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神都大陣
第252章 神都大陣
國之大事,在於祀與戎。
大朝議看似與此二者無關,但所有在今天來到神都的強者們都清楚知道,世界的未來是一片血海還是再一次迎來春暖花開草長鶯飛的美好,便在這短暫的十二個時辰當中。
事實上,在場絕大多數大人物們此刻心中仍有些許錯覺,沒想到大秦與諸勢力的對峙竟會如此短暫,毫不猶豫地走向如今的危險狀態。
未央宮外,萬守義沉默站著。
萬家於大秦南境稱得上是龐然大物,他本人更是身成無垢的真正強者,然而今天的他在廣場上的位置卻相對靠後,與大殿有著頗為遙遠的距離。
是的,這場大朝議被放在未央宮外的廣場上,也許是讓天地見證,又或許是別的什麼緣故。
皇城大陣並未開啟,天空依舊是真實的,未曾被隔上一層清光作的屏障,風雪得以落下。
漫天雪中,提前來到宮中的大臣們正默然佇立在殿門前,任由寒風吹拂起朝服,與後來者們形成極為明顯的對立之勢。
未央宮的殿門是敞開著的,殿內燃燒著燈火,只是不如何明亮,以至於人們的目光無法完全穿過這片晦暗地帶,真實地落在珠簾玉幕之後,見到那位世間最尊貴的存在。
天地間一片死寂。
直至鐘聲被掩埋無蹤。
萬守義抬起頭,望向前方。
位置劃分得很清楚。
公認為當世第二人的道休大師站在最前方,左側是清淨觀的那位觀主,右側才是長樂庵那位庵主。
在這三人的身後,即是這三大宗派此次前來神都的諸多門中強者。
不遠之外,零零散散地分布著數個身影,自然是那幾位在巡天司登天榜上名次極為靠前的強者。
其中最為引人矚目的還是那位被譽為人間驕陽的男子,他的身形極為高大,站在雪中仿佛一座青色的高塔,氣勢不宣而泄,辟風撼雪,強到有種自成一方天地的意味。
然而這時的他眼帘微垂,目光始終落在身前的方寸之間,似乎對外界即將發生的一切事情漠不關心。
直到皇帝陛下的聲音響起。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
……
「天道宗妄圖借人心代天意宰治眾生,為世人所共擊之,往後一連十數年遍地哀鴻天下皆血,直至魔主敗於玄都之前,人間得以重獲太平,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七年百餘日。其時陛下您曾親口允諾重拾破碎山河,再造人間,更有言稱吾貌雖瘦,天下必肥。夏祭事成之前,陛下您更是再有言之,秦舉夏祭,所為非秦之興衰強弱也,而為天下之社稷也,唯有此法人間才能前進,不必駐步原地。」
「大亂之後應當大治,夏祭如何不是人世之幸事?」
「如今立於此方天地之中,未央宮前者,又有幾人與這百年夏祭無關,又有幾人不因夏祭而起勢?這自然是古往今來難得一見之盛事幸事。然而正是如此,我等今日之舉更是勢在必行。昔年魔主曾有詞作,其中一句為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而他明知故錯以至於道門衰落至今,大秦何不引以為鑑?」
「此言過分荒唐,門戶私計四字更是無稽之談。」
「以此四字比擬大秦,自是天差地別,若非千年大秦這般巨物,如何能夠鯨吞天下百年至今?」
「人性本惡,世事紛亂,爾等諸宗旨在山上清修不問世俗,又怎知人族若要前進就必須依託一個真正的強大的存在,而大秦便在擔負著這個沉重的責任。」
「所謂責任難道就是在上屆夏祭當中長公主殿下毫無道理地收下兩位天資絕世的徒弟的理由嗎?!」
話鋒越來越直接,不在道休與皇帝陛下之間,而在宰相與僧人當中。
宏大的皇城內迴蕩著兩人的聲音,落入所有人的耳中,帶來的不是激動,而是越來越深刻的冷漠平靜。
這種平靜與無奈無關,是決心越發堅定的呈現,是人們站在這裡的根本緣由。
大秦鯨吞人間百年,無數天才身入其中,或是從軍,或是為官,巡天司中又有多少把殺人不見血的利劍是自此而來?
一切事物都是有定數的,百年前付出門庭凋零為代價的諸多宗門,非但沒有隨著夏祭的出現而迎來復興,反而不得不依附大秦,仰朝中公卿的鼻息而活,淪為事實上的附庸,以求傳承不絕。
正是這個事實的存在,朝天劍闕與挽劍池這等當世大宗最終才會被說服,參與到這場前所未有的盛事當中。
宰相的回應之所以那般無力,又何嘗不是因為事實無法否認,詭辯沒有太多的意義?
爭執未曾停歇,雙方的聲音仍在繼續,越發冷硬直接乃至於是激烈,留下的婉轉餘地越來越少。
……
……
道休站在風雪中,神情格外平靜。
那些話都是必要的,因為世人永遠在乎名義這種東西,如他這般人終究太少。
他很清楚這些話都是沒有意義的,今天的事情最終只會走向一條道路,死生滅活。
誰活到最後。
那誰就是正確的。
於是他的思緒開始飄遠,不在雙方各執一詞的對峙當中。
是在未央宮前,也在皇城之外。
……
……
未央宮中。
林挽衣站在皇帝陛下的身旁,耳邊有話。
皇帝陛下說道:「今日此戰勝負何在?」
林挽衣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只需要扮演一個聆聽的角色,接受教誨。
又或者是皇帝陛下藉此來回憶當年,不曾被真實記載在史書上的玄都一戰。
「在於籠罩整座神都的大陣之中。」
皇帝陛下的聲音很平靜:「只要神都大陣被破,那朕的地利將會瞬間消失無蹤,足以讓道休三人的勝算拔高三成有餘,這是他們此刻最想要做成的事情。」
他淡然說道:「為什麼外面的那些話,誰都知道是廢話還要說下去,因為那些人希望借這個機會儘量拖延時間,好讓皇城之外的人找到破開神都大陣,或者是阻礙陣法運轉的可能。」
神都大陣毫無疑問是當世最強陣法之一,諸宗與世家想要正面攻破這座陣法必然要付出極大代價,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為此死去。
站在未央宮前的人們為勝利而來,那就沒有宗門願意自己死在勝利之前。
林挽衣聽懂了,說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很多人已經在為此而互相廝殺,是嗎?」
「不錯。」
皇帝陛下神情淡然,似乎根本沒有將此放在心上,問道:「此中勝負所在何處?」
林挽衣沉思片刻,眼神忽而微變,遲疑說道:「司主?」
除卻皇帝陛下,這世間對神都大陣了解最深的那個人,理應是在去年夏天歸老的司主,因為這是巡天司的職責之一所在。
皇帝陛下輕輕點頭。
林挽衣心生茫然。
有些話她沒有付諸於口,因為不解。
在她看來,司主沒有任何背叛的理由。
如果司主真的叛了,憑他對神都的了解以及同為羽化的境界,陛下您憑什麼還能維持當下的平靜,如此無所謂的漫不經心呢?
……
……
天光微亮,世界不再那般漆黑。
在神都人們看不見的地方,鮮血正在不斷從斷裂的肢體中迸射出來染紅周遭一片,旋即又被呼嘯而至的飛雪迅速掩埋。
無憂山的兩位殺手對視一眼,依舊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複雜情緒。
此刻倒在雪地里的不是尋常人,就是過往最讓他們避之不及的巡天司執事。
看著那些再無呼吸的屍體,想著此刻是在神都里殺人,對生死這件事早已麻木的殺手們竟是生出一種越發強烈的興奮感覺。
就在他們收斂起這種不該存在的激動,依循著事前定下的目標,準備繼續往前時……有熾烈白光映入眼中,轉瞬即逝。
與之一併消逝的還有兩條性命。
接著,輕微的轟隆聲才是遲來響起。
那是雷聲。
求知走在最前頭,認真搜了一遍兩位前同門的屍體,從中取出兩片玉做的符籙,對身後的同僚說道:「下一個地方。
時間在今天的神都格外珍貴,不容浪費哪怕片刻。
神都大陣遠要比人們想像中的複雜。
在巡天司的記載當中,這座大陣共有三十六個陣樞的存在,分布於偌大神都的各個地方當中,或是一口古井,或是一片湖泊,或是某片園林里的假山……甚至可以是人們每天來往的一座石橋,它們就像是一根根船錨,讓神都這艘巨船得以穩固。
近些年來,因為望京舊皇城陣法的前車之鑑,神都大陣的修繕始終只是修繕,不曾進行大規模的調整,陣樞所在的方位也就無從改變。
哪怕在長公主殿下離世後,各部衙不惜代價地對陣法進行調整,臨時遷動許多陣樞的方位,但大體終究還是從前模樣,來不及真正改變。
假設諸宗與世家真的成功說服前司主,從他那裡得知神都大陣的具體布置,那這些手段幾近聊勝於無。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是一場彼此雙方都已有所準備的攻防戰。
求知先前從屍體中取出的符籙,即是諸宗提前做好的破壞陣法的手段,而巡天司今天要做的就是阻止這些手段被付諸於行。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兩具屍體,忽然想起死去將近兩年的金燦燦。
師父,這可算是為你報仇?
想到這裡,求知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笑容里滿是自嘲。
死的只不過都是與自己一般無二的螻蟻罷了。
滔滔浪潮之下,盡皆身不由己,哪有什麼仇恨可言?
……
……
未央宮前,那兩道爭執聲已經聽不到了。
不是沉默已經震耳欲聾,而是因為天地之間別有人在,可以發出自己的聲音。
「我今天來這裡,為的不是聽你們說這種無聊無趣的廢話,閉嘴好不好?」
人們的目光落在那位劍道南宗的身上。
誰也沒想到,最先開口的人居然會是他。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的這句話其實稱得上是禮貌,畢竟最後的確是給出了選擇。
儘管每個人都知道要是不閉嘴,這位當世劍道僅次於易水太上長老的至強者,極有可能直接當場出劍破空斬向未央宮。
總之,掩耳盜鈴的爭執因此直接不復存在。
在做完這件事後,劍道南宗仍未沉默。
「只要不是白痴,都知道你們正在做什麼,等待什麼,我本來以為這是很快就能水落石出的事情,但現在看起來你們還要拖沓上不知多久,我沒興趣陪你們在這裡飲風吞雪。」
「來個人與我戰上一場。」
「又或者睜大眼睛,看我在神都走完一轉。」
言語間,身著單薄衣衫的男子轉過身,就此往宮門外走去。
誰都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事情,必然是前去出劍斬斷神都大陣的陣樞所在,讓這場戰爭得以正式開始。
廣場上一片寂靜。
苦舟僧宣了一聲佛號,沒有阻止,無法阻止。
宰相皺起眉頭。
以劍道南宗與羽化僅差一線的恐怖境界,在羽化不出的情況下,整個大秦有誰能留下他的腳步?
宰相本人的境界自然高深,早已步入得道之境,但道體神魂早已隨著歲月而腐朽,距離自身的巔峰區別巨大,不可能是對手,除非有神都大陣的加持。
問題在於,在今天這場戰爭當中神都大陣很有可能是勝負所在,蘊藏的力量容不得半點浪費。
很短的時間,無數念頭出現在宰相的心中,最終答案在他的思慮之外。
一個人出現在朱紅宮牆下。
那人身著一襲黑衫,容顏憔悴難掩,落魄如失意道人。
然而當他站出來的瞬間,無數視線紛紛落在他身上,再難離開。
就連始終沉默的三位羽化都無法例外,目光微異。
因為他是青霄月。
巡天司的兩位副司主之一,數十年來行走於黑夜之中,不與天光相見。
他在登天榜上不像相熟的那位同僚,高居第二,根本沒有自己的名字存在。
他沉默著讓身影消失在人們眼中,但他依舊存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是揮之不去的那片陰影。
盈虛被稱之為魔道第一人,手段極其恐怖,過去不知多少次想要殺死他,始終未能得償所願。
所有的這些事實,都在闡述著青霄月的可怕。
然而……他的可怕從來不在正面。
何以今天這般醒目地站在萬人眼中?
劍道南宗神情不變,問道:「你要攔我?」
青霄月搖頭說道:「不是。」
相隔百餘丈,劍道南宗看著他,平靜說道:「既然你不是要攔我,那就是要殺我,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眼前?」
話里的意思十分清楚,更是驕傲。
既然你不在夜色中,那你就不可能殺得死我。
以及。
這樣的你只能死在我的劍下。
「你們是不是都忘了一個事實……」
青霄月緩步往前,離開宮牆灑落的陰影,踏進天光里。
他靜靜地看著所有人,輕聲說道:「在成為巡天司司主之前,我曾在玄都之上修道,還被那些老不死試圖送去成為道主的徒弟?」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寂靜。
很少有人知曉這件往事,哪怕身在此間的不少人經歷過當年那場戰爭。
然後更多人想起來,以光明正大論,人間何有能過天道宗者?
風雪驟然停滯。
有疏狂笑聲隨之而啟。
來自劍道南宗唇中。
「很好。」
他縱聲喝道:「那你我就來戰上一場!」
青霄月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做請。
這一戰早已註定。
無論是誰不耐煩那些爭執聲站出來,試圖打破當下局面的平靜,他都會從那片陰影中站出來,站在那人的眼中。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
巡天司是他的巡天司,那些正在城中與無憂山乃至於各個宗派強者廝殺的人是他的下屬,那他就躲不開這必將到來的一戰。
早晚而已。
……
……
「誰會贏?」
林挽衣看著那一幕畫面,下意識問道。
皇帝陛下說道:「自然是南宗。」
是的,南宗就是那位劍道南宗的名字。
或者說,這是他為自己起的名字,因為人間猶有易水太上在。
「得道境之間最大的區別,在於道場。」
皇帝陛下平靜說道:「古往今來,未曾有過煉就道場的修行者,敗在同境敵人手中的記錄。」
林挽衣神色微變,問道:「那青霄月為什麼還要答應?」
便在這時候,安靜至今的皇后娘娘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極淺的笑意。
「勝負與生死息息相關,但勝負從來不完全決定生死的去向。」
她說道:「青霄月可以與南宗同歸於盡。」
……
……
風雪再落,人已無蹤。
在場的修行者們卻可以想像出道場中的畫面。
一輪孤月冉冉升起,世界未能來得及因此而寂靜,萬物凋零披上霜色,那柄霸道絕倫的飛劍如鯨魚躍出海面,帶起無數劍光,欲要斬月。
這必定是極其精彩的一場戰鬥。
整個人間已有多年不見這般精彩。
在這感慨之餘,諸多強者走了出來,讓自己的身影被天光映出。
他們來自於各個世家和宗門,是家中宿老,是門中供奉,有著很多的不同,其中某些人在往日裡甚至有著仇恨,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境界都已踏入歸一,其中數人甚至身成無垢。
伴隨著青霄月的被迫現身,籠罩在這些人心中的那片陰影已經淡去,行事不必再過分忌憚,可以站出來。
誰來解決這個問題?
很多人的目光落在宰相的身上,想要知道他準備如何應對,卻始終沒有發現。
直到天光忽而消失,如雲般的陰影籠罩大地。
不是雲,是飛舟。
在飛舟上,都是軍方的強者。
軍人們正在以冷漠的目光注視著站出來的那些修行者,手中握著以重金打造的弓弩仿佛下一刻就會射出箭矢,傾覆大地。
這固然是巨大的威脅,然而真正讓諸宗派強者所錯愕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些軍人來自於鎮北軍。
站在飛舟最前方的那位男子,赫然就是大秦三位王將之一,鎮北大將軍王景爍。
這位以忠誠聞名天下的大將軍,居然棄北地安危不顧秘密返回神都,讓自己出現在皇城的上空。
看到這一幕畫面,很多人的神色變得沉重起來,不是憂心荒人極有可能藉此機會南下,畢竟易水終究在。
真正讓他們為之擔心的是另外兩位大將軍此刻身在何處。
那同樣是兩位得道境界的至強者,麾下鐵騎親兵強大到極點,就算在神都無法施展開來,依舊是一股強大到極點的力量。
宰相看穿了眾人心中所想,望向那些世家之主,解釋說道:「如果沒有意外的發生,另外兩位將軍正在率兵前往你們的家裡。」
這句話被他說得很溫和,但其中的意思不會因此而改變。
——抄家。
諸多世家之主神情驟然大變,有人寒聲怒喝問道:「你怎麼敢做出這樣的決定的,要是南齊北燕趁此機會出兵,我看你要怎麼收場?!」
聽著這話,宰相笑了起來。
「北燕南齊這等小國,上至國君下到國民,早已被我大秦打斷了脊樑,你怎能白痴愚蠢到寄希望於此的?」
便在下一刻,他驟然斂去笑意,神色驕傲說道:「你們當中不也有這幾個小國派來的使團嗎?何不問出一個真相?」
未央宮前一片死寂。
沒有聲音響起。
來自諸國的使團中人都在沉默。
這就是答案。
至少在他們前往神都的時候,諸國的國君根本沒有做過出兵的準備。
既然那時候沒有做這樣的準備,如今還來得及嗎?
絕大多數人都知道答案,於是臉色變得更難看。
與之相比,諸宗派的掌門卻要平靜太多。
宗門總在名山大川里,不似世家那般要身處繁華鬧市中,大秦的鐵騎再如何了不起也罷,終究無法踏平山道,毀了他們的傳承。
只不過大秦在當下展現出來的姿態,仍舊讓他們為之深刻憂慮,擔憂再有意料之外的變故發生。
抱著這樣的想法,人們的目光再次落在最前方。
道休大師就站在那裡。
他感受著身後的無數目光,望向未央宮,與白皇帝對視。
他說道:「陛下,我很好奇您為此準備了多少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