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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故事裡的人

  第165章 故事裡的人

  神都坐落於大秦之北,直面風霜。

  

  然而今年的氣候較之以往相對溫和,冬風不曾凜冽如刀刺骨,落在屋檐上的新雪便也就來得喜人。

  站在皇城城門樓上,放眼眺望神都最核心地段的繁華景色,早已被神都權貴們視作為一種殊榮與身份的象徵,對那位娘娘來說同樣特別。

  之所以特別,不是因為娘娘同樣需要這事情來證明自己的尊貴,而是她平日裡永遠有著處理不完的公務,除卻某些需要她出席的場合,比如今年夏祭最後那場宴會,否則她很少會出現在人們的眼中。

  今天卻是例外。

  一輛看似低調的馬車駛過長街,至盡頭處接受皇城侍衛們的檢查,進入那被火光點亮的城門洞,隨後馬車沒有前往重重宮城深處,而是調頭直上皇城城牆。

  這一切都在娘娘的眼中。

  顧濯從車廂裡頭走了出來,與她相見。

  其時夜雪正盛。

  這場雙方都有所期待的會面,因為娘娘的緣故,時間被限制到半個時辰內。

  看似短暫,事實上也不久,但這已經是她正常情況下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像大秦這樣幅員遼闊的帝國,只要你願意勤奮起來,便有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

  娘娘如何能不清楚這一點?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情。

  皇帝陛下讓她上位,那就是要她辛苦,如果她不願意辛苦,那她憑什麼上位?

  這個道理很簡單。

  奈何世人都以為她是沉溺在執掌天下的權力當中,日漸一日地無法自拔,妄想著某天臨朝親政,開大秦千年未有之先河。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娘娘斂去思緒,望向那位緩步走來的晚輩,臉上沒有以示親近的笑容,聲音淡如水。

  顧濯行禮,說道:「是的。」

  娘娘平靜說道:「你先,還是我先?」

  顧濯說道:「請。」

  娘娘不在乎,直接說道:「與你見面,為的當然是挽衣的婚事,若是你們願意,那就把親給成了,不願意那就再說。」

  「在這件事情上我的態度只有一個,你和挽衣喜歡就好。」

  她看著顧濯說道:「我現在與你說的這些話也不是在催促,只是表達我會支持你們的決定,不會幹涉你們自身的決定。」

  話至此處,風雪之勢似是微減。


  人間燈火由此明亮數分。

  顧濯靜待下文。

  娘娘的聲音仍在響起,但話鋒已轉。

  「慈航寺的事情我已盡數知悉,就像是你所認為的那樣,那場輿論風波與我有著脫不開的關係,主要在於我不曾給予理會,我在此與你說聲抱歉。」

  「至於今後,我不可能向你保證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因為世事從來都是舊事。」

  都是很直接的話,不過這已經足夠她清楚表明自己的態度,對待顧濯的大致看法。

  故而接下來她開始敘說更深一層的事情。

  「無論這一次還是上一次,挽衣前後兩次遭到的刺殺都與我無關,我不希望你因為這次刺殺生出某些無意義的想法。」

  「那些想法無意義之餘,更有可能遭到有心人的利用。」

  「我會為挽衣進行一場報復。」

  「我認為你也存在著相似的想法,如果你準備做,還請你事先告知一聲我。」

  娘娘話止於此。

  這與其說是一場對話,更像是她御書房裡在批覆奏摺,對每件事情給予自己的看法與意見。

  換做那些驕傲的年輕人,很有可能因此而生出一種被輕微羞辱的感覺,無法接受這種過分生硬的說話方式。

  顧濯無所謂,問道:「挽衣和謝應憐說的那些話你怎麼想?」

  話中所指,當然是那天慈航寺中,前者認為一切都錯在老人的身上,盛情邀請後者一起向自家長輩們大逆不道的事情。

  這番話經由謝家的手,這時已經傳遍整個人間,讓很多人感慨林挽衣的孝順之餘,更是譏諷嘲笑這位娘娘教女無方。

  在很多人看來,此事就算不影響皇帝陛下繼續給予她信任,多少也會讓陛下考慮讓不讓她懷孕,而這直接關乎到皇位的傳承。

  娘娘神情淡然說道:「年輕氣盛不是值得奇怪的事情。」

  顧濯說道:「這句話聽著有些過來人的味道。」

  娘娘看了他一眼,平靜說道:「沒有下一次了。」

  話里的意思很清楚。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在慈航寺法會召開的當天,我離破境還有一步之遙,那時我在慈航寺里追著風走,與一位老僧相遇。」

  娘娘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聽到那個僧人的名字。

  「渡海。」

  顧濯說道:「那位僧人如此稱呼自己,然後我從這人口中聽了一個故事,故事其實不怎麼有趣,是老一套的放下屠刀罷了。」


  娘娘說道:「既然屠刀已經放下,可否成佛?」

  顧濯搖了搖頭,說道:「佛哪有那麼好成的,那僧人披著厚大衣,但還是在風雪裡冷的瑟瑟發抖,大概再過些年就要死了吧。」

  娘娘說道:「此事不值得你特意拿出來與我說。」

  顧濯看了娘娘一眼,只見她神情淡漠如初,眼眸里不見哪怕半點的情緒。

  到了這時,他才發現這位娘娘原來生得極為高大,無論坐在什麼位置上都完全合適,看上去絕不會有半點違和的感覺。

  這種高大與其本身的五官相搭配,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好看,而是一種凌厲莊嚴的攝人心魄的氣勢。

  ——哪怕這位娘娘是一位毋庸置疑的美人。

  像這樣的人,似乎真的很適合往那個位置坐一坐。

  顧濯如此想著,沒有讓任何情緒流露於表面,繼續聊著那個故事。

  「那老僧在說完那個故事後,又與我提起了一個小姑娘。」

  「那是一個童年過得不怎麼幸福的姑娘,就像身在望京城裡的林挽衣那樣,遭到了很多不順心意的事情。」

  「後來某天,那個小姑娘有了喜歡的人,很幸運的是她喜歡的人也喜歡她。」

  「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成了婚,過上了幸福的日子,甚至有了孩子。」

  「這好景持續了挺多年的,可惜不是永遠,某天那小姑娘喜歡的人死了,不再小的小姑娘悲痛欲絕繼而心死,艱難地生下孩子,然後走上復仇的道路。」

  娘娘忽然問道:「那老僧為何要與你說這麼個故事?」

  顧濯笑了笑,說道:「我以為是那老僧勸我別再到處瞎逛了,趕緊去聽道休大師宣道,要不然就算有了讓人艷羨的幸福,最終也只不過是指間沙罷了。」

  娘娘說道:「你想借這故事和我說什麼?」

  不知何時,漫天風雪已然消散。

  月自雲中出,墜於城樓之上,仿若懸鏡。

  兩人身披清冷月色,不時有風聲掠過耳畔,帶來喧囂聲。

  顧濯沒有迎著娘娘的目光,視線落在那輪皓月上,帶著溫和笑意說了一句話。

  「只是想到娘娘您樹敵眾多,挽衣又恰好在不久之前遭了那場刺殺,今夜再次見到你,很難不想起這麼一個故事,僅此而已。」

  他說道:「我沒有興趣成為這個故事裡的人,我也不希望這個故事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娘娘偏過頭,眼神冷淡地看著少年的側臉,說道:「誰都一樣。」


  顧濯很自然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問道:「數年以後,我再次去慈航寺的時候,不知是否還能見到那位老僧。」

  娘娘說道:「生死是誰也說不定的事情。」

  顧濯沉思片刻後,說道:「你是對的。」

  娘娘說道:「如果你不想成為故事裡的人,想要掌控自己的生死,便該沉心修行當中,這才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法。」

  顧濯笑了笑,笑容里似是嘲弄,說道:「可是盈虛道人不也死了嗎?」

  「那是因為他該死。」

  娘娘負手身後,神情淡漠,氣象萬千。

  顧濯說道:「天命教禍亂人間多年,是毋庸置疑的邪魔外道,盈虛道人的確該死,就像是那些與他有關的人也都該死,比如秀湖。」

  娘娘平靜說道:「當然。」

  顧濯偏過頭,望向那她氣勢奪目的側臉,心想那你呢?

  你是否覺得自己該死?

  ……

  ……

  對話最終就結束在當然二字上。

  其實半個時辰尚未過去,但談話的雙方都已經沒了心思,那又何必勉強聊下去?

  那位娘娘回到書房後,繼續處理著那些理不完的公務。

  然而她的心思卻有一半放在了先前的談話,或者說那個故事當中,思考渡海僧為什麼要說出那一番話,是否人之將死其言也多?

  還是別的更深的原因?

  這世上還有誰能讓渡海僧開口?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

  娘娘不認為顧濯所言有假,因為這個故事太過普通,不可能是故意編造出來說給她聽的。

  那就代表故事是真的。

  夜深時分,她放下手中一切事務,往景海走去。

  與往常沒有區別,景海四季從來如春,氣候暖和。

  皇帝陛下從假寐中醒來。

  兩人漫步湖畔。

  那位太監首領跟隨在兩人身後,如若鬼魂。

  娘娘依舊開門見山,平靜而淡漠地說出了一句話。

  「我覺得有必要再次審視一遍顧濯的身份。」

  皇帝陛下停步,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緩聲說道:「你不相信裴今歌給出來的結論?」

  娘娘說道:「是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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