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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天庭

  第317章 天庭

  道殿一片安靜。

  不知何時,雨聲悄然地淺了,仿佛如今還是盛夏時節。

  玄樞站在燭火中。

  在他的世界裡,根本沒有餘笙的存在,顧濯是那雙眼睛唯一能看到的真實。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殘雨從屋檐開始滴落台階,聲音才是再次響起。

  「老是第二不好,僅次於死,我不是師弟你這般無羈之人,便不能認同你的看法,而且我有很多話想與你說,要與你說。」

  余笙心想為何這話聽著越來越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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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她很確定顧濯是怎樣的人,難免忍不住會生出某些疑慮,畢竟先前那句喜歡猶然在耳。

  顧濯的反應很平淡:「那就說。」

  玄樞望向余笙,道了聲麻煩。

  余笙想了想,決定迴避。

  顧濯當然不贊同這個決定。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但這是道門的事,我沒興趣摻和。」

  余笙解釋得很認真,離開的自然也堅定。

  她轉身走出道殿,暴雨果然無蹤,不久前的一切仿佛錯覺。

  夜空悄無聲息地乾淨了,只留屋檐幾滴舊雨,大抵可以點滴到天明。

  余笙閉目養神。

  道殿裡還是一片寂靜。

  誰也不知道這對師兄弟到底在聊什麼。

  ……

  ……

  「接下來我聽到的會是遺言嗎?」

  顧濯靜靜地看著那少年道人,聲音冷淡至極。

  這就是余笙離開後,道殿內的第一句話。

  玄樞微笑起來,眼神溫和地看著自己的師弟,說道:「這當然不會是我的遺言。」

  顧濯說道:「我很遺憾。」

  玄樞神情依舊如前,看不出憤怒的意味,很是感慨說道:「師弟,你果然還是當年的你啊。」

  然後他看著顧濯的眼睛,話鋒驟轉,質問道:「既然你還是當年的你,為何你在見到這片生你養你見證你踏上頂峰的土地,如今雜草叢生,荒蕪破敗,心中卻沒有半點憤慨激昂復仇之心呢?」

  「不要和我說你已心甘情願地低頭認輸,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那個人,百年前是這樣,百年後同樣是這樣,你絕不是這樣的人。」


  玄樞的聲音格外認真,一字一句問道:「我想知道如今的你為何如此,是因為站在殿外的她嗎?」

  「與她無關,更不是認輸。」

  顧濯搖了搖頭,說道:「另外,如今的我就是過去的我,這一點從來都沒有變過。」

  玄樞以沉默發問。

  道殿內的燈火不再晃動,靜得就像是油畫裡的筆觸,莫名令人心悸。

  「當年我就已經給過你答案了,我不贊同你以及歷代祖師的一切決定,而且你也知道那就是我的真實想法,何必再問一遍?」

  「我相信時間的力量可以改變你的想法。」

  「沒有意義,不管再過一百年還是一千年,我依舊不贊同也不會背負這莫名其妙到極點的所謂責任,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有必要背負。」

  「那麼仇恨呢?」

  「你剛才就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可以原諒全世界,當然也能無所謂這仇恨。」

  兩人的聲音徘徊在道殿內,都是隨意的,聽不出嚴肅的意味。

  玄樞看著顧濯,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說道:「無情如斯是你,多情也是你。」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何必與我說這種情天恨海里的無聊無趣話?」

  玄樞認真問道:「師弟,你憎恨吾宗嗎?」

  顧濯沒有回答。

  玄樞沉默半晌後,想起他才說過的那句話,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顧濯說道:「你不可能從這場談話里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這就是我給予師兄你的明確答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話:「我對天道宗無任何憎恨,但喜歡已經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

  玄樞看著他轉過身,往道殿外走去,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失望,有難過。

  「但這裡終究是你的家,要不然你怎會帶著自己的妻子回來?這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

  顧濯停下腳步,說道:「師兄,你又弄錯了。」

  玄樞問道:「我錯在哪裡了?」

  「師兄你應該記得的,很多年前我們其實分過一次家,這山的確是在玄都之上,但它已經不再屬於天道宗。」

  顧濯繼續往外走去,頭也不回說道:「外人稱呼我一直是道主,而不是天道宗的掌教,我希望師兄您不要再忘記這個事實了。」

  ……

  ……

  玄樞目送顧濯離開。


  道殿內的燈火重新躍動,不再凝滯,夜風又至。

  年輕道人站在原地,想著先前的談話,沉默不語。

  情緒都是真的,否則那場暴雨就不該存在,甚至他也不會出現在這座舊道殿。

  在意識到師弟真正歸來的那一刻,他無比地愉快和開心,卻又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而感到憤怒。

  憤怒是修行路上最該被摒棄的一種情緒,這是他在入道第一天就明悟的道理,奈何人生總會有這種忍不住的時刻,比如今夜。

  師弟的天賦堪稱前無古人,哪怕放在天驕人物層出不窮的天道宗中亦在第一流的最前方,或許只有開派祖師有資與之並肩而立。

  那年玄樞在意識到這個事實過後,毫不猶豫地主動決定讓路。

  因為他堅信唯有師弟才能完成天道宗自立宗以來的未完成夙願。

  這也是百年前的天道宗高層的共同看法。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當師弟聽到那個宏偉的夙願後,給出的答案居然是拒絕。

  那時候的師弟與羽化相距不遠,誰也無法讓他成為聽從旁人意志的傀儡,而且……天道宗的長老們都認為歲月漫長,總有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於是此事不曾被留在紙面上,唯有當事人知曉。

  百年過後的今天,天道宗與廢墟已無區別,玄樞本以為顧濯目睹此情此景後願意稍微改變自己的想法,沒想到答案依舊。

  那他又如何能不對那個女人厭惡至極?

  ……

  ……

  「你好奇嗎?」

  「沒有不好奇的辦法,但從你師兄的態度來看,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天道宗立宗以來最大的隱秘,所以你不用告訴我。」

  余笙拒絕的果斷,讓顧濯無話可說。

  然後她偏過頭,說道:「不過我是你的妻子,既然你不開心,我想,我有必要成為你傾訴的對象。」

  顧濯問道:「我不開心嗎?」

  余笙停下來,食指落在他的眉尖上緩緩地揉搓著,輕聲說道:「太明顯了。」

  顧濯沉默片刻。

  這時候的兩人已經遠離道殿,行至山中某處,微熹晨光穿過林間密縫,灑落照不穿幽暗的光。

  遠方隱約傳來水聲,那應該是山間的瀑布。

  「是不愉快。」

  顧濯說道:「我先前說的是真心話,我指的是那句讓他去死。」

  余笙放下手,忽然說道:「我很好奇你師兄和你之間有過的那些故事,原因是他說喜歡你,這三個字讓我感到無比的不適。」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嚴肅的很刻意,語氣格外鄭重。

  顧濯怔了怔,然後笑了。

  這個笑容是高興的,也是溫暖的,還是輕鬆的。

  「故事不複雜,很簡單,但漫長。」

  「天現在才開始亮,這山上我還有很多的風景沒看過,恰好缺一個故事來當閒話。」

  「天道宗被整個世界視作為道門之屬,但這從來都是外界的看法,沉默不是默認,而是偽裝。」

  「聽起來多少有些虛偽。」

  「這也是我當年說過的話,而他們給予我的解釋想必你也能夠猜到。」

  「都是必要的隱忍……所以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余笙問的很有誠意,找不出半點敷衍。

  顧濯抬頭,望向東方那一抹極淡的晨光,想像著還未躍出地平線的太陽,說出了那兩個字:「天庭。」

  余笙怔住了。

  天空再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哪管明月仍掛天邊。

  她的平靜真的不復存在,神情變得極其複雜,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緊接著,她回憶起百年前發生過的事情,識海在極短時間內浮現出無數過往的真實畫面片段,這些畫面再相互交織在一起,試圖復現出隱藏在其中的真相。

  然後……無所得。

  余笙墨眉緊蹙,再舒開,直接問道:「天庭這兩個字具體解釋開來是什麼意思?」

  「你假想中的那個意思。」

  顧濯的聲音沉靜如古井裡的水:「天道宗的夙願就是建立天庭,高居天外,俯瞰眾生。」

  余笙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想法聽著無疑是極荒唐的,比之她那位弟弟所求還要來得荒唐上無數倍。

  如果說後者存在著被實現的可能,前者只在痴人說夢中。

  只是當她想到先前玄樞的態度,近乎抑制不住的強烈憤怒,意識到這夢在百年前與成為現實……也許相距已然不遠,是一步之遙。

  顧濯牽著余笙的手,循著不歇的水聲,往林中深處走去。

  「天道宗的祖師認為登仙之境太過艱難,縱是千年也難得一見,作為修行路的終點太過遙遠不可及,畢竟人生在世總有數不盡的麻煩,誰也無法確定自己可以一直活下去。」

  余笙隱隱聽懂了,但不敢確定自己的推斷,認真問道:「這和建立天庭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也是我當年的問題。」


  顧濯輕聲說著,回憶起當年與天道宗那些老人談話時的畫面。

  祖師殿內,無數畫像隨風而動。

  就像是迎風時的道袍。

  站在畫中的天道宗的先賢與祖師們無不栩栩如生,面帶慈悲與溫和,給予他厚重的期望與注視。

  那些目光暗裡蘊藏著的鼓勵是如此的熾烈。

  顧濯的口吻突然變了。

  「天庭的建立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嶄新的起點。」

  他複述著那些死人的語氣:「天道宗的歷代先賢將會走出歷史,撣去身上的塵埃,在天庭中成為真實的神明,高居雲端之上統治這個人間。」

  余笙沉默不語。

  「統治人間同樣不是最終的目的,只是一個修行的過程,羽化者為求登仙的過程。」

  顧濯說道:「羽化中人生前或死後,只要願意皆可靈智入天庭成為神靈,繼續未完的修行路,以漫長的時光去消磨阻攔在身前的頑石,直至踏出登仙的那一步。」

  余笙忽然問道:「天庭的存在是為了讓神靈得以不死不滅?」

  顧濯嗯了一聲。

  想著那座高居雲端之上的天庭,想著那些俯瞰眾生的神靈,想著那時候的人間將會是何等模樣……余笙的眼神變得極為冰冷。

  修行是極為自我的事情,修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同一片天空下,在那遙遠的荒原必然還有荒人為求飽腹而捨生忘死,以鮮血和肢體甚至性命換取中原人們需要的道法材料。

  那些材料最終會被送到各個勢力當中,被其中境界最高者先行挑選取走,再又層層分散下去。

  天庭若是得以建立,十數……乃至於數十位羽化轉生而成的神靈,屆時該要有多少人來供奉它們的修行所需?要有多少人為此付出性命?

  當某天,活在大地上的人們終於無法忍耐下去,要面對與戰勝的卻是倚仗天庭而不死不滅的神靈。

  更重要的是,天賦超然到足以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為什麼要舍了性命與之為敵?

  並肩而立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哪怕千年萬年中有了那麼幾個特性獨立的人,又能如何?

  況且成就神靈之軀所求最終目的是登仙,是超脫,而不是長駐天穹之上,最終成為腐朽不堪的神像。

  這是細水長流。

  是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是天道宗從未把自己視作為道門一屬的原因。


  天庭之上,理應包羅萬千。

  ……

  ……

  不知何時,顧濯和余笙行至那片瀑布前。

  水花飛濺帶來寒意,天光在淡薄霧氣中折射,如畫般美。

  「我不喜歡這個想法。」余笙很認真地對他說道。

  「我也不喜歡。」

  顧濯說道:「我很喜歡你的不喜歡。」

  余笙安靜了會兒,輕聲說道:「我的不喜歡是因為我的出身緣故,你的不喜要比我純粹上太多。」

  顧濯心想都是不喜歡,哪有什麼高下之分?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余笙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當年得到了一個怎樣的許諾,我意思是,假如天庭得以存在,你在其中將會扮演怎樣的角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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