛舟最前方的王景爍看著這一幕,看著如若仙人飄飄然降世的道門共主,忽然間回想起那句記載在古老道藏上的話語,同時也是長公主殿下的姓名來由。
——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
如何才能誅殺一位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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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爍抬起手,令飛舟陣法隨之而改變,不再極速前進。
下一刻,所有飛舟的舟身突兀泛起濃郁至極的深青色光芒。
漆黑大地還未來得及為青芒所照亮。
須臾之間,所有光火驟然聚斂成一束,在最前方的那艘飛舟上交錯匯聚,最終成為了一個縮小無數倍形同太陽的青色火球。
然後。
伴隨著王景爍放下手,青色太陽如若離弦之箭,直接射向那面以道法形成的高台!
荒原上空寂然無聲,不聞轟鳴巨響,繁星灑落人間的光芒未被遮蔽,只是發生著奇異的折射,那代表著空間已經發生坍縮。
不過剎那,那輪青色太陽竟已去到明月高台之前,帶著煌煌之光落下。
面對這大秦軍方百年心血所在,魔主給予了應有的尊重。
他靜靜看著青陽,往前伸出右手,以食指,輕叩拇指七下。
扣指間,星光多出幾分條理,如鎖,似劍,如槍,自天穹覆人間,而途中卻為青芒散發出的強大引力所捕捉,爭相涌去。
這一幕畫面依舊沒有帶起任何的聲音,人們只見那團形如太陽的青芒,在轟落的過程中驟生明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著,綻放出來的光芒越來越黯淡,漆黑開始成為其中的主色。
最終,魔主如若拈花,將其留在二指間,觀賞片刻,隨意挫滅。
由始至終,整個過程都是那麼的安靜。
就像他真是摘了一朵春花,而非湮滅大秦軍方的百年驕傲。
飛舟上,軍方的強者們看著這一幕畫面,為面甲所遮掩的臉色早已難看到極點。
在得知今夜的圍剿對象後,所有人都知道這必然是自己今生最為艱難的一場戰鬥,但他們再如何高估……也沒想到不在巔峰的道主,仍然強大到這種程度。
那與大日無區別的青芒,需要五艘飛舟銘刻的陣法同時激發,共同綻放出來等同得道境的全力一擊。
正常情況下,這足以摧毀神都外任何城池的城牆,就連諸國的皇宮也不能例外,或者說這本就是軍方建造飛舟時的假設對象。
然而這對魔主卻成為無意義的一擊嗎?
就在這個時候,王景爍的聲音響了起來。
「玄都最高妙道法,道生。」
話音落下,飛舟上的軍方強者還未來得心神微定,變故已經到來。
那一襲在浩蕩明月中飄舞著的黑衫,衣袂忽而亮起清輝,鋒芒畢露。
相隔數十里距離,那座高台上的畫面無法清晰入眼,但冼以恕等將軍的識海中依舊清楚感知到一個事實,對方出劍了。
當飛舟上眾人意識到這個事實時,劍鋒已至。
劍鋒無形無質,不為肉眼所見,帶來的改變卻再真實不過。
轟!
巨響聲中,銘刻著繁複陣紋的飛舟舟身隨之出現一道極為深刻的裂縫,堅硬更勝鋼鐵的南海萬年沉木居然被劍鋒正面陣破,在刺耳的喀嚓聲中,無數碎絮與發生扭曲的精鋼脫離舟身,灑向大地。
飛舟如航行於深海遭逢巨浪的船隻,不安傾斜,劇烈晃動,隨時都有沉沒的可能。
這一切都在頃刻間。
王景爍連呼喊都來不及。
當他看著明月高台上的魔主再並指,即將落下第二劍,再不敢有任何的遲疑,握住手中長戟,高舉過肩,遙隔三十餘里地擲出。
長戟撞破空氣,離手瞬間便已帶起轟鳴聲,在夜空中擦出黑色的焰火!
與此同時,他怒喝道:「都給我散開!」
飛舟應其聲而動,不顧沉重負荷,以最快的速度拉開彼此間的距離。
軍方強者們沒有再繼續沉浸在先前那一劍帶來的恐懼中,面色蒼白地醒過神來,各行其是。
以冼以恕為首,弓弦如琴弦被奏響,箭矢在夜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粗細不一的線條,奔赴明月,似極了大珠小珠落玉盤。
然後……連帶最先那道帶出黑色光焰的長戟,盡數戛然而止,於半途被截斷。
啪啪啪啪!
仿佛古琴上的弦線在這瞬間被同時斬斷,夜空忽而綻放出數十團光火,或大或小。
焰火為夜風吹散,以王景爍為首的軍方強者堪堪得見,魔主橫劍掃過的畫面。
無人得見那把劍的真實面貌,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他手中握著一把劍,而那把劍的名字或許名為……天地。
如何才能戰勝這樣的敵人?
在親手接下那封旨意後,王景爍為此不眠至今。
將軍府的那間書房裡,曾經堆滿白紙,紙上都是關於今夜此戰的思考。
時光與精力換來的不一定是勝利,但至少不是束手無策。
王景爍身軀微弓。
渾厚的真元灌注在雙腿,飛舟的地面發出輕微的響聲。
沒有片刻遲疑,他把自己視作為箭矢射出。
轟!
夜空出現數團濃霧,不同的是每一團都要比前一團來得更為濃重,相同的是這些濃霧都有著一個洞孔,那是王景爍留下的痕跡。
三十餘里的距離,在眨眼間被縮短過半,王景爍感受著灌入盔甲內的烈風,面頰生出濃郁的寒意。
一種危險到極點的感覺在他道心滋生,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欲要迫使他放棄前進!
這不是道法。
而是生死之間的大恐懼!
那道無形劍鋒來了。
這一刻,王景爍舉起雙臂交錯在面前。
下一刻,他清楚聽到精鋼破碎的聲音,為劍鋒所摧毀的鐵屑扎入他的手臂,帶來無比清楚的痛意,以及鮮血的滲出。
他沉默著沒有發出半點聲音,計算著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在弦斷前果斷放下雙手,以重甲直面劍鋒。
在王景爍發起衝鋒的同時,另有十餘位不善空弦的軍方強者做出同樣的事情……然後,其中三分之一在半途被那道劍鋒連帶著沉重盔甲,當場斬成一團血霧,死無全屍。
明月清輝下,高台如玉。
王景爍以盔甲盡碎為代價,再次腳踏實地。
落地瞬間,數十道傷口從他的身軀上先後張開,濺出道道鮮血。
他喘息著抬起頭,伸手抹去眼前的紅。
那些發起衝鋒的同袍先後來到他的身旁,約莫七位。
王景爍望向魔主,只見這位並不陌生的青年男子,正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雙清澈的眼眸找不出任何情緒,如水般的淡然。
仿佛這場以死亡為代價的衝鋒,乃至於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無關輕重事。
王景爍看著他,本想說些什麼話,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其餘將士先後起身,在沉默中各自占據位置,形成陣法。
整個過程魔主背負雙手,旁觀。
這沒能讓明月高台上的眾人心生哪怕些許的輕鬆,兩肩反而感受到更為沉重的壓力,更確定自己很難活得過今夜。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明快的聲音帶著不解響起。
「連你都死在這裡,誰來統率那些騎兵?」
「大秦不只有我一位王將。」
王景爍聲音沙啞答道,從旁人手中接過一把黝黑鐵槍,向前。
踏出第一步後,他的身影突兀停留在原地,像是遭遇到某種強大力量禁錮。
然而這只不過是錯覺,準確地說是殘影,因為王景爍已然出現在魔主的身前,遞出手中鐵槍。
月色未能為鐵槍增添清輝,槍頭反而更為黑沉,就像是無數鮮血乾涸後的顏色。
槍鋒破空刺出,王景爍只見魔主輕揮衣袖,捲起夜風。
明明是風,他手中的長槍卻像是遭遇萬重巨浪正面撞擊,連前進方寸都難。
但,今夜此戰從來不只一人。
遠方再起呼嘯聲,箭矢正在奔赴而來,高台上的其餘將領也都動手,或是最純粹直接的拳頭,或是不作變化的鐵刀徑直斬下,甚至有人揮動金剛杵擊落。
各種迥然不同的氣息依靠著陣法糾纏為一體,如同一面堅壁不斷朝著魔主擠壓而去,要將其碾壓為肉糜。
王景爍確定,哪怕是未破境前的趙啟和裴今歌,在此時此刻都只能選擇迴避,儘可能地避免正面相撞,陷入以傷換傷的境地。
這座陣法當然不是完美的,其中存在著缺陷,魔主必然能夠一眼看出,所以自飛舟而來的箭矢作用就是填補缺口。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一次合擊都是機關算盡的。
即便無法致勝,只要讓對方負傷,那就值得。
王景爍甚至思考過魔主以何種方式飄飄然而去,為此做過預案。
魔主的選擇不是離去。
是硬接。
一隻手掌平靜伸出,在大秦軍方所有強者的視線中,握住黝黑鐵槍槍頭。
槍鋒未能割破那隻手掌的掌心,磅礴真元以槍桿為橋樑,以王景爍本人為橋樑,瞬息間轟入整座陣法中,與眾人相遇,正面相抗。
雙方的真元發生對沖,本已負傷的王景爍的傷口再次破開,湧出鮮血。
其餘人在他承受大部分衝擊的情況中,不計損耗地催動真元流轉,迫使攻擊更快落下。
最終……戛然而止。
沒有任何一把兵器得以落在那一襲黑衫上。
最為接近的那把金剛杵,與魔主依舊留有約莫一個指節的距離,卻成咫尺天涯,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
轟的一聲巨響!
恐怖至極的氣浪在明月高台最中央處爆發開來,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在剎那間把大秦軍方強者身上的盔甲如飛灰吹散。
沒有哪怕一粒塵埃得以升起,空氣依舊是清晰明朗的,乃至於方圓數十里的雲氣都散了。
此刻若是有人身處大地,抬頭望向夜空,便會發現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圓環,壯觀更勝奇觀。
天地寂寥無聲。
直至片刻後,明月高台上有人頹然無力倒下,帶來那一聲撲通。
王景爍沒有死。
他低著頭,單膝跪地,感受著真元肆虐過後的道體,面容被劇烈的疼痛催生出皺紋。
片刻後,他拖著殘軀站起來,視線在周遭掃了掃。
連帶他在內,活下來的人僅有三個。
足足四位身成無垢的軍方強者,死在先前的衝擊中。
王景爍想了想,確定那不是尋常一擊,而是傳聞當中的道滅。
前年滄州那一戰中,強如跌境後的席厲軒,面對這門道法也需鄭重相待……此刻的魔主遠勝那時,那這樣的結果再是理所當然不過。
遠方再有破空聲傳來,又一根箭矢。
魔主伸出手,握住。
王景爍眼神微亮。
這無疑代表著他們的敵人狀態已不如前。
福禍總是相伴。
那根被魔主握住的箭矢,被他親手再擲出,帶起如雷鳴的破空聲,響徹整片夜空。
沒有一朵微小的血花綻放,射出這一箭的冼以恕依然活著。
出事的是飛舟。
就像冰川崩塌那般。
最前方的那艘飛舟在箭矢沒入的瞬間,開始崩散離解,變成無數塊大小不同的碎片,帶著與空氣劇烈摩擦後生出的火焰,墜落大地。
王景爍聽著後方傳來的巨響,面色更為蒼白。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眼中再次迸發出光芒,源自於憤怒。
魔主對他說了一句話。
「我教你用槍。」
……
……
這句話是用平靜的語氣付諸於口的。
哪怕是當事人的王景爍,也無法指控這句話裡帶有譏諷和嘲弄,必須承認這是一次平淡如水的客觀闡述。
只是,他卻無法控制地從這當中聽到……不,是聽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烈感覺。
那種感覺只能用兩個字去形容。
——無敵。
這是唯有天下無敵之人才能說得出來的一句話。
……
……
明月台上,王景爍站起身來。
他望向那位手握長槍的青年男子,想著對方與長公主殿下的淵源,想著百年前軍旅生涯中發生的很多事情,沉默半晌後,神情複雜地說了聲好。
與此同時,活著的人也都站了起來。
魔主什麼都沒說,槍尖微挑,意思十分清楚。
——請。
王景爍忽有萬般感慨。
至明月下,見魔主,戰無敵。
已是不虛此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