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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不願近黃昏

  第314章 不願近黃昏

  「什麼時辰了?」

  「還沒天亮。」

  「渴。」

  「我去替你倒杯水。」

  「嗯。」

  余笙不想睜開眼,身上有些粘乎,那是汗水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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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遠去又再靠近的腳步聲,她動作不太利落地用薄被裹住身體,坐起來接過那杯水,一飲而盡。

  冰水自咽喉入腹中,給她的感覺再是怡人不過,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感覺淡了些許。

  但她依舊半閉著眼睛,聲音微沙問道:「你醒的這麼早?」

  顧濯嗯了一聲,想了想,又說道:「只是輕輕地抱著你,看著你,什麼都沒做。」

  「難怪……」

  余笙的指尖粘著汗漬的肌膚,落在微濕的黑髮上,挑起其中幾綹。

  話未說盡,但她的不滿已然明顯,不需要再用言語。

  顧濯思考片刻後,迎著那半睡不醒的目光,連帶著那張薄被把余笙抱入懷裡。

  都是轉眼間的事情,余笙感受著驟然到來的微冷空氣,還未來得及完全清醒過來,便已到了那個從昨日才開始熟悉的懷抱里。

  她身份矜貴,意志堅定,歷經百年風雨的人生更是見過無數波瀾壯闊的畫面……但此刻的她依舊有些手足無措,僅次於昨日傍晚。

  好在這個意外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熱水突如其來的從下到上包裹住她整個身體,帶來的輕微灼熱感瞬間抹去那些倦意與疲憊。

  接著,顧濯把那張薄被迭好安放在一側,旋即步入其中。

  嘩啦啦,伴隨著他坐進浴桶中,熱水無可奈何地溢出而淌落,帶來霧氣飄起。

  余笙早已清醒過來,只是一言不發。

  顧濯與她並肩坐,又覺得這不舒服,乾脆把她抱入懷裡。

  「喝酒嗎?」

  「好。」

  「很舒服。」

  「嗯。」

  「……你不喜歡嗎?」

  「為什麼這樣問?」

  「很冷淡。」

  余笙不理他了。

  顧濯微怔,然後明白自己的愚蠢,趕緊倒了杯酒。

  以道法冰鎮的梨花雪,入喉後帶來的感覺再是清冽不過,有著別樣的滋味。


  余笙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說道:「替我捋一下頭髮。」

  顧濯把那些沾了水的髮絲一併攏起,簡單地挽成一個發團,又再整理了會兒。

  他做的很專心,就連在水波中蕩漾的肌膚都不再去看,問道:「睡覺的時候有被我壓到嗎?」

  余笙說道:「嗯,但不怎麼疼,還好。」

  顧濯做完了,眼神認真地欣賞著自己的手藝,說道:「以後我注意些。」

  余笙心想這句話的重點是在哪裡?

  一念及此,她的很多記憶突然間變得清晰了起來,不再是半睡半醒時的朦朧。

  在炎日西斜時開始,在夜色到來前結束,然後又忘了何時再起波瀾……又到不久前的清醒,有過太多她所預料不及的荒唐。

  這些荒唐當然都是她所喜愛的,但還是很不願意回憶啊。

  顧濯看著余笙的側臉,看著她為熱霧所恍惚的眼神,想著她被滿足後的倦怠神色,溫暖得很是開心。

  「做點別的?」余笙說道:「不要總喝酒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義正辭嚴,聽不出別的任何意思。

  顧濯說道:「那看星星吧。」

  余笙同意了。

  無由而起的風推開通往大海的門,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仿佛一副畫卷被鋪陳開來。

  天還沒亮,朝霞仍未泛起。

  不知是何時,外面飄起了零星小雨,明月依舊掛在遠方,天色將明未明。

  似有幻無的月光中,雨絲成段,如珠簾,似翠幕,時而微顫。

  海雨天風是極為壯闊的一個詞語,此刻卻在為兩人而無聲溫柔靜謐。

  清風徐來,顧濯和余笙看著外頭的景色,有些出神了。

  「真美。」

  「是啊。」

  「相看兩不厭。」

  「嗯?」

  「這是你對這個世界的回答,我在白帝山上的時候其實不明白,只是高興你能往前踏出那一步,如今好像有些懂了。」

  「我很好奇。」

  「無論背後有著怎樣一個原因,這個世界始終對你溫柔以待,而你又不是喜新厭舊的人,相看兩不厭就是唯一的答案。」

  「其實這句話里真正重要的只有一點。」

  「是什麼?」

  「我的確不是喜新厭舊的人。」

  兩人就這樣隨意地說著話,飲著酒,聊著從前與現在。

  從前是如何相識的,又是如何相愛的,到底是誰先看中誰,誰又最先踏出那一步。

  後來又是為何不得不分開,再在玄都之上相見時,故作的冷漠是多少個日夜裡的孤獨,與求而不得。

  再到今天與昨夜的重聚,付出過的那些努力與妥協,捨得與不舍。

  都是很瑣碎的話,都是帶著老舊黃昏味道的回憶,早被百年風雨磨洗褪色,卻在他們的記憶中依舊清晰如昨。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兩人才是泡完澡。

  顧濯抱著余笙站起身來,看著溫熱的水珠從她嫵媚的曲線上滑落,眼裡滿是喜歡。

  「要不……再來一次?」

  「……嗯。」

  「啊,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啊,原來你想我拒絕嗎?」

  「沒有,是意外。」

  「其實我也可以拒絕。」

  「那我還是更喜歡現在。」

  「你是喜歡做這種事。」

  「喜歡和你做這種事是真的,想要每天都能見到你,更是真的。」

  情人間的話本就說不膩,別說三千遍,縱是三萬遍也依然。

  余笙偏過頭,看著顧濯帶著胡茬的下巴,心想如今大概就是你說過的蜜月?

  ……

  ……

  夏末已至,大陸北方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已經成為過去,氣候隨著肅殺秋意的到來而降低,未見霜跡的大地上早有冷風徘徊不斷。

  荒原的風光不同於東南的奇山異水,以精緻清美獨步天下無雙,更多是粗獷原野以無邊天地大美壯闊胸襟。

  楚珺行走在這片天地里,無疑是極渺小的一粒黑點,想要變得起眼也難。

  她像那年的顧濯般戴著斗笠,層層衣衫隔絕風沙的侵蝕,與尋常商旅中人混雜在一起。

  那天在古戰場樹下與顧濯再見後,她的真元與神魂得以盡數恢復,藉此機會成功撇掉那些來自易水的劍修的監視目光。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為隱藏身份被迫兜兜轉轉,直至此時才算是覓得前往清淨觀的機會。

  近鄉情怯與她無關,數年時間根本不足以讓她擁有如此深刻的感情,好奇是最根本的原因。

  未央宮之變的最後時刻,觀主如何對她進行奪舍的那門道法,與清淨觀險些遭了滅門後的如今面貌……還有最重要的玄都上那位不知名的年輕道人與她說過的那些話。


  離開玄都的前夜,年輕道人猶猶豫豫地敲響楚珺房門,勸了她幾句。

  直至如今,她依舊清楚記得話里的內容。

  清淨觀作為道門魁首,要是門庭被毀於一旦,那真是很遺憾的一件事情,趁這次北上你要是可以就去看看吧,不要等將來後悔。

  這是那位年輕道人大致的意思,原話要叨叨絮絮上不少,給人的感覺即蒼老又年輕。

  楚珺對那些話頗為不解,心想如果清淨觀是道門魁首,那天道宗又算什麼?

  她是極乾淨利落的人,連道主都敢當面痛罵,自然不會把這種想法藏在心裡,很是直接地問了出來,結果得到的卻是尷尬的微笑和沉默。

  其時夜雨在下,而她道心寧靜,不見半點晦暗,便能確定對方說的都是真心話,於是相信。

  不久前和顧濯重逢時,楚珺本準備把這事認真詢問清楚,奈何後者留給她的時間著實太少,根本來不及問出那些疑惑。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生出些許的怨念。

  「姑娘,快到地方了。」

  一道聲音在楚珺耳邊響起,讓她醒過神來,望向遠山。

  那是清淨觀山門所在。

  然而只是一眼,她便已怔在原地,心生震撼。

  一個半圓的巨大空洞出現在山峰之中,朝陽灑落的光芒在其中留下金色的描邊,直刺遊人心神。

  楚珺無比確定這不是從前的景色,那就只能是人間驕陽登臨羽化後,為清淨觀留下的不可磨滅的痕跡。

  她甚至可以想像出當時的畫面——數千上萬道陽光破雲而出凝為一束,如若天神擲出手中長槍,山峰被徑直貫穿,煙消塵散。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和你同樣震驚。」

  旁邊有聲音傳來,帶著不盡的感慨:「難怪羽化是所有修行者夢寐以求的境界。」

  聽著這話,楚珺心有同感,輕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刻,她意識到這似乎有些不妥,循著聲音望去,然後沉默。

  那人是王大將軍。

  這位在事實上宰治北地全境,與羽化僅差一步的真正強者,此刻居然出現在她的身旁!

  「不用擔心。」

  王景爍神情溫和說道:「我要是想殺你,你便沒道理活到現在,我若是想從你身上得到某些事物,也沒必要在此刻現身,不是嗎?」

  就像話里說的那樣,這位飽經風霜的將軍並非披甲,身上只是披著一件厚實的大氅,與北地常見的商人找不出太多的區別。


  楚珺沉默片刻後,問道:「那您想要得到什麼?」

  王景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和道主關係匪淺。」

  楚珺眼神微變,注意到他話里說的是道主,而非魔主。

  「我很感激道主與皇帝陛下。」

  王景爍說道:「因為王祭的死。」

  楚珺沒有說話。

  王景爍看著少女,搖頭說道:「不要多想,我和這位劍道大宗師沒有任何的仇恨。」

  話是真話,儘管他被王祭殺過全家,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楚珺再次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王景爍笑了起來,說道:「還是先前那句話,既然你和道主關係匪淺,我希望你能為我送一封信,到長公主殿下的身旁。」

  楚珺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場談話從開始那一刻起,便荒唐得讓她無法理解,只覺得這世界莫不是瘋了。

  片刻沉默後,她問道:「我是怎麼被你發現的?」

  王景爍斂去笑意,眼裡流露出些許懷念,說道:「如果我那位叔叔還活著,易水濃霧遮天蔽日,我自然無法窺得其中畫面。」

  楚珺懂了。

  王景爍沒有再多言下去,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到楚珺手中。

  然後他深情望向清淨觀的山門所在,看著那穿過山巒愈發明亮的陽光,都是嚮往與陶醉。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句話。

  「信紙上會寫著羽化這兩個字嗎?」

  楚珺問道。

  王景爍眯起眼睛,說道:「你很聰明,順便再告訴你信上提到的一件事,荒人不再那麼平靜了。」

  楚珺想到荒原風雪中所見血與火,不再多言,道了聲好。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王景爍此次前來與她見面在鎮北軍是絕密之事,而信紙上的文字……或許只有其本人知道具體內容。

  談話在此結束。

  楚珺踏上清淨觀的山門,途中沒有遭遇到任何的阻礙,因為她本就是這裡的人。

  山門頹敗,人煙寂寥。

  某些時候,她甚至有種身在玄都之上的感覺。

  那是來自墳墓的氣息。

  楚珺忽然無可抑制地生出一個疑問。

  如果玄都是一座巨大的墳墓,長久生活在其中的又該是什麼人?


  守墓人?

  還是死人?

  ……

  ……

  在這個煩囂夏天的盡頭,人間還有一件不為人知的大事。

  白皇帝在耗費漫長時光過後,成功以那座破道觀為鏡,印證百年所悟。

  當這一切被完成時,他便知道自己很快便能再往前踏出一步,而那一步將會是前所未有的登仙——當年顧濯不曾步入之境界。

  與最初計劃里的唯一不同,是他沒有去煉化玄都留下的這枚道場碎片,因為皇后已經自囚冷宮。

  於是白皇帝離開破道觀。

  然後他去到陽州城,在秋色籠罩的湖畔飲了一壺酒——萬家留下的舞女樂師依舊在,只是換了主人。

  世事大抵都如此。

  來來去去,生生死死,不過都是在一個古老的圈子裡繞著走。

  白皇帝飲盡酒後,於當日重回神都,直入未央宮。

  其時萬籟俱寂,沿途無數民眾如潮水般跪下,黑壓壓一片。

  唯有一人得以例外。

  裴今歌。

  她簡單地行了一禮,說道:「見過陛下。」

  白皇帝看著那雙被晨光照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來,問道:「你想要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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