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借刀
第180章 借刀
德秋思忽然笑了起來,狀似灑脫,很是感慨說道:「不愧是裴姨您,果真妙算如神,就連這種局面也能推斷得一清二楚,分厘不差。」
「更讓我出乎意料的是,您對顧濯的認知似乎……比司里知道的還要更多?」
他嘆息說道:「要是今天我辦這事兒之前能先請教請教您,那該多好啊。」
裴今歌靜靜看著他。
「好吧。」
德秋思攤開手,一臉慚愧說道:「我承認這一次是我把事情給弄砸了,但我覺得這不是我的問題。」
裴今歌笑了,說道:「那是誰的問題?」
德秋思不假思索,理所當然說道:「當然是我師父的問題啊,要是他事前讓我請教一下你,我至於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哎,請裴姨您放心,這次我回去神都就替你臭罵我師父那老頑固一大頓,讓那老頭子知道巡天司沒了誰都可以,斷然不能沒了裴姨您!」
話至此處,他似是因此而憤慨不已,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
緊接著,德秋思神情倏然真摯了起來,誠懇說道:「既然裴姨您要等的已經等到,那我也到該離開的時候了,畢竟接下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動作很自然地站起身來,認真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離開。
裴今歌對此視若無睹。
忽然之間,德秋思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去,盯著裴今歌的側臉,似是好奇說道:「裴姨,您怎麼還請了客人過來?」
雅間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裴今歌搖頭說道:「你想多了。」
德秋思神情微沉,短時間內生出了許多念頭,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其中緣由。
就像他之前對裴今歌說過的那樣,在做這件事情之前,他最先考慮的就是如何才能置身事外,也就是把自己給好好地藏起來。
按道理來說,顧濯再如何深受望京人們的喜歡,這時候也不可能發現他的痕跡,找上門來,因為這望京終究是大秦的望京,
唯一的解釋就是裴今歌有問題。
然而她已親口否認。
顧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德秋思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客已至。」
顧濯推門而入,沒有看德秋思一眼,平靜說道:「閣下何以離座?」
……
……
雅間內一片死寂。
德秋思眯起了眼睛,沒有立刻回應這句話,視線落在顧濯的身上,認真打量。
黑髮微亂,衣衫略破,身上卻見不著半點的塵埃與邋遢。
那雙找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眼睛,就像是無風時候的深海,一片幽靜。
誰也不知道這片海面下隱藏著怎樣的恐怖。
這樣的人必然可怕,的確值得當面看上一眼,好好地說上幾句話。
一念及此,德秋思清了清嗓子,已經想好該怎麼開口,進行這一場談話。
最先要做的當然就是否認,以及震驚,驚訝還有這麼一件事情的發生。
是的,顧濯很有可能為此感到憤怒,但這是無所謂的事情,因為他當下的傷勢必然沉重,不可能出手,最多不過就是放下幾句狠話。
這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思緒不過瞬間。
德秋思如此想著,很有禮貌地抑制住嘴角的笑意,準備說話。
然後,他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情。
顧濯由始至終都在看裴今歌。
兩人說了三句話。
「我弄錯了嗎?」
「沒有。」
「那就行。」
顧濯點頭致謝。
裴今歌便搖了搖頭。
看著這一幕畫面,德秋思忽然生出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他的預感驟然成真。
顧濯轉過身,往前一步,一拳轟出。
這一拳很是簡單,很是直接,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地方,強的無比純粹。
直到這時,德秋思依舊有些沒回過神來。
當拳頭如山般撞在他的正臉上,磅礴的真元洶湧肆虐而出,他的眼瞳才是堪堪開始收縮,然而劇烈的疼痛已經從他的鼻子擴散開來,瞬間蔓延至全身。
轟的一聲巨響!
酒樓里外的人們都被嚇了一跳,街上的人們下意識循著聲音望了過去,只見那酒樓二層破了一個大口,有身影從中倒飛而出,直接砸到了街道上,再是一聲如雷鳴般的轟隆。
煙塵四起。
德秋思躺在被自己砸出來的坑裡頭,才是堪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眼裡滿滿地都是難以置信。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被噴出來,連帶著好幾顆門牙,他想要呼吸卻發現整個鼻子都被打塌了,血水糊在他的鼻孔裡帶來極其難受的感覺。
他當然不是普通人!
他是巡天司司主的小徒弟!
他有著比王默更為強大的境界,已然踏入歸一境!
他始終認為自己比顧濯更為強大,但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戰鬥,這就是一次不講規矩的偷襲!
無數情緒在德秋思的心頭憤怒湧出,讓他怒喝道:「你居然敢偷襲我!?」
回答這句話的不再是拳頭。
是腳。
煙塵尚未落下,顧濯便已來到那個淺坑當中,抬腳,踩下。
這一腳踩的依舊是德秋思的臉。
轟!
塵埃再起,石礫四散。
街上的人們早已躲到兩側,臉上帶著震撼與緊張地看著這畫面,看著那個淺坑肉眼可見地不斷變深,聽著那慘叫聲尚未來得及冒出來,就被一腳踩了回去。
裴今歌施施然從酒樓里走出來,微微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欣賞著。
在更遠的方向,望京的大人物們已經得到了消息,趕到場間,但卻不知所措。
煙塵中。
德秋思當然有試過反抗,不願承受這等屈辱,但每當他的真元即將運轉起來的前一個呼吸,便有一道劍氣無比精準地貫穿他的經脈,截斷他將要起勢的真元。
這讓他只能一次又一次被那隻腳踩在自己的臉上,踩到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嘴巴和鼻子裡被塞滿了泥土塵埃,想要咳嗽卻咳嗽不出去,只能被鮮血帶著吞了下去。
他甚至不敢睜開眼睛,死死地緊閉著眼皮,害怕卻又更加憤怒。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這樣做還殺不了他,但正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死,那種由強烈羞辱帶來的痛苦卻越發清晰。
不知道過了多久,坑深至丈余時,那轟鳴聲終於停歇了。
顧濯就像是踩得累了,從坑裡走了出來。
德秋思卻依舊躺在坑裡頭。
事實上,他的傷勢不算太重,道心雖被各種情緒給沖塌,意識卻依舊清醒著,無比痛苦地清醒著。
望京巡天司的官吏們早已發現這場變故,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現場,迫不及待地想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奈何……那些望京城裡的大人物比他們來得更快,而且明確地表達了不同意,那他們只能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地看著。
長街一片死寂。
顧濯邁步,往裴今歌走去。
德秋思聽著腳步聲,艱難著顫抖著手摸著自己的臉,突然間嘶啞尖叫出聲,憤怒罵道:「你居然敢這樣羞辱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無所謂。」
顧濯頭也不回,隨意說道:「我知道自己沒打錯人就行。」
……
……
顧濯望向那些望京舊門閥的大人物,想了想,說道:「今天實在是麻煩你們了。」
眾人還以溫和笑容,示意不必,給予關懷與慰問。
不知為何,每個人都覺得今日過後這位絕代天驕將會與望京有更深的聯繫,再也無法與這座舊都城告別。
那在此刻給予支持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顧濯認真道謝。
很快,便有人把那深坑包圍起來,把德秋思留在那個坑裡頭,不讓他離開。
待煙塵散盡後,好讓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直面世人。
顧濯拾步往裴今歌走去。
裴今歌看著他,輕聲說道:「其實我有些意外。」
顧濯說道:「你覺得我會殺了這人。」
直到這一刻,他仍舊不知道德秋思這個名字,因為此間萬物亦不曾聽聞過。
「是的。」
裴今歌說道:「這樣做的你才是我認識的那個你。」
顧濯沒有否認或承認,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說道:「我還有別的事情和你聊。」
裴今歌微微挑眉,隱約猜到了一個可能,莞爾說道:「那走吧。」
兩人並肩而行。
圍觀的人群自然分出一條道路,如若浪潮往兩邊散開。
走在無數道視線里,他和她如若置身閒庭,可以從容信步。
「這人叫德秋思,是司主的小徒弟。」
裴今歌的聲音莫名輕快,愉快的很明顯,但這絕不是幸災樂禍。
早在她被喊裴姨的那一剎那,她就有動手的理由了。
沒有女子喜歡被喊大年歲,尤其是她這樣風華正茂的美人。
顧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到了。
然後他神情平靜問道:「你來是為什麼?」
裴今歌說道:「來看看你。」
顧濯沒有問她為何既然來看了,先前為何不出手,任由一切發生。
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
就像修行是自己的事情,同一個道理,生死也不該指望旁人。
「那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嗎?」
「不虛此行。」
裴今歌給出的回答很明確。
顧濯不再多言。
沒過太久,兩人來到那片廢墟外。
宋景綸依舊被留在原地,一副淒悽慘慘戚戚的模樣,惶恐難以安。
顧濯沒有對他說話,與負責看守他的那些望京本地強者,說道:「換個地方吧,離舊皇城遠一點兒。」
此言好生迷惑,但沒有人問為什麼,畢竟不麻煩,很乾脆地依言而行。
時至此刻,天空里的那片幽藍即將失去,為夜色所取代。
人間的燈火早已亮起。
與往日相比,今夜的望京城清冷太多。
通往舊皇城的長街上,近乎是空寂無人。
這當然是因為顧濯和裴今歌。
很多人都隱隱覺得,今天極有可能還有大事發生,但出於理智不敢相信。
舊皇宮裡的那個人是監正。
監正不是尋常人物,在當今朝廷有著舉足輕重的份量。
更重要的是,他的境界早在多年以前便已高深,與金燦燦看上去都是無垢境界,但誰都知道兩者不可相提並論。
否則金燦燦又怎會在那不是監正親手施展的清淨咒下險些身死?
而且今天這場兇險萬分的刺殺,與監正最大的關係應該就是教徒無方。
想著這些事情,人們漸漸放下心來,只覺得顧濯此行只是為了索要一個解釋。
……
……
「你說你很意外……」
顧濯忽然說道:「因為我沒殺那德秋思。」
裴今歌微微一笑,說道:「現在已經不意外了,不殺他是有道理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顧濯說道:「待會兒我要麻煩你……」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裴今歌沒讓他說完,想也不想就說了一聲好。
顧濯沉默了會兒,看著她說道:「現在是我有些意外了。」
裴今歌說道:「你以為我會因為之前的事情恨你?」
顧濯說道:「至少厭憎。」
裴今歌說道:「其實你是一個生的很好看的人。」
顧濯神色不變,問道:「然後?」
「然而你的性情著實……」
裴今歌偏過頭看著他的臉,頓了頓,接著說道:「讓我討厭不起來。」
顧濯想要說些什麼,比如話里的措辭很有問題,然而這個詞根本不該這樣子用,但他最終還是沉默了。
……
……
走過漫長的街道,再入舊皇城。
樓台依舊,宮牆柳上春色依舊在,不曾減。
舊皇城裡有很多的官員,幾乎每個人都在看著那兩個人,表情複雜。
監正站在正殿前。
暮雨留下的痕跡尚未淡去,台階上都是積水,與天空里的那片幽藍相映,更添清冷。
顧濯停步在石階前。
不知為何,裴今歌落後了他半個身位。
這讓很多人看著感到不適。
殿前一片安靜。
監正望向他,笑了笑,滿是感慨說道:「以清淨咒化解自身傷勢,如此了不起的用法,哪怕是我也很難做到,沒想到你居然能行。」
聽到這句話後,那些隨之而來的人們才終於明白過來,金燦燦為何沒有死在清淨咒之下,為何顧濯要穿過那個空明的世界。
顧濯沒有說話。
說話的人是裴今歌。
這句話是說給顧濯聽的。
「我覺得,你要麻煩我的事情是……」
她嫣然一笑,艷麗至不可方物,說道:「借刀。」
一把未出鞘的長刀出現在她手中。
裴今歌握著的是刀鞘。
監正神情驟變。
舊皇城一片譁然。
震驚的聲音沖天而起,連帶著坐落大地的雨水顫慄不安。
顧濯置若罔聞。
他伸手,神情平靜握住了那把刀,說道:「以及殺人。」
話音落時,刀已出鞘。
為天地眾生所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