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師父
第128章 師父
貴人近侍,宰相門房,王府清客以及皇帝陛下身邊那位太監……這些都是地位看似不如何高,卻能有著巨大影響力的麻煩人物。
道主在百年前被譽為天下道門共主,人間第一人。
其時的道門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拜入他的門下,為其首徒,但不知為何道主在這方面始終欠缺興趣,哪怕因為這件事生出許多無奈的麻煩,被諸多同門同輩加以認真勸說,還是沒有改變主意。
事情談到最後,雙方各退一步,道主依舊不收徒。
不過他的門前多出了一位小道童。
這位小道童還涉及到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那時候道門諸宗不少大人物對這個位置頗有興趣,希望讓道主選中應該選中的人,目的不言而喻。
道主卻沒有依此意思,全憑自身心意,為自己挑了一個道童。
這個決定讓很多人心生不滿,但沒有人敢對道主流露不滿,便也沒有人敢對那個小道童表露惡意,一切都在按規矩辦事。
問題在於,所謂規矩本身就是最能折磨人的事情。
故而小道童在玄都上的日子過得其實不怎麼好。
道主終年閉關潛修,不理世事,便也不會理他,而他在成為道童後,過往有過的那些關係便已盡數斷絕,或者說無法再維持下去。
至於其餘同齡人,出於他把位置占了的緣故,縱使無法在明面上流露半點敵意出來,但冷漠疏離對待真不是一件難事。
孤獨也就成為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幸運的是,小道童很快發現道主是真的不管自己,於是他漸漸在山上找到了獨屬於自己的樂趣。
與猴子閒聊,與白鵝巡山。
靜不下心釣魚便下水,提不上神就與山風眠。
玄都與世隔絕,但天時依舊在,四季自然分明,其中各有樂趣。
小道童的日子過得很是愉快,自得其樂,未曾膩味。
直到四年後的某天,有人前來打擾道主清修,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呼嚕大睡的樣子。
這件事再次掀起了當年那場收徒風波。
玄都為此連續召開數場議事。
儘管沒有人把怒火灑在小道童的身上,因為不值得,但那些天裡他依舊寢食難安,只覺得自己肯定是要收拾包袱滾下山了。
事實的確如他所想一般。
只不過事情發生在三年之後。
在這漫長的三年間,從最初的惶恐到麻木接受再到心懷僥倖卻已無滋味玩耍再到靜下心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辦法做,那期間的心路歷程真的很複雜。
哪怕是百餘年後的今夜,老人再次回想起來,心中依舊唏噓不已。
最終在下山前天,道主與他談了一場話。
這是兩人之間的第一場談話。
在開始一場談話的時候,最先該做的是自我介紹。
小道童有些拘謹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陸明誠。
……
……
傍晚時分,小道童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團上。
道主就坐在他的對面,點頭說記下了他的名字。
道殿內不曾點燈,光線一片昏暗。
唯有漫過窗台的夕陽餘暉,如水般浸沒了兩人的下半身,為這場談話帶來些許暖意。
「這些年你過得怎樣?」
道主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小道童總覺得其中帶有一絲疲憊。
小道童猶豫片刻後,很堅定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答案是挺好的。
然後道主讓他具體一些,舉些例子。
小道童聽到這句話,眼神變得漸漸明亮起來,彷如初升朝陽。
這些年來,因為他在玄都上沒有哪怕一個朋友的緣故,擁有過的那些美好便無處分享,半夜時候總是忍不住為此喟嘆遺憾,甚至因為害怕忘記那些快樂,他還認認真真地給自己寫了一本日記。
道主只見小道童從蒲團上爬起來,跑著步回去拿來那本近乎起居錄般的日記,把過去發生的每件有意思的事情都拿出來說上一遍。
巡天司審問犯人時的筆錄都不見得有這麼詳細。
直至夜色深時,小道童才興高采烈地說完了這些年裡有過的經歷,而道主始終有在聽。
這是一場十分愉快的談話。
可惜萬事都有盡頭。
道主最後交給了小道童一枚玉佩,說了四個字,便讓他下山。
那四個字是好自為之。
這就是那七年間的全部往事。
……
……
「這是我第二次與旁人提起我的過去,上一次已在百年前。」
車廂里,盈虛道人依舊看著天邊,緩聲說道:「對我來說,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真的很難得,自那以後我漸漸有了很多煩心的事情,有了放之不下的執念。」
也許是傷勢的緣故,老人的嗓音此時聽著已經有些沙啞。
然而當這沙啞聲音把往事娓娓道來,與那昏黃微晃的燈光互相映襯後,便多出了一股太陽落山時所獨有的懷舊悵然感覺。
幾分溫馨,更多遺憾。
顧濯安靜片刻後,輕聲說道:「有一個美好的童年確實不錯。」
老人不再遠望天外,讓帘布落下,昏暗燈火溢滿車廂。
他說道:「人們總愛說童年時的陰影需要用一生來彌補,我卻反其道而行,耗盡一生的時間去追尋童年時候有過的那些美好,以及一個的疑問。」
顧濯問道:「那四個字嗎?」
老人看著他,心情變得緊張了起來,點頭說道:「是的。」
顧濯平靜說道:「我覺得那是很簡單的字面意思。」
聽著這話,老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明亮的渾濁眼神中沒有任何茫然生出,有的反而是果真如此的輕鬆和猜中答案後的愉快。
「為什麼不說照顧好自己?」他似是好奇問道:「這傳達出來的意思不是更準確一點嗎?」
顧濯看著他說道:「五個字比四個字要多一個字。」
老人無言以對,心想這話很有道理,但不就是一句廢話嗎?
顧濯說道:「我還是不懂。」
這句話是真心話。
他說道:「七年時間裡僅有過一面之緣,不曾為你遮風擋雨片刻,再讓你度過了一個美好與孤獨並存的童年,以及好自為之這四個字,如何足以讓你將往後餘生盡數付諸其中?」
「對我這已經足夠了……」
老人頓了頓,笑著說道:「我想,您肯定不滿意這個答案,因為我的理由確實也不是這個。」
顧濯看著他已漸漸渾濁的眼睛,說道:「請講。」
老人認真說道:「真正的原因在那枚玉佩上。」
顧濯沉默不語。
「那枚玉佩里藏著的是元始道典,這門天道宗的最高傳承。」
老人的語氣變得很複雜:「當我離開玄都,從玉佩裡頭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為此輾轉難眠了整整半年時間,因為我實在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顧濯心想這好像是有些莫名其妙。
盈虛道人繼續說道:「如果道主要收我為徒,以他當時的身份地位,何須如此委婉行事?只要他決定了,那整個道門沒有人會反對他,更不會有人敢阻攔他。」
然後老人笑了起來,補了一句:「這是我現在的想法。」
顧濯問道:「當時的你是怎麼想的?」
老人嘆息說道:「我以為道主因為我的事情,肩上承受著整個道門帶來的沉重壓力,最終被迫出此下策,是不得不這樣做。」
顧濯客觀評價描述道:「你想太多了。」
「是的,我想多了。」
盈虛道人自嘲一笑,說道:「可惜的是,直到我踏入羽化後才明白這個道理,旁人的意見,傳承的壓力,這些對道主而言都是無所謂的小事,可惜這明悟是在多年以後。」
老人繼續說道:「那時候的我只知道自從我離開以後,他再也沒有過一位道童,更不要說是徒弟,這個事實很難不讓我產生錯覺,繼而為此而深受感動。」
顧濯心想這的確是一個合乎情理的心路歷程,說道:「所以你因此而深受激勵,拼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是嗎?」
「沒錯。」
老人說道:「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做成這件事,他就死了,那我只能想辦法讓他活過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老人的臉上莫名露出一個微笑,幾分得意與愉快。
顧濯什麼都沒有說。
對話停在這裡。
馬車也恰好停下。
兩人離開車廂,車夫早已恭候在旁,取出一把大黑傘。
晨光已至,秋雨未歇。
雨水打濕了石階上的枯黃樹葉,讓空氣里瀰漫起滲人寒意,漸成薄霧。
天色半明不暗,灰的很壓抑。
老人取來一件大氅披上,與顧濯拾階而上。
顧濯偏過頭望去,視線穿越繁密枝葉,隱約可見岸邊那座小鎮與雲夢古澤。
這裡已經不再是大秦的境內,而是南齊。
在山道的盡頭坐落著一座古殿,殿前有鍾卻無人撞,任由秋雨打濕。
「我記得您有話想要和我談。」
老人緊了緊大氅,低聲說道:「請講吧。」
顧濯搖頭說道:「我想要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老人想了想,說道:「那接下來就還是由我來說吧。」
顧濯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真正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
就在那些老舊的回憶當中。
余者皆小事。
老人看著他認真說道:「今日過後,不止巡天司,整個大秦都會懷疑你,因為我死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與你在一起,更關鍵的是我沒有在該死的時候死去。」
顧濯淡然說道:「我一直在被懷疑。」
老人說道:「但這終究是不同的。」
顧濯沒有否認。
「以那位娘娘近些年來展露出來的作風,她將會給予你更多的警惕,不過青霄月被我重傷,至少三年內無法動彈,這方面暫時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老人神情凝重,沉聲說道:「真正的問題是那間破道觀,每個人都會好奇那裡到底藏著什麼,為什麼能讓我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奪,這是必須要掩藏起來的事實。」
顧濯說道:「不用太擔心。」
當時他之所以轉身就走,冒著被人發現的巨大風險提前進入道觀,為的就是處理這個問題。
老人聽懂了他的意思,鬆了口氣,說道:「那就好。」
這個時候,兩人都不知道余笙心情糟糕至極之下,借刀把滿座道觀斬成廢墟的事情。
顧濯忽然問道:「天命教你準備如何?」
老人的神情不曾因此而變,回應答道:「我會留下一封遺書,儘自己可能地把事情安排妥當,至於再之後的事情……那也由不得我了。」
顧濯說道:「你準備把自己的位置交給誰坐?」
老人很認真地想了一遍,搖頭說道:「誰也不給,因為沒人能夠服眾,非要勉強坐上那個位置,最終只會導致分裂。」
顧濯想了想,直接說道:「那我來吧。」
盈虛道人怔住了。
他霍然轉身望向顧濯,看著那沒有任何笑意的平靜面容,確定這句話是認真的,而非一個逗他取樂的玩笑。
於是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從談話開始到現在,他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可能的存在,這不是下意識的迴避問題,而是他的內心深處堅信這是一件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
時間如此珍貴,何必浪費在無意義的事情上?
顧濯仿佛察覺不到老人的震撼與驚訝,繼續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句話,當別人懷疑你有某種身份的時候,你最好真是有那個身份。」
這依舊是他的真心話。
盈虛道人還在沉默,茫然無語。
顧濯看著他說道:「不過這其中有不小的麻煩,因為我也不是一個能夠服眾的人,到時候一場內亂在所難免。」
老人醒過神來,眼神重新明亮了起來,一字一句說道:「我會盡最大的可能避免內訌的發生。」
顧濯道了聲謝謝。
話至此處,兩人已然走過這不算漫長的山道,去到那座古殿之前。
推門,入殿。
殿內有人。
斷了一臂的長逾道人面色慘白,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眼見老人的到來掙扎著要站起身。
顧濯看著這一幕,沒有停下腳步,說道:「你們聊。」
說完這句話,他往殿中深處走去,讓身影直接消失。
長逾道人低聲問道:「教主,這人是?」
「我死以後的天命教……」
老人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鄭重說道:「教主。」
長逾道人愣住了。
老人不等他醒過神來,繼續說道:「我有很多事情向你交代,接下來的每一句話你都不能忘記,盡最大的努力把事情做成。」
長逾道人聞言心中已有猜測,猶豫再三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三個字,因為他完全無法理解老人的決定。
「為什麼?」
「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老人誠摯微笑道:「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為美好幸福的事情了。」
……
……
顧濯行至殿後露台。
這裡的風景很是好看。
秋雨不曾停歇,遠方雲夢澤上霧氣縹緲。
天光在霧中迴轉流蕩,更有如夢似幻般的美感。
他看著這一幕景色,想著不久後即將到來的別離,心情越發平靜。
就在這個時候,有聲音落入他的心湖。
那些聲音里有很多的歉意。
「對不起,我們最後什麼都沒做到。」
顧濯安靜了會兒,笑了起來,搖頭說道:「沒事,我不也什麼都沒做到嗎?」
就像話里說的那樣,昨夜在聽到陸明誠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雲夢澤之事將會徹底超出自己的掌控,很有可能走向一個自己不願看到的境地。
而他為此做了不少事情,最終無濟於事。
天地就此無聲。
凜冽秋風行至此間莫名溫柔,與秋雨一併沾濕他的臉頰,帶來些許的慰藉。
顧濯靜靜感受著這些,沒有去想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自言自語說道:「我本想著這一世可以輕鬆些許,只需要為一件事情煩惱就好,怎麼也沒想到事與願違至此。」
接下來他再也沒有說過話。
這本就是一句感慨,若是再多說下去,難免成為無意義的自怨自艾。
不久後,盈虛道人來到露台。
老人望向顧濯眼中的風景,想著自己即將走到最後的生命,說道:「事情都已經為您安排妥當了。」
顧濯說道:「辛苦了。」
老人搖了搖頭,說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因為這也是我當年所沒能做到的。
「我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
顧濯輕聲念道:「夢醒人間看微雨,江山還似舊溫柔。」
老人有些意外,心想自己為何從未聽過這麼一句。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顧濯主動開口。
「坦白說,真的還有很多很多。」
老人帶著憾意說道:「可惜這已經不是當年了。」
他看著別無一物的空曠秋空,眼裡慢慢浮現出當年那個小道童的影子。
嬉笑玩樂,與萬物為摯友。
喋喋不休,道盡山間趣事。
那是他生命中最為美好的一段時光。
淒冷秋雨落在那張蒼老的臉頰上。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老人收回目光,看著顧濯的眼睛,聲音帶著不自覺的顫抖,認真問道:「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這是他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害怕得到不好答案的那個問題。
「師父。」
顧濯的回答平靜而利落。
沒有片刻的遲疑。
聽到這兩個字,老人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流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似哭又似笑。
片刻後,他睜開眼向後退上數步,以此殘軀向顧濯認真行跪拜大禮,念出了這兩個字:「師父。」
「嗯。」
顧濯想了想,覺得這可能有些冷淡,又道:「你好。」
老人笑著淚流滿面,最後說道:「你好。」
話音落,秋風至。
殿後露台一片安靜。
老人已成飛灰散天地。
顧濯伸出手,想要並指拈住其中一片,卻又像那指間沙,轉瞬即逝。
留不住。
這章五千字,今天沒有下一章了。
然後明天出遠門,儘量保持更新,就這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