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被歷史遺忘的名字
第297章 被歷史遺忘的名字
雨一直下,其聲漸煩。
白皇帝站在殿前,在漫長地沉默過後,仍舊沒能思考得出問題的答案,甚至連頭緒也沒有。
他並不氣餒,更無沮喪之意,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就此轉身離開。
離開的意義是歸來。
在雨幕的掩映下,舊皇城的燈火較之平日來得更為黯淡,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在風中熄滅。
站在城門洞前的士兵無精打采地閒聊著,偶爾打起精神也是因為擔憂生計緣故,懼怕朝中風波所帶來的影響,其中難免帶上幾句譏諷意味的話。
「皇帝陛下自然是極聖明的,是千年一出的真正聖人,但這個世道就是這麼個樣子,不是一個人可以改變的。」
「你難不成忘了陛下在未央宮前說過的那些話?」
「我怎麼可能忘記,我當然相信陛下的英明神武,我只是不相信自己能活到那個時候而已。」
步入中年的士兵懶懶散散地靠著牆壁上,看著沒完沒了的春雨,聲音里的譏諷與嘲弄不加掩飾。
與之爭執的是一位年輕人,聽著話里的那些意思,下意識想要開口反駁,不惜以激烈言辭。
然而當他想到如今死氣沉沉的望京,胸口忽然有種空蕩蕩的無力感覺,神情隨之落寞,再也沒有說話。
像這樣的事情,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旁人根本懶得理會,就連那位中年士兵也沒落井下石的心思。
活在這座前都城中,感受著舊日裡的繁華不斷褪色,心中又怎可能沒有任何想法?
無非是年輕人依舊懷有夢想,相信著某些在遙遠它方的人和事,而年長的人們則是在冰冷刺骨的雨幕中日漸麻木,再也看不見未來。
白皇帝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這些話,眼神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然後某刻,他終於走過幽暗深邃的城門洞,步入童年的家。
雨勢開始變大,不再是淅淅瀝瀝。
白皇帝隨意地走著,走在從前走過的路上,不時停下,眼裡流露出懷念。
在懷念中,他依舊有自言自語的時候,很多都和顧濯有關。
「監正就是站在這裡被你一刀殺之,裴今歌也是從此時開始,再與你親密。」
「舊皇宮的陣法歷經千年變遷,複雜到讓我也倍感頭疼,但這想來對你算不上太麻煩的問題。」
「所以在你看來,我離開望京必然存在著別樣的原因,而你的猜測是對的。」
白皇帝隨意地說著,行走在漸成滂沱之勢的雨中,越來越不像是在回家,更像是在觀光……又或者說是瞻仰。
是的,瞻仰前人走過的路。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的道理並不複雜,白皇帝十分清楚自己在這條路上不如顧濯走得那麼遠,便有虛心的必要。
如此直至夜深時分,他來到那座大門緊閉的正殿裡,在曾經的皇位上坐下,用手撐著下頜坐了整整一宿。
翌日晨光隨著雨雲的散去降臨大地,白皇帝自淺眠中醒來,走出皇城吃了個早飯,然後前往林家的祖宅。
在未央宮之變中,林家被迫站隊錯誤迎來清算,該死的不該死的人都死了很多,曾經繁茂的枝葉已經被修剪到七零八落。
剩下的人幾乎都已隱姓埋名,唯獨林挽衣依舊。
然而即便是她,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也不得不把門匾給摘了下來,以此避免某些麻煩的問題。
白皇帝確定沒有走錯後,敲了敲門。
沒過多久,林挽衣把門打開。
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站在門外的那個人,第一反應就是關門。
砰!
大門驟然合攏的聲音極大,如雷乍起,引得周遭路人紛紛望了過來,議論不斷。
白皇帝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
片刻後,大門再次被打開。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次只開了一道細縫。
林挽衣的目光透過門縫,落在門外那位中年男人的身上,扶著木門的手變得極其僵硬,如遭雷劈。
事實上,哪怕天雷當頭劈落給予她的震撼也不如現在這一幕。
「是您?」
「是朕。」
林挽衣再無疑問,以最快的速度打開大門,側過身去。
白皇帝覺得這樣的她有些好笑,便笑了。
「把我當作是尋常長輩來蹭杯熱茶就好。」
「那……我們去書房?」
林挽衣帶著白皇帝走過漫長的雨廊,途中沒有任何聲音,腳步始終僵硬如最初。
因為想不明白這位陛下秘密前來的理由,繼而生出關於顧濯的強烈擔憂與恐懼,以至於她甚至忘了說話。
走入書房裡,她先是為白皇帝沏了一壺熱茶,正準備讓開主位的時候,卻遭到了阻止。
「當初他不也坐在這裡嗎?」
白皇帝隨意說道:「朕也一樣就好。」
林挽衣沉默片刻,最終應了下來,然後直接說道:「如果陛下您來到這裡,為的是知道有關於他的事情,那您只能失望了。」
白皇帝很欣賞她的勇氣,說道:「難怪當初顧濯會在千萬人中選擇你。」
林挽衣抿著唇,沒有因為這句話里的認可而為之喜悅,微蹙的眉頭流露著的味道是倔強。
片刻後,她強自冷靜下來,說道:「為什麼您以顧濯稱呼他?」
白皇帝說道:「朕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名字。」
林挽衣忽然想到一件事,小意問道:「他……從前的名字是什麼?」
如今的史書上早已沒有顧濯從前的名字,皆是以道主或魔主相稱,仿佛自古以來僅有他一人堪為道魔之主。
這種偉大的讚頌深藏在無言中,讓人潛移默化中習以為常,不覺有異。
白皇帝笑了笑,笑容很是溫和,搖頭說道:「這個問題還是留給他本人來回答你吧。」
林挽衣有些遺憾,但又覺得這樣也很好。
白皇帝看著她,以慈祥長輩的語氣說道:「朕今天來到這裡,的確是為了和你聊聊他,但你既然有拒絕的勇氣,那此事作罷就是。」
林挽衣的臉色微微蒼白。
下一刻,白皇帝忽然並指為劍,劃破身前虛空。
一抹繁複至世間難有的劍光突然映入林挽衣的眼眸深處,直抵識海,化作暴雨如注落下。
她的臉色驟然蒼白至極,旋即卻又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變得極其明亮。
不知道過了多久,識海中的那場暴雨終於停歇,連帶著眼中的光明也然消散。
一切歸於寂靜。
林挽衣的神色卻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錯愕和震撼。
她所看到的那抹劍光,赫然就是朝天劍闕的最高傳承,是現在的她所未能接觸的那一部分。
更讓她所無法冷靜的是,這道劍光最終隱隱可以化作為一座劍陣……降下一場世間至為壯麗的劍雨。
「我不明白。」林挽衣的聲音很是凝重,沙啞:「您為什麼對我這般好。」
白皇帝想了想,笑著說道:「就當做是朕眼中看到的那片夜色的前方站著你的身影,便在這裡留下未來的你不忍出手的伏筆。」
林挽衣覺得這個理由好生荒唐,不知道該說什麼。
人世間哪裡會有這麼一天的存在呢?
她看著起身離去的白皇帝的背影,忍不住問道:「您到底想要做什麼?」
白皇帝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說道:「朕活不久了。」
說這句話時,他的語氣十分尋常,是尋常的淡漠,是尋常的平靜,是尋常的尋常。
就像是在是今晚到底吃什麼好的尋常普通。
林挽衣卻從中感受到極大的震撼與悲涼。
她依舊記得,在未央宮前皇帝陛下說過的那些話,那是要人間盡歸一人的至高無上。
不過是一個冬天的時間,如今白皇帝站在春日的雨後天光下,卻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在真正死去之前,朕總該要為這個世界做些事情。」
白皇帝頓了頓,最後說道:「這些事情和顧濯有關,和你這樣的小輩無關,所以你依舊可以專心地喜歡著他,不必多慮。」
……
……
伴隨著最後一場春雨的遠去,夏天正式到來。
白帝山上暑意早濃,滿山綠葉陽光的映照下顯得越髮油膩,令人久望而生厭。
因為這個緣故,顧濯最近都留在石屋內,只在極少數時候離開。
但這並不代表他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這與裴今歌不再那麼有關。
也許是因為過去習慣聽到天地間一切聲音的緣故,顧濯的耳朵在久違地休息一個春天后,再次變得勤奮了起來。
風中傳來那些微弱的人聲,鐵錘敲擊石塊的撞擊聲,各種珍貴材料在陣法建立起的聯繫中發生的聲音……都變得可以聽見。
於是顧濯得知,石屋周遭的清靜再過不久就會被打破,也許就在夏祭當天。
那時候的他或許已經解開三問中的第一問?
某天午後,飯後。
裴今歌放下手中筷子,說道:「夏祭要來了,就在後天。」
顧濯聽懂了。
裴今歌繼續說道:「有消息傳來,你曾經照看的那位叫做葉依蘭的小姑娘現在處境格外艱難。」
顧濯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而是無話可說。
裴今歌接受他的沉默,再又說道:「有人發現了楚珺的蹤跡,她正在北上,但不像是要去清淨觀。」
顧濯心想那就是替他前往易水了。
「很多人正在趕去攔下她的路上,但規模遠不如你當時就是了。」
裴今歌說道:「然後最重要的還是另外一件事。」
顧濯說道:「請講。」
裴今歌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放在木桌上,推了過去。
這封信來自於求知。
在信中,他以並不樸實的言語詳細到累贅地描述了一遍當前局勢之艱難,問題之複雜,以及自身處境之危險。
簡而言之,求知要撐不住了。
長時間找不到關於顧濯的線索後,朝堂諸公與各個衙門承受著如山般的巨大壓力,決定開始新一輪的內部自查。
在皇后娘娘的示意之下,巡天司再次成為第一。
按照這種情況下去,事情的暴露已成必然,求知正在思考如何才能一走了之。
顧濯放下那張信紙。
裴今歌拿起來,以指尖燃起的一縷火焰,將其焚燒殆盡。
「為了讓這封信順利送到我的手中,很多人都付出了沉重代價。」
然後她看著顧濯,似是隨意說道:「這本該是戰爭時期才付出的代價。」
顧濯想了想,覺得說什麼都不妥,於是沉默。
裴今歌唇角微翹,笑容里滿是自嘲,說道:「這場本該是道門與帝國之間的戰爭,最終演變成帝國內部的紛亂,真是莫名其妙極了。」
顧濯誠實說道:「我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
裴今歌站起身,走到門外,望向神都的方向。
「你也不必牽強說自責,我之所以站在你這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不喜歡皇后。」
「我怎麼記得……你上次好像不是這個說法。」
顧濯來到她的身旁。
裴今歌淡然說道:「每個人在同一件事上只能做出一個決定,但那個決定的背後可以有無數個不同的理由。」
顧濯忽然有些奇怪,問道:「為什麼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緊張?」
裴今歌說道:「在你緊張之前緊張,這會讓我很不愉快。」
顧濯心想這到底是驕傲,還是別的什麼?
像這樣的事情其實。不見得需要答案。
他望向遠方山林,看著那些綠得發膩的樹葉,聽著風中不斷傳來的聲音,還有如斯蟬鳴。
烈日下,萬物正在步入最為繁盛的時刻。
顧濯道心忽有所動。
於是他知道,自己即將在這個夏天裡解決庵主留下的第一個問題。
這無疑是一個值得高興的事情。
就在顧濯準備告訴裴今歌,好讓她的壓力不再這麼沉重,擔憂外界發生的事情時……他的道心再有所動。
極短時間內接連兩次道心異動,這自然不是尋常事。
那是一種與先前截然相反的感覺。
是如臨大敵,還是別的什麼?
顧濯無法準確判斷。
「怎麼了?」
裴今歌感覺到不妥,偏過頭望向他。
顧濯沉默半晌後,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
裴今歌墨眉緊蹙。
顧濯望向天地片刻,再收回目光,看說道:「或許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裴今歌認真問道:「在那個答案到來之前,有什麼事情能做?」
顧濯沉默了很長時間,看著她說道:「離開。」
裴今歌想也不想,說道:「那就走。」
顧濯搖頭說道:「是你一個人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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