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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無生之境

  第343章 無生之境

  那一縷淡渺白光覆落大地,極淡,似淺霜。

  空氣開始變得寒冷起來,龜裂的泥地悄然泛起霜跡,有仿若蟬鳴般的聲音陡然響起,先是成片,再是成群,然後……無孔不入。

  方圓數里仿佛多出無數隻看不到的夏蟬,正在竭力地張開口器,其聲聽似悽厲,當中卻又透著無與倫比的炙熱與激昂。

  在這無數萬道蟬鳴的最中央,是顧濯。

  那道白光不再淡渺,開始收束,最中央依舊是顧濯。

  不知何時,裴今歌和趙啟停戰了。

  兩人的氣息各有變化,都不如最初那般平穩,分明是受傷。

  傷勢未讓他們的氣息變得凌亂,反而來得更為凜冽強大,帶著鮮血的味道。

  換做任何一個時刻,這時候的兩人都會藉此契機,讓這場高下甚至生死之戰進入下一個階段,但現在的他們卻什麼都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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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今歌望向顧濯的側臉,從那雙眼眸中注視著那道星光的存在,神色愈發凝重。

  趙啟看著她的表情,如何還能不懂。

  比之盈虛身死雲夢澤的那天,今夜還要兇險萬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白皇帝不能做到這種程度,他又憑什麼對道主生出殺意且付諸於行?

  整個世界死寂無聲,無論遙遠的還是近在咫尺的目光,都匯聚在顧濯的身上。

  面對曾經誅殺盈虛的天罰,你要怎麼做?

  長時間的安靜。

  裴今歌墨眉忽然蹙起。

  趙啟自然也意識到不妥。

  星光已至,覆籠大地。

  為何遲遲不落下?

  ……

  ……

  白帝山上。

  栗樹陰外不再有人,白浪行被自己的父親送至數里之外,此間唯有白皇帝。

  他依舊站在樹下,背著雙手,仰著臉,雙眼緊閉,似乎在聆聽某種不存在的悅耳聲音。

  那不是遙遠它方的蟬鳴。

  站在數里外斷崖上的白浪行什麼聲音都沒聽到,但他的眼睛卻睜得越來越大,從中流露出來的情緒越來越純粹,都是驚懼。

  驚懼源自於那個正在不斷驟變的世界。

  以那株栗樹為中心,白浪行眼中的天地萬物仿佛多出了數萬張不同的臉,時時刻刻都在變換著面容。


  或是山巒崩塌,或是灰飛煙滅,或是滿山纏綠,或是上與天合,或是天地倒轉……各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光怪陸離畫面,以剎那這個時間作為尺度飛掠閃爍著。

  這不是空間的交錯。

  而是時間的錯亂。

  白浪行明白了。

  他的面色驟然蒼白到極點,終於意識到那些畫面是晨昏鍾帶來的變故,而不是自己的錯覺。

  就在他發現這個事實後,神魂突兀生出無法忍受的恐怖沉重痛苦,如同四分五裂那般,不,不是簡單的分裂,更像是過去未來無數個他正在從此刻的他的神魂中誕生出來!

  這是千千萬萬次的分娩的痛苦被凝聚到一瞬之中!

  砰。

  白浪行再也無法堅持下去,單膝跪地,汗如暴雨自全身上下湧出,徹底打濕衣衫。

  他用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為求緩解那恐怖的痛楚,下意識去思考一個問題。

  這連餘波都稱不上的動靜,便已讓他疼痛欲要死去,身在其中……那該是面對著一種怎樣的大恐怖?

  ……

  ……

  白皇帝依舊在閉著眼。

  這不是讓此花與吾心同歸於寂的道理。

  事實不會因為人的自我欺騙而消失或改變,他之所以閉上雙眼,只不過是為了更好地聽到晨昏鐘的鐘聲。

  降臨在荒原的那道星光是蒼白微渺的。

  這道鐘聲卻是似有還無,就像是夾雜在空間的縫隙里,時間的亂流之中,根本無法尋覓。

  當年玄都道主受天誅而敗身死後,晨昏鍾隨之消失不見,大秦曾經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進行長達數十年的搜尋,最終一無所獲。

  如果不是巡天司所公布的至物榜上,始終保留著晨昏鍾這三個字,世人早已斷定此鍾已隨顧濯而逝。

  在未央宮之變的最後時刻,鐘聲隔世而至,讓萬事功虧一簣,無人得勝。

  因此緣故,後來大秦的朝堂上有官員提出讓巡天司重拾過往舊事,皇后自然沒有否決的道理,但這件事最終卻未能推行下去。

  原因很簡單。

  白皇帝搖頭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晨昏鍾在那年天誅過後,迎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神妙變化,徹底邁出了那一步,成為古老道藏中記載著的仙器。

  只要晨昏鐘不願被發現,除非鐘聲響起,否則無人得以與此鐘相見。

  縱使境界高妙如白皇帝也罷,想要從這若有若無的鐘聲中,覓得晨昏鐘的真實方位,仍舊需要耗費相對漫長的時間。


  而鐘聲只會在一種情況下響徹人間,即是荒原天空的星光完全落下那一刻。

  誰也無法確定屆時將會是一種怎樣的畫面。

  究竟是顧濯再為天罰所誅殺,還是星光未能降臨人間,便為鐘聲所逆流,致白皇帝身與神魂俱滅?

  是的,就在白皇帝以大神通天命垂釣橫跨萬里,試圖以天罰誅殺顧濯的同一時間,晨昏鐘聲因顧濯的意志來到了他的耳畔。

  這是對峙。

  這也是威脅。

  這是顧濯在告訴白皇帝,縱是天命在你又如何?

  可逆踏光陰否?

  ……

  ……

  白皇帝睜開雙眼。

  為白浪行所見的無數畫面映入他的眼中,且要更荒謬離奇數十倍,卻未能動搖他道心絲毫。

  一樣東西出現在白皇帝身前。

  那是緣滅鏡的碎片。

  鏡現時,此間無限變化的事物盡入其中,概莫能例外。

  這本就是鏡子最根本的用處。

  白皇帝唇角微動,有聲音自其間流出。

  自他口中響起的那道聽不見的聲音,來自於禪宗真經的開篇之偈——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當經文離散時,破碎的緣滅鏡片隨之而變化。

  一道纖細至極的弧光在其中泛起,流連鏡中,與萬物相遇,盪起漣漪,形成迴響。

  晨昏鍾亦是萬物一屬。

  自有迴響。

  白皇帝靜靜地等待著,自萬千回聲中,尋找那一抹最為獨特的存在。

  白帝山上一片安靜。

  想來無人得以阻擾其分毫。

  ……

  ……

  荒原上。

  顧濯不再凝望星光。

  他已經在這場鬥法中陷入下風,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白皇帝的準備太過充足。

  晨昏鐘不可能在緣滅鏡中永遠隱藏下去,終有被發現的那一刻。

  如今回想起來,白皇帝大抵是從雲夢澤的那次見面後,便在為今夜的事情而在做準備。

  該怎麼破局?

  無數思緒在顧濯的識海中飛掠而過,散發,湮滅,無蹤。

  三生塔此刻仍在楚珺那裡,與他相隔萬千里,但就算在也沒有意義。


  天道殺機已經徹底鎖定住他,三生塔之前生固然可以禁絕世間諸般神通,然而不足以瞞天過海,否則當年盈虛也不會死。

  而來生用處在於推演未來,這更是他不需要的用處,至於最為神秘的今生……其作用是讓持塔者處於一生中最為巔峰的時刻。

  可問題是,顧濯最了不起的時刻又怎是三生塔所能成就的?

  此時的余笙應該身在天道宗內,以一己之力攜眾生以鎮壓那群痴心妄想的白痴們,無暇分身。

  裴今歌已經為他攔下趙啟,再有千百念想也無餘力。

  易水自然是想都不用想。

  且慢是王祭的劍,與他交情淺薄,不足以相隔千百里再借一次。

  林挽衣更是不用考慮。

  極為短暫的時間內,顧濯確定今夜的自己已成孤家寡人。

  與之相對。

  遠方,如雷鳴般的蹄聲正在不斷逼近。

  大秦最為精銳的玄甲重騎將會伴隨著翌日晨光一併到來。

  而那艘飛舟將會來得更快,王景爍與鎮北軍又或者是整個大秦軍方,七成以上的真正強者都在其中。

  偌大人間,唯有上溯至百年前橫壓天下的道門,才有與這陣勢相抗衡的恐怖實力。

  但這仍然不是全部。

  為荒人所尊為上蒼的那道意志仍未出現。

  這是足以與白皇帝相提並論的敵人。

  那年入秋後的荒原一行,以及不久前趙啟所得到的那封親筆信,都敘說著這道名為的上蒼意志,仍舊對顧濯抱有殺意。

  至於藏身群山之中,荒原之上的邪魔外道……在這浪潮前比之塵埃仍有不如,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今夜的戰場上,又有什麼考慮的必要呢?

  誰有資格改變改變這一切?

  是要王祭掘墓而起,再持且慢,以無限意斬盡有生之靈?

  還是道休涅槃歸來,自黃泉中爬出,憑掌天法地與天地戰?

  除此二人外,觀主縱是奪舍楚珺成功亦不配,庵主亦是如此。

  又或者是他再成為百年前的那個他?

  這當然是最好的辦法。

  甚至是唯一的解。

  顧濯不再去想。

  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一個死局。

  這毫無疑問是白皇帝自煉就天命垂釣以來,將這道神通施展到最為淋漓盡致的一次。

  那他便有無限個身死於此的理由。

  顧濯望向裴今歌。

  裴今歌看著他。

  顧濯笑了笑,笑容還是平靜,感慨說道:「這和百年前真像。」

  裴今歌沉默片刻後,蒼白的顏容漸生肅意。

  她問道:「那你要讓自己迎來相同的結局嗎?」

  顧濯沒有回答這句話,對她說道:「走吧。」

  裴今歌面無表情,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微冷問道:「你是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聽到了。」

  「給我一個理由。」

  「若是理由,我只能給你一個永遠的謊言。」

  顧濯的聲音依舊是輕快,與今夜星光一般明媚,聽不出半點晦暗。

  他迎著裴今歌冰冷至極的目光,想了想,還是想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於是他轉過身望向趙啟,平靜說道:「你的存在是為了兌子。」

  趙啟沒有否認。

  從最開始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掩飾過自己的遲疑,是否要以身入局的猶豫。

  無論遲疑還是猶豫,歸根結底就是殺意的不足。

  「所以你和她的戰鬥可以到此為止了。」

  顧濯說道:「現在的我已經入局,除非身死,否則再無離局的可能。」

  趙啟還是沉默。

  裴今歌散發出來的氣息比星光更冷。

  就在這時候,顧濯的聲音響起,很誠懇。

  「最開始那句話是真的。」

  「現在的你不如她,原因只有一個。」

  他看著趙啟說道:「在你入羽化前,她已能羽化,只是受累於我,無法往前踏出那一步。」

  趙啟的眼神變得很複雜。

  顧濯微笑說道:「改天再戰吧,畢竟今夜你們不可能打得盡興。」

  說完這句話後,他再次轉身面向裴今歌。

  「我不會因為你說出事實而感到高興。」

  裴今歌神色漠然至極。

  顧濯心想這有點兒麻煩了,說道:「我喜歡你。」

  裴今歌怔住了。

  趙啟也忍不住側目相望。

  顧濯似乎意識不到自己說了一句怎樣的話,眼神平靜而溫和,透露著強大的力量。


  這些天裡,裴今歌在和他的談話中說過數次喜歡。

  那些喜歡關於性情,關于欣賞,但絕不是那種真正的喜歡。

  總之。

  裴今歌就是這麼說的。

  顧濯記得很清楚。

  於是他看著裴今歌的眼睛,補了一句話:「我的這句喜歡是很簡單的喜歡,與你的性情無關,與我對你的欣賞無關,與你本人有關。」

  「簡單些說……」

  他微笑說道:「我喜歡你這四個字的意思,就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裴今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趙啟更是心生萬般滋味,再無半點戰意。

  裴今歌看著顧濯,有千萬個不相信的理由,想要問為什麼。

  然而顧濯卻先一步開口。

  「現在很忙,等改天有時間了,我會和你解釋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笑容很輕鬆,不見半點勉強。

  裴今歌聲音不再是冰冷的,轉身背對顧濯,說道:「這些話的確是動聽的,但很抱歉,我並不喜歡你。」

  顧濯怔了怔,心情有些複雜。

  「至於為什麼……」

  裴今歌微仰起臉,望向今夜璀璨星光,不回頭說道:「等你活下來那天,我再解釋給你聽吧。」

  夜風再起,牽起她鬢間黑髮,微濕。

  顧濯安靜片刻,看著她說道:「一言為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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