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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為你而鳴

  第331章 為你而鳴

  「不再有嗎?」

  裴今歌輕聲念著,沉默片刻後,抬頭望向顧濯。

  顧濯重複說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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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今歌看著他,忽然說道:「捅我一刀。」

  顧濯愣住了。

  裴今歌平靜說道:「或者去死。」

  顧濯懂了。

  裴今歌抬起右手,握住刀柄,一言不發。

  這一幕畫面落在地上的人們眼中,比之先前的沉寂,此刻更像是一場即將迎來終局的戰鬥。

  小鎮上,巡天司的執事們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只覺得往後的人生中很難再有比這更美好的一天了。

  與魔主之死有關,更有關的是每個人都能想像出魔主死後,自己必然能夠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潑天富貴,那是朝廷諸公另眼相看,皇帝陛下親口讚許的美好未來。

  一切都已近在咫尺。

  慈航峰頂,僧人們的神情卻是複雜交錯,有些惘然,有些錯愕,有些不願接受魔主就此死在裴今歌的手中——敗在魔主的劍下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誰也無法否認這位道門之主的強大,那就不會有人過分貶低今日的慈航寺。

  無法接受的是如此不可一世的魔主,才在慈航寺中逼得僧人們不得不低頭妥協,結果轉身出門就被裴今歌給一刀殺了。

  是的,羽化境的確很了不起,裴今歌毫無疑問是當今世上最強者之一,但這世間又何曾缺少過她這樣的強者?

  這是慈航寺所難以接受的。

  很多僧人看著遠方的那一幕畫面,禪心在劇烈顫動中無法控制地滋生出瘋狂的想法,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

  喜與悲,怒與癲,所有的這些情緒在人間大地之上交織成洪流,沒有人能夠真實看見這一切,沒有人能夠感受不到這一切。

  無數視線中,裴今歌遞出了那一刀。

  長刀泛著鏽跡,自碎裂雨雲中照落的陽光,無法為刀鋒所倒映。

  「該換新的。」

  「捨不得。」

  「沒想到你這般長情。」

  「若我無情,你就該死了。」

  「是啊。」

  顧濯看著直奔心臟而來的長刀,想著那把血刀最終落下的位置是肩膀,眼神複雜。

  思緒之間,他已出手迎向裴今歌的刀鋒。


  手背與布滿鐵鏽的長刀緊貼著,發生摩擦,帶來灼熱的燒痛感覺。

  兩人的距離再次縮短。

  顧濯輕微發力,長刀頓時劇烈顫抖,脫離裴今歌的掌控。

  就像先前話中所言那般,仍有餘力的她不作抵擋,任由長刀被奪走。

  顧濯再向前,以右手倒持長刀。

  他握著刀轉了一個圈,把刀鋒順勢送進裴今歌肩頭的血洞中,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刀鋒穿過肩膀,鮮血再次從中湧出,滴落。

  站在大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這是誰也沒想到的畫面。

  世人錯愕如片刻前的顧濯。

  就在死寂不斷蔓延,譁然聲還未到來之前……

  顧濯輕彈指尖。

  這一指不知落在何處,有鐘聲無由響起,瞬息之間響徹天地。

  裴今歌眼神驟變。

  如此鐘聲,不管怎麼想都是晨昏鍾。

  下一刻,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奇怪。

  顧濯看著她,無聲說道:「不是真的。」

  裴今歌不知道該說什麼,心想我還能聽不出來鐘聲的真假嗎?

  顧濯說道:「總該要把事情做到盡善盡美,讓你敗得理所當然。」

  裴今歌心想那我該對你道謝嗎?

  顧濯拔出長刀,說道:「畢竟我的朋友很少。」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起的是王祭,難免悵然。

  裴今歌還是不想說話。

  最想做的事情已經做了,結果不如她所意,但世事從來如此。

  人世間哪有那麼多的順心遂意呢?

  有過就好了。

  都是很簡單的思緒,而她就沉浸在這些思緒當中,整個人莫名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心滿意足,還是別的什麼,就連本該要有的傷痛和疲憊都淡了。

  某種時刻,她甚至懷疑這是否死前的片刻彌留,只是她著實想不出顧濯殺死自己的理由。

  為什麼會想不出來呢?

  她忍不住去想這個問題,為自己找到了很多的理由,比如曾經同行,比如有過交情,又比如她在今年春天真的給他做過很多頓飯。

  好吧,就算最開始她做的那些飯著實不好吃,換做是她天天吃那種玩意,必然要有殺人的心思,但那不是因為沒有食材嗎?這是可以原諒的吧,而且她後來真的很用心,總不至於為這等小事而懷恨在心吧?


  噢,其實她算不上冰清玉潔,還是有一個被殺死的理由。

  那天在石屋前發生的事情,長公主殿下可是難得生氣,那你用我的命來洗刷那種可能的存在,把避險這件事做到極致,似乎也稱得上是合理?

  裴今歌胡思亂想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想這些事,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是斷然不會發生在現實中的,所以她才要去想?

  就在這時候,忽有溫暖裹住了她。

  她想,這應該是血吧?

  如此想著,裴今歌睜開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然後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畫面是顧濯。

  溫暖便也不是血。

  是他的擁抱。

  ……

  ……

  「請您告訴我,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受傷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傷得很重。」

  「死不掉。」

  「主要是我想不出你活著而不追殺我的理由。」

  「雖然這句話是對的,但誰有資格阻止我療傷?」

  「可是,這會很煩,不是麼?」

  「然後呢?」

  「與其回去煩心受氣被一大堆人指著鼻子問來問去,不如同行。」

  「長公主殿下想必是不喜歡這句話的。」

  「但她可以理解這句話的必要性。」

  對話就此結束。

  裴今歌以沉默作為接受。

  顧濯抱著她,墜向東南大地。

  落在世人眼中,那兩道交錯數百次的身影,在此刻歸一。

  青山寂寥,雨色空濛。

  在如畫般的風景里,這一幕哪有什麼驚艷可言?

  帶來的只有震驚。

  誰也沒想到今日此戰的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

  巡天司的執事們不願相信,無法接受顧濯連越數境,擊敗步入羽化的裴今歌。

  但那道響徹天地的鐘聲卻成為最好的解釋。

  誰也無法否認晨昏鐘的強大。

  七通站在屋檐上,看著那道黑線消失在地盡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一位下屬打破這雨中死寂,顫聲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七通醒過神,面無表情說道:「晨昏鍾非尋常物,以魔主如今的境界,必然要為鐘響付出沉重代價。」

  那位下屬茫然不解,問道:「然後呢?」

  七通淡然說道:「還要什麼然後?本司把魔主連這種壓箱底的手段都逼出來了,這難道不是大功一件嗎?」

  ……

  ……

  山風穿過層層樹林,帶來的寒意不再那般濃烈,但雨終究還是在下。

  顧濯和裴今歌坐在一棵樹下,聽著雨水敲打樹葉發出的聲音,心生寧靜意。

  目之所及,整個世界都是蒼翠的。

  「你準備在這裡坐多久?又在想什麼事情?」裴今歌的聲音聽著很輕,與這場雨沒有區別。

  顧濯沒有立刻回答,用手撕下衣衫一片,低頭為她包紮傷口。

  戰鬥真的很激烈,在勝負分出之前,誰也沒有留手。

  受傷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在問你話。」

  裴今歌有些不滿了。

  顧濯看著她肩膀的傷口,想了想,說道:「如果你最開始展開的道場是那方黑白天地,措不及防之下,我會慘上很多。」

  ——天地之所以黑白,是萬物都被禁絕,這無疑是專門用來對付他的手段。

  裴今歌說道:「你認為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顧濯很認真地想了一遍,還是想不出個中答案,遲疑片刻後,問道:「不懂,為什麼?」

  「這是我破境後才有的手段。」

  裴今歌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清楚。

  顧濯聽得懂,感慨說道:「你比我要來得驕傲。」

  裴今歌翻了個白眼,說道:「驕傲二字未免太動聽,直說愚蠢又何妨?」

  顧濯有些無語,說道:「為什麼要用這種話來形容自己?」

  「事實就是事實。」

  裴今歌伸出手,讓穿過枝葉的雨滴砸落在手心,淡漠說道:「而且我真覺得自己不怎麼聰明。」

  這時的顧濯不說話了。

  他隱約意識到,讓裴今歌自覺愚蠢的原因就是他本人。

  言語間,傷口已經簡單處理乾淨。

  裴今歌學著顧濯,從衣裙上撕下一片,露出如玉的小腿,替他處理刀傷。

  顧濯忽然間想起一件事。


  「當初我剛到神都,夏祭還沒開始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那樣子躺在我客棧房間的榻上等我?」

  「記不清了。」

  裴今歌回答得十分自然。

  顧濯沒意識到不妥,簡單描述了一下當時的畫面。

  是燈火昏黃,赤足橫躺貴妃榻上,撩人心弦。

  裴今歌沉默了。

  片刻後,面不改色的她雙手發力,讓顧濯生出痛意。

  她淡然說道:「如果你非要問為什麼,現在的我只能告訴你,我想要看到你的不堪一面。」

  顧濯哪裡還有說話的心思。

  「有件事。」

  裴今歌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楚珺這次來找你是替王景爍傳話,要找你兌現當初長公主殿下許下的諾言,即是晉入羽化。」

  顧濯怔了怔,下意識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

  裴今歌置若罔聞。

  她總不能告訴顧濯,在慈航寺的那些天裡,兩位少女的話都被她聽完了。

  那她作為前輩的顏面該往何處安放?

  連這種事情都要承認還不如去死。

  顧濯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安靜片刻後說道:「傷口應該不用再包紮了。」

  裴今歌嗯了一聲。

  然後她問道:「你準備把我留到什麼時候?」

  顧濯說道:「等我傷好。」

  裴今歌看著他,忽然生出一種為何當初下手如此之輕的遺憾,說道:「我不會說抱歉。」

  顧濯啞然失笑出聲,搖頭說道:「我也沒要你說抱歉的意思。」

  話至此處,兩人拖著傷軀站起身來,步入雨中往林外走去。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顧濯詢問。

  「這世間的風景我早已都看遍。」

  裴今歌回憶著那天晨昏鐘響徹神都的畫面,心想這世間還有什麼比那更為瑰麗的景色呢?

  也許只有同樣留在史書上,但始終不為今人所見的荒人南下了?

  這和做夢沒有區別。

  如今的大秦正值巔峰,荒人在鎮北軍數十年如一日的影響之下近乎奴隸,哪裡還有南下的可能?

  裴今歌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複雜,深深地看了顧濯一眼,說道:「我有一處地方可以去。」

  顧濯不解,問道:「嗯?」


  裴今歌說道:「那是當初你讓我暫代天命教教主時,我為自己留下的別院。」

  顧濯微微一怔,旋即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裴今歌蹙著眉尖,有些不悅。

  顧濯笑著說道:「就是怎麼也沒想到,那時候留下的東西,居然能放到今天來用。」

  裴今歌冷冷地看著他。

  顧濯笑容依舊,轉過身,朝著她伸出手。

  裴今歌問道:「這是做什麼?」

  「不管當初,還是今天。」

  顧濯認真說道:「與你的合作,都是愉快的事情。」

  裴今歌猶豫很長時間後,還是伸出了手,隨意說道:「不客氣。」

  顧濯看著她,心想你的語氣明明這般隨意,為何還要猶豫如此之久?

  ……

  ……

  入夜,神都迎來巡天司以最快速度送來的劍書。

  宰相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在看到劍書上關於太監首領的死訊後,他的臉色便已陰沉到可以滴水,而就在他默默祈禱著另外一個應該是好消息的時候……落入他眼中的是裴今歌和顧濯在慈航寺前那一戰的結果。

  片刻安靜後,宰相強行維持著冷靜,接受這兩個形同天塌的消息。

  緊接著,他以最快的速度入皇城,求見皇帝陛下。

  然而直到夜深時分,白皇帝才是接見。

  在聽完這短短一天內發生的兩件事,皇帝陛下在宰相眼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神情漠然至極。

  就在宰相以為自己即將見證陛下的怒火時,耳中卻聽到一段奇怪的話。

  「生死是這世間最無可避免的事情,人生天地中,那就不可避免地要迎來這個結局,唯一置身事外的辦法就是羽化而登仙,就此超脫。」

  「然而超脫……誰又知道超脫後迎來的是什麼?」

  「古來今來,從未有羽化而登仙者重回人間,為後人留下相關的記載。」

  皇帝陛下看著宰相,最後問道:「你覺得,那些登仙而去者,如今是死是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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