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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留名

  第323章 留名

  這是十分合理的要求,巡天司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此,裴今歌沒有不應承的道理。

  然而當太監首領收起聖旨,步入極盡華貴的尊輦當中,問出那句話後,她卻陷入了沉默。

  「司主。」

  太監首領看著裴今歌,誠懇問道:「僧人們擅長裝聾作啞,但這不代表他們的手都斷了,所以我知道您是怎麼取回來的緣滅鏡碎片……這其實是一樁小事,真正的大事始終只有一件,那就是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風在吹,懸在尊輦四周帷簾輕輕盪著,讓陽光隨之而碎。

  再如何溫暖的寒冬也無法聽到蟬鳴,當人們低頭與緘默時,此間自是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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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怎麼想的嗎?」

  裴今歌唇角微揚,自問自答道:「我想的是,皇帝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帷簾驟靜,風也停。

  「你還不明白如今問題的根源所在嗎?」

  她看著太監首領輕聲說道:「你和我的想法都不重要,甚至顧濯和長公主殿下的想法都不重要,讓事情變得如此不清不楚的人是我們的陛下。」

  太監首領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那不是我們該關心的事情,身在其位,謀其事就好。」

  裴今歌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問道:「巡天司的肅清應該先從謝應憐和楚珺開始?」

  太監首領說道:「不錯。」

  裴今歌微笑說道:「是不錯,想來慈航寺也會深感欣慰,不得不應下這份人情。」

  「你知道的。」

  太監首領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我需要的是您做出這個抉擇。」

  裴今歌笑容依舊在。

  太監首領站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說道:「您究竟要站在哪一邊,對人間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做出決定,無論到底是怎樣的決定。」

  裴今歌看著他,問道:「這算是什麼?」

  「可以是為大義,也能是為後世之名,但不是陛下的旨意。」

  太監首領蒼老的面頰上浮現出笑意,平靜說道:「然而這些對我都不重要,我確定這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哪怕您給予我的答案可能是死亡。」

  這不是以死相逼的意思。

  兩人固然在早年間便已相識,但從未有過真正的情誼和關係,就連同僚這兩個字都來得勉強,死亡又如何能夠成為真實的威脅?


  他只是在冷靜客觀地說明一個事實——假如裴今歌決定背棄大秦朝廷,那他是一個具有被當場殺死價值的人。

  原因十分簡單。

  如今大秦繁花似錦的背後是堆積如山的政務,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皇帝陛下無心俗事,兼之皇后被囚禁於冷宮中。

  故而現在主要處理朝廷政務的官員其實是當朝宰相,以及太監首領,這位無名義的內相大人。

  假若太監首領死去,大秦朝堂必然生亂,爭權奪位之事不可避免,尤其是在皇帝陛下態度漠然的當下。

  歸根結底,權力無法忍受真空。

  「這值得嗎?」裴今歌似是不解。

  太監首領平靜說道:「值得。」

  裴今歌轉而問道:「若是白南明當面?」

  太監首領沉默了會兒,答道:「我效忠的是陛下,不是殿下。」

  裴今歌說道:「真有意思。」

  「抱歉。」

  太監首領搖頭說道:「我認為這是最沒意思的一件事。」

  裴今歌挑眉問道:「為什麼?」

  太監首領說道:「皇帝陛下和長公主殿下在過往百年間給予對方的信任,哪怕上溯至過往五千年,翻遍各朝史書也很難找到相似的例子,這理應是一段流傳萬古的美談,但卻因為魔主而被毀得一塌糊塗。」

  「皇帝陛下將會背負上優柔寡斷的名聲,我可以想像出後世中人詆毀陛下時的白痴模樣,而長公主殿下的名聲還要來得更加糟糕,人們會認為她是一個眼裡只有情人而無家國的愚痴婦人,順理成章地忘記她做過的那些壯舉,這真的很愚蠢,不是麼?」

  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認真說道:「去年冬至到今天不過一年的時間,這一切都有挽回的機會,我又怎能袖手旁觀什麼都不做呢?」

  裴今歌沒有說話。

  談話至此,立場早已有了分曉,不存在以言語說服對方的可能。

  更何況她在事實上贊同對方的看法。

  太監首領神情嚴肅說道:「該你做決定了。」

  裴今歌嘆息了一聲,說道:「席厲軒真的很了不起。」

  聽著這話,太監首領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起前司主的名字。

  「如魚得水般左右逢源,果真是極難事。」

  裴今歌很是感慨,說道:「而你卻在另一件事情上毫不遜色於他。」

  太監首領眼神微冷。

  像他這樣稱得上是愚忠的人,當然不喜歡與席厲軒相提並論。


  裴今歌看著他,說道:「你能如此準確地意識到,這是你名留青史的唯一機會,並且還能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太監首領面無表情說道:「看來司主您已經有決定了。」

  裴今歌自顧自說道:「世家需要考慮血脈的留存,宗門總是放不下修行的傳承,哪怕像我這樣看似孑然一身的人也都有在意的事物,不像你早已註定無後,唯一能留在這世界上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話沒能說完。

  太監首領打斷了這句話,站起身,往車輦外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冷漠說道:「我不明白你堅持充當牆頭草的理由是什麼,可你所喜歡的當下很快就會成為過去。」

  裴今歌看著他的背影,提醒說道:「以你的身份境界對兩個小姑娘出手,未免有些自取其辱了。」

  太監首領說道:「我是閹人,不是大英雄,又怎會在乎這些身外之名。」

  裴今歌說道:「緣滅鏡的碎片你也不在乎嗎?」

  太監首領笑著說道:「當然在乎,這是陛下想要的東西,然而此事取決於你的意志,而不是我的決定。」

  裴今歌沒有再說什麼了。

  太監首領掀開帷簾,步入冬風中,步履無比堅定。

  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東西,且知道該以何種手段去取得,那就沒有動搖的理由。

  裴今歌閉上雙眼。

  陽光映得她顏容難得清麗。

  以楚珺和裴今歌的境界,手段再如何層出不窮也沒意義,絕無可能在太監首領手中活下來,死亡是必然的結果。

  唯一可以改變這個事實的人是她,而且無法假借旁人之手,因為太監首領真的很強,有資格與未曾步入羽化前的她和趙啟平分秋色,不輸南宗。

  如今是午後,最遲在太陽下山之前,此事便有分曉。

  在暮色中,太監首領是否會提著楚珺的人頭回來見她?

  裴今歌睜開雙眼,望向天南方向,蹙眉心想為何與你扯上關係的事情總是如此糟糕?

  ……

  ……

  玄都上清靜如舊。

  藏書樓的燈火如若恆定,無論日夜都在燃燒。

  余笙坐在榻上,白襪裹著的雙足隨意地晃蕩著,仿佛還在那座海上木屋戲水。

  她手中依舊捧著一卷書,但不再是深奧繁複難解的道藏,換成記載著各種趣聞的志怪雜書。


  她看得很是專注,視線沒有一次飄向別的地方,因為顧濯已經不在。

  是的,她的丈夫已經離開玄都,而她卻是留在此間。

  留下來當然不是因為風景,再好的風景也有被看膩的一天,更不是因為不再愛了。

  原因十分清楚。

  「您是說……」

  林淺水看著余笙,聲音顫抖不已,難以置信問道:「天道宗的歷代祖師們將會在我的身上復甦?」

  余笙用鼻音嗯了一聲。

  「要不然玄樞為什麼待你如此之好,還是說你覺得自己的天賦有資格繼承天道宗的傳承?」

  她淡然說道:「換林挽衣來或許有這種可能,但你不行。」

  林淺水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唯一的解法是破了玄都的山門大陣。」

  余笙頭也不抬說道。

  林淺水想到玄都山下仍未離去的朝廷大軍,十分清楚陣破後的結果。

  「你是聰明人,你知道我留下來為的是讓你好好地活著,不至於變成那些老東西的傀儡,所以……」

  余笙合起手中書卷,望向面色難看至極的林淺水,溫柔說道:「聽話吧。」

  林淺水在原地愣了很長時間,然後問道:「顧……道主下山所為何事?」

  「去慈航寺。」

  余笙隨意說道:「道休已經死了,沒有誰能再攔著他,他想好好看一次那尊遺蛻。」

  ……

  ……

  時間是天地間最為公平的事物,與世人長相廝守,雨露夜色皆不如。

  楚珺和謝應憐與裴今歌分別的時間是在使團返回神都的前夜。

  就像最初約定的那樣,後者告知兩人顧濯如今最有可能位於玄都之上,以此換來緣滅鏡的碎片。

  慈航寺坐落東南,而玄都則是位於西方的天南,兩地之間是一段談不上漫長的路途。

  如果沒有意外發生,以楚珺和謝應憐的境界全力趕路奔赴,約莫需要耗費半個月的時間,屆時恰好是冬末春至,群山景色極美的時節。

  這段路上最麻煩的地方,無疑是如何繞過山下的駐軍登上玄都,其餘都是等閒事。

  故而楚珺和謝應憐在離開慈航寺後,眼見新的一天依舊是好天氣,再想到近些天裡在禪宗祖庭里做的荒唐事情時,很自然地生出如釋重負的感覺。

  無論是為慶祝,還是為放鬆,兩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吃上一頓飯。


  故而此刻的她們身處山林深處,正在動手,準備足食。

  「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和尚的原因是什麼嗎?」

  謝應憐看著眼前緩緩轉動著的烤肉,眼神微微發亮,神情愜意地舒了一口氣。

  楚珺看也不看她,專心致志地觀察著食材的變化。

  謝應憐絲毫不覺尷尬,認真說道:「當然不是因為和尚長得醜,我可沒有那麼無聊……您接個話行不?」

  「……好。」

  楚珺沒好氣問道:「你嫌棄什麼?」

  謝應憐聞言很是欣慰,說道:「還能嫌棄什麼?當然是吃素啊,每次住進廟裡只能陪和尚吃蘿蔔青菜,淡的讓人活得膩味。」

  楚珺淡然說道:「我覺得還好。」

  謝應憐微怔,然後說道:「難怪他會收你為徒。」

  「嗯?」

  楚珺抬頭望向她。

  謝應憐一臉奇怪問道:「難道你自己就一點兒感覺都沒嗎?」

  楚珺墨眉微蹙,直接說道:「我要有什麼感覺?」

  山澗溪水撞擊石頭的動靜被她的嗓音襯得極為動人,像是片片冰塊碎在心上,帶來透骨的寒意。

  就在謝應憐準備開口的前一刻,遠方傳來一道冰冷徹底的聲音。

  「是故作風輕雲淡的感覺。」

  與這道聲音同時傳來的動靜是溪水被踏破。

  太監首領逆流而上,步入兩人眼中。

  緊接著,十七位太監相繼出現,在瞬息之間對溪畔形成包圍。

  楚珺望向謝應憐。

  謝應憐想了想,對太監首領豎起大拇指,說道:「您說得對。」

  太監首領有些意外。

  謝應憐又道:「我想對你說一句話。」

  太監首領心想應該是質問。

  「不管你接下來到底要做什麼,先等我和她把這肉烤完,再吃完,行不行?」

  謝應憐的表情很是嚴肅,大拇指卻又還在豎著,給人的感覺很是……莫名其妙。

  太監首領愣住了。

  半晌沉默過後,他搖頭說道:「這個要求的確很有道理,遺憾的是,今天我是來殺你們的。」

  聽著這話,楚珺想也不想便準備站起身來,與之戰上一場。

  她從未畏懼過戰鬥,更何況對方來意如此直接,此刻再無其他選擇可言。


  然而就在她起身一半時,謝應憐卻是硬生生地拉住了她的衣袖,把話頭搶了過來。

  「我覺得您有必要再聽我說一句話,這句話對您非常重要。」

  太監首領皺起眉頭,沒有拒絕。

  楚珺心想對方殺意如此昭然,這世上哪有話能讓對方回心轉意。

  總不該是大聲喊救命吧?

  念及此時,那十七位太監已然結成陣法,遮蔽此間一切動靜外泄。

  謝應憐毫不在意,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可能你們不太相信,但陰平謝氏其實有一門很特別的功法,用處是活殘肢生血肉……簡單些說就是斷肢重生,您有興趣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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