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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祖師不喜歡

  第319章 祖師不喜歡

  「請您不要誤解,這不是我對您的不尊重。」

  林淺水神情誠懇說道:「相反,正是因為我對您有著最大的尊重,才會在這時候開門見山。」

  她頓了頓,接著再補了一句:「當然,您也可以把這理解為是一種手段,以誠實來博取你的手段,就像我從前在神都其實見過不少姑娘故作豪爽之姿,以此來讓男子心中暗生親近之意,我不會為此而感到不適與難過,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麼。」

  顧濯看著她,忽然說道:「那也會有不清楚的人吧。」

  林淺水微微一怔,下意識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對她本人的敲打,只是當她往深處去想卻又覺得不是這麼回事,或許是一次純粹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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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沉思後,她說道:「以我見過看過的那些來判斷,更多人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做什麼。」

  昏黃燈火下一片安靜。

  「從前的我也是這樣的人。」

  林淺水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輕,說道:「我會告訴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生活所迫,決不是我的真實想法,只要我變得真正了不起了,所有的這些都可以換回來。直到某天某天回頭再看才發現,其實在我沒有去斷然拒絕的那瞬間,便已經代表我可以接受那些提議……往往還不是一次兩次。」

  顧濯問道:「那你為什麼認為現在的你和從前不同?」

  林淺水依舊在笑著,自嘲說道:「原因一點兒也不特別,很俗氣,就是因為這山上太無聊太安靜,靜到我完全靜不下來,只能胡思亂想……一個人越是去想過去,越是容易發現過去有過的幼稚,再是在暗裡下定決心與自己割席,便是如此。」

  「如果我不是來到玄都,家破人亡到無家可歸的境地,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現在的真,或者說……年輕時候的假將會成為年老時候的我的真。」

  她唇角里的嘲弄淡了,不再有那麼複雜的意味,笑著說道:「假作真時真亦假,您說的這句話很適合用在這種事情上。」

  顧濯心想原來我還說過這麼一句嗎?

  對話在此結束。

  就在他即將走出藏書樓時,林淺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誠懇的意味。

  「思考這些問題的那些天裡,我最後還想到過一個問題,假如過去的我老了,見到現在年輕的我,當我不屑嘲弄自己的時候,問自己看著現在的我有何感想,那個老去的我會羞愧到無地自容嗎?」

  「嗯?」

  顧濯有些感興趣,回頭望向門後的女子。


  燈火映照下,林淺水笑得很愉快,大抵是真的很得意。

  她的笑慢慢矜持起來,仿佛貴婦人那般,對自己溫柔說道:「放心,你也會有老去的那天,我希望我能活到你找我喝茶聊天的時候。」

  顧濯想著那畫面,覺得的確有些意思,輕輕點頭。

  林淺水斂去笑意,認真問道:「我很好奇,你覺得過去的您會對現在的您說怎樣的話呢?」

  直到看不清背影的那一刻,她還是沒能等到顧濯的回答。

  離開藏書樓後,顧濯依循著舊記憶,往天道宗的祖師殿走去。

  夜色已至,那些散落在山間的殿宇一片漆黑,在灰暗的穹蒼籠罩之下,就像是無數個死去的巨人。

  踏過巨人們的屍體,仿佛瞳孔深處微弱光芒的燭火映入顧濯眼中,那裡就是祖師殿,又或者說是一位不願隕落的神明。

  顧濯行至殿前。

  有風起,繚繞於他身旁不願散開,卻沒有一絲一縷吹進殿內。

  天道宗諸位先賢及祖師的畫面仿佛壁畫,不曾隨著顧濯的到來而有任何變化。

  顧濯望向道殿深處,目光落在年輕師兄的後背上,漸漸看到了那口井,便也見到了深藏在井中那些偉大人物的神魂。

  他就這樣站在門檻前,無所謂夜色越發深沉,寂靜中的死亡味道越來越濃。

  在這長時間的沉默當中,很多回憶浮現翻湧而起,那些回憶散落在他上輩子的大半生時光中……真是漫長到令人心生厭倦。

  如今回想起來,重活後的那些年裡他之所以不願來到這山上,大概就是厭惡此刻無可避免地觸景生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濯醒過神。

  他對祖師們說道:「我有幾句話和你們聊聊。」

  殿內一片寂靜。

  顧濯說道:「百年前道門之所以敗,是因為你們從最開始就沒想過要贏,這個事實我早在上輩子便已知道。」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敗當然是極不好的事情,贏卻是更不好的事情。」

  顧濯平靜說道:「活著的我,不僅是你們所面臨的最大阻礙,還是唯一不可控的知情人。」

  跪坐在蒲團上的玄樞轉身,以沉默相望,不解他為何要說這些話。

  「當我步入羽化,與天道宗進行事實上的分家後,更是讓你們擔憂到極點。」

  顧濯說道:「耗費數千近萬年漫長時光,凝聚著如此多人希望的夢想,遭受不起這般巨大的風險,思考如何限制我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玄樞依舊在沉默。

  不同的是,他眼神漸漸蒼老,有了熟悉的味道。

  「最好的辦法是戰爭。」

  顧濯淡漠說道:「於是戰爭就來了。」

  話音方落,祖師殿內終於迎來第一縷夜風,有畫像飄了起來。

  落在他的眼中,便是年輕道人背負著的那口古老深井中有偉大靈魂緩緩爬出,重回人間。

  一道蒼老的聲音隨之悠悠而來。

  「換我是你,既然當年知而不言,這一生就不會再說半句。」

  顧濯置若罔聞。

  哪怕他知道說話的是天道宗第九代掌教,在修行史上占據著無法被略過的重大篇幅,於道門有承前啟後之功,被後世晚輩尊稱為廣緣真人。

  他甚至還清楚記得這位道門歷史上的大人物,將會在天庭中成為六御之一,有著近乎至高無上的地位。

  「為什麼白皇帝讓望京淪為廢都後,原本占據著絕對優勢的道門漸漸陷入泥潭中,是因為你們認為兩分天下劃江而治是最合適的局面。」

  顧濯說道:「這就是世人揣測至今的所謂天意的真相。」

  另一位偉大人物從那口古井中爬出,聲音冰冷漠然,如若冬風。

  「如果你是要借如今的局面來諷刺當年的決定,何不回憶起一下你也是局中人,不曾超脫。」

  此人身份絲毫不遜色於廣源真人,在天庭中亦然有著重要的地位。

  顧濯輕聲說道:「其實這些話都是我的猜測。」

  「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古老的畫像,說道:「現在已經成為事實。」

  一道嶄新的輕快聲音傳來,依舊出自玄樞那具年輕身體的口中,但卻是女人的嗓音。

  「以你當年的境界,不該在今夜才意識到這個真相,這不是嘲弄也不是譏諷,我的看法依舊沒有改變,你與陰謀詭計沒有任何的緣分,專心修行是你最適合的活法,很遺憾我給你的建議,直到今夜你仍然不願聽進去。」

  顧濯自顧自說道:「站在殿前還沒開口的那段時間裡,我在回憶之外,還思考著一個問題,那就是你們在這人世間還有後手與否。」

  回答還是來自於那位道姑:「雖然百年前的結果不在預料之中,為我們帶來意料外的巨大麻煩,但我可以給予你明確的回答,這世間依舊留有不少屬於我們的牌。」

  那位廣緣真人淡然說道:「本宗近萬年的積累,二十餘位羽化中人的艱苦奮鬥,又豈是這千年秦國所能摧毀殆盡的?」


  「這個道理再是簡單不過,你意識到很好,但你不該問出來,那多少會讓自己顯得愚蠢。」

  另外一位祖師接過話頭:「我可以明確地告知你,如今世間有人隨時能為我們再續傳承,這也是我們今夜為何願意見你的原因。」

  顧濯有些感慨,說道:「活得久,的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不知何時,那風已散。

  寂靜中,那二十餘位天道宗先賢與祖師都已從畫像中走出,站在顧濯眼中的世界。

  殿外夜色濃至極處,如墨般籠罩整個天空,把月色與星光盡數遮蔽。

  「你可知我們為何同意讓玄樞去見你?」

  道姑微笑說道:「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他極喜歡你,這種喜歡讓他始終認為你有放棄堅持的可能,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想和你見面。」

  「見面為的是一場有意義的談話,而非無意義的爭吵與對峙,既然你今夜願意站在殿前,便代表你有過關於這場談話的思考。」

  廣緣真人認真說道:「你應該還記得,那年其中一位晚輩對你說過的話,祖師的批語。」

  顧濯回憶片刻,問道:「千萬年事,自有終時。」

  「不錯。」

  道姑看著他,柔聲說道:「這百年間我們也在思考,思考百年前何至於一敗塗地,與你兩敗俱傷到讓白家漁翁得利。」

  某位先賢說道:「機關算盡落得如此結果,自然是給予我們的警告?但又何嘗不是一次最好的提醒?」

  顧濯說道:「提醒?」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一道新的聲音出現:「輪迴固然是禪宗一家之言,但不見得是失於偏頗的看法。」

  顧濯聽懂了。

  就在這時,那道來自師兄的熟悉疲憊聲音終於響起,為這場談話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天庭是一朵在天道宗屍體上盛開的花朵。」

  「唯有死亡才能帶來真正的活著。」

  「每個人都該在它的位置上。」

  「你該帶著相信歸來了。」

  「你將會是天庭之主。」

  「這世間一切你所在乎的事物,都將因你的意志而長久存在,或是湮滅。」

  長時間的安靜。

  無論是顧濯,還是天道宗的諸祖師先賢,乃至於玄樞都在沉默。

  這是雙方自當年不歡而散後的第一次正式談話,關於這個世界的未來,關於當年所沒有給出的那個許諾。


  是的,顧濯之所以沒有回答余笙的詢問,不是因為厭惡和故作神秘,而是那時候的他還沒等到祖師們給出條件,便已轉身離開。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要問的是祖師何去何從,答案是超脫。」

  「超脫了嗎?」

  「不錯,事已至此,你該清楚我們沒有任何必要欺騙你,今夜這場談話是前所未有的開誠布公,因為我們一直在等待你的歸來。」

  很簡單的幾句話,描繪著無限美好的未來,萬事萬物都已近在咫尺。

  顧濯背負雙手,視線落在大殿盡頭,那裡懸掛著開派祖師的畫像。

  畫像里那位丰神俊秀的男子找不出半點的鮮活氣息,與那些從畫中走出的先賢截然不同,大概真已登仙離去。

  「超脫……」

  顧濯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回想起未央宮前與道休說過的那些話。

  他告訴僧人,早在百年前的自己便已能登仙,只是沒有往前踏出那一步。

  面對這個事實,道休萬般不解與惘然,無論怎麼想都覺得荒唐極了。

  顧濯沒有對此做出解釋。

  原因很簡單。

  「其實我沒必要去做你們所許諾的天庭之主。」

  他說道:「早在當年,我便已能登仙。」

  場間一片寂靜。

  那些老朽的目光生出諸般詫異,難以置信。

  顧濯繼續說道:「為什麼我還要留在這人世間?」

  「當然是因為我不喜歡你們的看法,準備毀了你們所夢寐以求的天庭,而你們也正是因此讓我險些死去,沉睡百年之久。」

  他說道:「從這個角度而言,我對你們有著真實的欽佩,畢竟當時的我依舊尊師重道,對你們抱有真實的警惕。」

  那位道姑皺起眉頭,沉聲說道:「沒道理,如果你當年已經走到那一步,我們沒有任何可能讓你淪落到那種境地當中。」

  話音落下,諸位祖師突然間意識到一種可能的存在,神情紛紛驟變。

  「是的。」

  顧濯微笑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生前的你們不過如此,何以死後能讓我遭受天誅?所以這事兒其實還有一個解釋。」

  沒有人接話,都在沉默。

  「大概也是唯一的解釋吧……」

  言語間,顧濯踏出那一步,神情平靜地走進這座古老大殿。

  他望向祖師的畫像,最後說道:「祖師並不喜歡你們給予我的許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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