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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當年舊事

  第240章 當年舊事

  根據大秦乃至人間各國史官筆下的記載,清淨觀在玄都決戰中立場始終如一,未有任何改變。

  觀主和背叛這兩個字沒有任何的關係可言。

  在天道宗被迫封山的今天,清淨觀更是以一己之力默然堅守百年之久,獨身支撐道門聲勢,不至於就此消亡在時光長河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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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個角度來說,觀主已然成為道門史上繞不過去的重要人物,有被濃墨重彩的資格。

  這是整個人間都已承認的事實。

  無論是誰,聽到當下這句話都會覺得是胡言亂語,都會認為這是最為讓人厭煩嫌棄的愚蠢陰謀論,根本不值得去多理會上一個字。

  然而,這句話偏生是出自皇帝陛下的口中。

  那這就必然是事實。

  無非不為人知。

  聽到這句話,道休再一次陷入舊年回憶。

  他的視線越過亭外青瓦,落在遙遠天邊的清冷夜色當中,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說道:「那的確已經是最後的時刻了。」

  皇帝陛下平靜說道:「畢竟在那之前他已經死了。」

  「若是他不死,又怎會有那次背叛。」

  話至此處,道休話鋒驟轉:「但觀主的立場從未真正改變過。」

  「是啊。」

  皇帝陛下笑了笑,很隨意地補了句話:「先是清淨觀,再是道門。」

  道休沒有說話。

  便在這時候,皇帝陛下忽然問道:「換做當年你在觀主的位置上,你會怎麼選?」

  道休安靜片刻後,搖頭說道:「我不是做此選擇的那個人。」

  皇帝陛下微微挑眉,覺得這句話頗有幾分意思,笑著說道:「這是自擬為他?」

  話里的那個他當然是道主。

  「要不然呢?」

  道休還以微笑,說道:「都是第一,無非他的第一是人間第一,而我稍遜一籌只能當個禪宗第一。」

  皇帝陛下有些感慨,隨意問道:「這次你有幾分信心?」

  聽著這話,道休笑容未曾僵硬消失,想了想說道:「其實不怎麼多,約莫五成左右。」

  然後他收回視線,望向站在旁邊的老朋友,有些好奇問道:「陛下您呢?」

  皇帝陛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了一句話:「朕以為朕比當年的他更強。」


  道休嘆了口氣。

  「那這一次是真的很難了。」

  僧人宣了一聲佛號,臉上的笑容多出幾分苦澀。

  皇帝陛下安慰說道:「如此想來,這和百年前的局面不是更加相似了嗎?」

  不管怎麼聽,只要真切地考慮到兩人當下的立場與心意所向,都會讓人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然而很有意思的是,道休絲毫不覺得怪異,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句話。

  「但這世上不會有第二片相同的葉。」

  他搖頭說道:「陽光之下固然無新事,可不代表舊事便能重複上演。」

  亭下一片安靜。

  月色流淌在青石板上,照亮百年間風雨霜雪留下的痕跡,那些突兀不平的痕跡就像是大秦與禪宗暗裡衝突後留下的痕跡,正在無聲敘說這百年間的那些噬人暗涌。

  這些真實客觀存在的過往,不會因為兩人之間的關係而消失。

  「你還有多少時間?」

  皇帝陛下的聲音再次響起。

  道休的語氣隨意而平靜,說道:「約莫幾十年吧。」

  這當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就連歸一境的修行者都能苟延殘喘上三百年時光。

  按道理來說,此時的道休神魂不曾為歲月所敗,理應是人生中最為巔峰的全盛狀態,有著再往前更進一步成就人間之佛的可能。

  然而他卻偏偏這麼說了。

  「不過是兩聲晨昏鍾。」

  道休的聲音里滿是唏噓。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接過話頭,說道:「三百餘年付諸東流。」

  道休有些傷感,說道:「歲月不等閒。」

  皇帝陛下說道:「是故當行則行。」

  說完這句話,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壺酒,遞了過去。

  道休神情平靜接下。

  禪宗生出此等駭人聽聞的恐怖血案,大秦再無任何理由強留他於神都,歸去已成必然之事。

  皇帝陛下正是清楚這一點,才會在今夜借月色來訪,與他閒談當年如今事,再而飲酒。

  逾百年時光建立的關係,他們本就不是唯有利益交纏的盟友。

  今夜將會是兩人最後一次以朋友的身份相逢。

  再見時已不再同。

  為此值得一飲。

  破戒又何妨?


  借著微醺的酒意,這兩位當今世上最了不起的人開始閒聊。

  自天南而地北,從太陽到月亮,史書上記載著的那些趣聞故事,佛經上值得玩味的典故,乃至於道藏上記載著的古老傳說……甚至是年少時候喜歡過的那位姑娘,留在舊記憶里的鮮艷裙擺,如此這般百無禁忌。

  直至太陽再次升起,棋盤上的黑白棋子被灑落的酒水打濕,盈盈著那溫暖的光芒時……這場唯有兩人知曉的談話才是真正結束。

  就像觀主當年於道主身死以後的背叛那般,從來不為世人所知曉。

  ……

  ……

  數日後,道休大師在大秦朝堂諸公的送別下離開神都,開始啟程返回慈航寺。

  伴隨著僧人們的離開,秋風悄然而至,神都里不再被哀悼的氛圍所充斥,長公主殿下依舊被人們真實地銘記著,但生活總歸是需要往前,因為沒有誰能讓時光留在原地等待。

  就在這極短時間內,天命教又再與慈航寺為首的諸寺廟發生衝突,彼此各有死傷,陷入下風的當然是前者。

  根據嶄新流傳開來的那個傳聞,人們得知天命教的老人對那位新教主已經心生強烈不滿,尤其是他本人始終沒有露面,始終把事情交給那位女子代為處理。

  所謂傳聞,當然來自於天命教的內部。

  為的不是什麼,就是劃清界線。

  果不其然,在這個傳聞泛濫過後,禪宗的態度有所緩和。

  據說,雙方在私底下已經有過數場相當正式的談話,頗為充分地深入交換了意見,在某些問題上已經達成共識,或許再過上一段時間就能放下隔閡,緩和目前的緊張局勢。

  然而這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因為慈航寺所希望得到的那樣事物,不是坐在談判桌上的天命教諸位長老能夠給出來的。

  正是如此緣故,重回慈航寺的道休大師始終沒有接見天命教的長老。

  慈航寺之所以願意讓事情進入這等境地,原因並不複雜,便是為了讓那位天命教的新教主再無藏身之處,不得不暴露在天光之下。

  與此同時,北地亦有大動靜。

  長樂庵庵主親自登門拜訪易水,與坐在輪椅上的老者長談一夜,直至翌日正午時分才是離去。

  誰都知道那個夜裡他們在說什麼,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這場舉世皆知的談話極有可能成為史書上的又一個秘密。

  人間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未來被系在某幾個人的身上,太平二字成為他們的私有之物,而他們的決定與念想將會直接決定數百萬乃至於上千萬人的生死。


  沒有人喜歡這種事情,但誰也沒資格拒絕。

  不及羽化,終究無力改變人間大勢。

  然而,這世上始終有地方如河中那塊頑石,可以置身於激流中不變。

  比如天道宗。

  誰也不知道觀主在某天清晨飄然下山,一日千里再至玄都。

  此行所為何事很是清楚。

  ——晨昏鍾。

  天道宗未曾淪為墳墓,山上依舊有人,卻沒有觀主想要得到的那個答案。

  或許是巧合,在觀主離開的那段時間裡,恰好有一封信被送到清淨觀,落在楚珺洞府門外。

  那封信來自於元垢寺。

  是她的一位舊識親筆所寫。

  值此多事之秋,沒有人關心兩位晚輩的故事。

  於是那封信自然也就無人過問。

  ……

  ……

  「給楚珺的信已經送到清淨觀了,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無垢僧的聲音壓得很低,神情卻是光明正大,目光隨意掃落。

  這是元垢寺外的一處茶園,出產的茶葉在世間極具盛名,對修行頗有好處,可以清心靜神。

  唯一的問題是,這茶葉貴得就連神都朝堂上的朱紫公卿都要為之肉疼,而且每年產出都極其有限,為此有許多人懷疑是元垢寺的僧人們在刻意減少產量抬價,只是始終沒有證據。

  近些天來,顧濯就住在這處茶園裡,吃齋。

  這當然是無垢僧的安排。

  「沒了。」

  顧濯走在泥土地上,視線不時落在茶葉上,神情專注。

  不管怎麼看,這時候的他都像極了一位茶農,挑不出半點的毛病。

  無垢僧咳嗽了聲,問道:「你有沒有覺得我有什麼不同?」

  顧濯想了會兒,看著他認真說道:「長個子了。」

  「你……」

  無垢僧聞言頓時氣急,下意識就想要開口反駁。

  然而話到嘴邊,小和尚卻是強行咽了回去,神情莫名風輕雲淡,微笑說道:「你倒是和以前沒什麼區別,都是一般的高。」

  顧濯如何能看不出他的想法,有些憐憫地看著他,心想你這輩子定然是打不過楚珺了。

  ——以楚珺的性情,交手之前肯定不會吝嗇開口嘲諷,只要說上一個矮字無垢僧心性必亂無疑,這還怎麼打?


  「說起來,我確實得謝謝你。」

  無垢僧抬頭看了一眼顧濯,接著很是自然地換了個話頭,說道:「元垢寺這地方還真不是一般地適合我。」

  聽著這話,顧濯心情變得不錯,說道:「那就好。」

  無垢僧忽而嘆息。

  「你是知道的,我這人打小運氣就特別的好,錢是從地上撿的,功法是洞裡挖出來的,還特別讓前輩看上去順眼,亂七八糟的奇遇多到連我自己都忘得七七八八……」

  小和尚摸了摸光滑的腦袋,望向不遠之外金碧輝煌的廟宇,感慨說道:「所以啊,當初夏祭結束的時候其實我整個人特別的焦慮,不因為什麼,就是想到以後總要留在廟裡勤奮修行,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我這運氣嗎?」

  顧濯笑了笑,沒有說話。

  「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謝你!」

  無垢僧收回目光,向顧濯豎起一根大拇指,誠懇說道:「要不是你當初讓我來元垢寺,我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元垢寺這種專心經營買賣的地方,竟能如此充分發揮我這讓人面善的天賦。」

  是的,就像小和尚話里說的那般。

  元垢寺作為當世禪宗祖庭之一,與慈航寺最大的區別在於,寺里的僧人們尤為接地氣。

  從販賣茶葉到操持法事,從經營放貸到講解經文……元垢寺自上而下無人厭煩金錢的味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生活在這裡的和尚理應是貪財的,然而很有意思的是,他們在施救普通人的時候卻又大方到極點,不遺餘力,全然就是把錢財當作糞土的清高模樣。

  故而一年四季中無論何時,寺門外都會排起看不到盡頭的隊伍,那些都是自天南地北而來的病患。

  漫長時光堆積之下,元垢寺已然成為世間第一醫道聖地,但寺里的和尚卻鮮少遠行四方之時。

  曾經有人詢問過元垢寺的住持,為何非要留在這方寸之地,從中得到的回答十分粗暴,格外直接,很難品出什麼悠遠禪意。

  答案只有兩個字。

  ——沒錢。

  ……

  ……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出現在同一群人的身上,便是獨特。

  無垢僧正是這麼一個人。

  否則他也不會是顧濯的朋友。

  兩人在茶園走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後,尋了處茶棚坐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穿過木架上的枝蔓,零碎灑落在身上,秋老虎不再那般兇猛。

  「你準備在這留到什麼時候?」


  小和尚給自己倒了杯茶,又取來些許瓜果擺在桌上,壓低聲音說道:「寺里的長輩都是久經商海的人物,找不出一個白痴,我可沒辦法一直替你瞞下去的。」

  顧濯有些無語,心想白痴二字未免太過尊師重道,說道:「塵埃落定那天。」

  聽到這句話,無垢僧臉上頓生憂愁,說道:「那這可真不好辦。」

  只是把顧濯安排進茶園,這便已耗費了他莫大的功夫,再繼續藏下去談何容易。

  「不過你還算是幸運,天命教那新教主弄出那麼一樁大事,現在沒那麼多人盯著你了,要不然這事兒更難辦。」

  「你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死人肯定是不好的,但這種事死人又在所難免,非要往對錯黑白去扯挺沒意思的,明明都是利字當頭。」

  「這話未免太不同仇敵愾了些。」

  「嘖,雖然大家都是禪宗,但誰也沒覺得誰是一路人。」

  「有理。」

  「我給你舉個例子,不說朝堂上亂七八糟的派系了,就說道門,天道宗和清淨觀能是一回事嗎?一個求的是執天之行,一個要的是道化天地,看不順眼才是正常的。」

  顧濯沒有接話,隨意拿起一根黃瓜,咬了兩口,很是清脆。

  無垢僧卻是興起,繼續說道:「我之前閒著沒事做,在寺里的藏經閣待了許久,把那些寫著百年前事情的書都給翻了一遍,心裡得出了個想法。」

  顧濯問道:「什麼想法?」

  「道門當年之所以敗,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就是因為魔主。」

  無垢僧挑了挑眉,得意說道:「要是沒有魔主,我估計道門都不會內鬥成那樣子,只要不內鬥,哪裡還有後來的事情發生?」

  「我在那堆書里見過那些荒唐的事情,說來你都會覺得我是在編故事騙你。」

  「比如吧,就是在道門和大秦已經開戰的時候,有一片戰場陷入僵局,天道宗當時恰好有餘力就派人過去了,按道理來說那一戰是該贏下來的,結果最後一敗塗地,就因為別的那幾家宗門其實是在故意僵持索要軍資,結果天道宗的人來了,那幾個宗門的人害怕事情被查出來,便直接把人給害死了。」

  小和尚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然後怎麼著?那幾家的人還要反過來說當時戰況已經在好轉,是天道宗的人過來胡亂指揮,想要搶功,最後直接把事情給弄砸了。」

  聽到這件舊事,顧濯沒有再說話。

  無垢僧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繼續說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當然是因為天道宗太強了,我看書上的意思就連清淨觀當時都希望天道宗能多死上幾個人。」


  顧濯飲了口冷茶,感受著那些涼意,還是沉默。

  小和尚仍在叨叨絮絮,聲音里滿是譏諷不屑與嘲弄。

  「像這樣的事情可不止一件兩件,更不只是針對天道宗一家,是每個人都在互相扯後腿,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就是養寇為重。」

  「你問他們為什麼敢這樣做?」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因為覺得自己贏定了嗎?總覺得戰爭的結果看的又不是他們的死活,看的是羽化之間的勝負。」

  「結果誰知道最後輸得一塌糊塗。」

  「要我說啊,魔主其實就不配這個魔字。」

  「要是他真是個魔頭,當時乾脆一點兒把不聽話的人都給殺了,大秦根本撐不到決戰的那天,他又怎會淪落到一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秋日陽光猛烈。

  茶棚下一片微涼。

  顧濯放下那杯殘茶,唇角露出溫和的笑容,感慨說道:「以前倒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般想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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