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大秦鎮天司> 第1362章 二重天,是什麼樣子的?

第1362章 二重天,是什麼樣子的?

  「咚——!」

  那一聲響得極整。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整得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了一面大鼓,鼓皮是石頭的,一敲,整座台都跟著顫了一下。

  三千個人跪得整整齊齊。

  台上台下,鴉雀無聲。

  那幾個握令的人僵在半空,手還舉著,令卻抖不下去了。

  人牆裡的人,膝蓋抵著石台,抬不起來,也不疼。

  他們只是跪著,臉上的那層麻木,一點一點裂開了。

  有人抬起頭。

  有人開始往外喘氣。

  有人不知不覺地哭了。

  這是他們被趕上關以來,第一次不用往前走。  黑甲那邊,陣腳動了。

  拿令的人先退,退了兩步,腿就軟了。

  可他們的膝蓋卻跪不下去,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掉。

  有人把令撿起來,抖了三下。

  人牆不動。

  抖了十下。

  人牆一動沒動。

  「啪」的一聲,一卷令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什麼人!」

  黑甲後頭傳上來一聲沉喝,壓著一股沉悶的氣。

  一個穿長袍的人從黑甲里走出來。

  他身材極高,臉上蒙著半塊黑布,露出來的那一半皮膚是死灰色的,像從沒曬過太陽。  他手裡沒有令。

  他的兩隻手上,纏著一圈一圈的黑線。

  「界外督戰使,赫連戈。」

  赫連戈站在黑甲前頭,盯著台沿上那個人,沉聲道:「你這一手,不是飛地的東西。」

  張遠沒答。

  赫連戈慢慢把手上那圈黑線解開一寸,聲音放緩了些,可話里的狠勁一點沒松:「你把人鎮住了。可你不能一直鎮著。你鎮著他們,我的人就殺不了蒼梧宗。那我只好先殺你。」

  張遠終於開口,語氣很平:「你手上纏了六層。」

  赫連戈的手停了一停。

  「六層都是從別的世界裡撕下來的。」張遠道,「火、骨、壓、斷、爛、死。」

  赫連戈的臉,隔著黑布看不出表情,可他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他出手了。

  那隻手上纏著的六層道,一層一層亮起來,手背上浮出六道紋。  火紋先亮,紅得發暗;骨紋跟著亮,白得發青;壓紋一亮,整隻手掌的輪廓都厚了一圈;斷紋、爛紋、死紋依次浮起,六道疊在一起,壓得嚴嚴實實,縫裡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轟——!」

  他把手往前一推。

  這一推沒有落到人身上,落到的是石台。

  石台從赫連戈腳下一路凹下去,凹出一條深溝,溝底的石面被那股力道碾成了粉,粉被推得往前翻卷,一路翻到張遠腳前。

  台上所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張遠抬起手。

  他沒有出拳。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凝著一點混元。

  那一指點在溝的盡頭。

  「咔。」

  溝停了。  不是被擋住,是被拆開了。

  張遠那一指,從赫連戈六層道的最底下一層,往上一挑。

  最底下那一層是「死」。

  「嗤」的一聲,死紋被挑開,散成一團灰色的煙。

  第二層是「爛」。

  張遠的手指往上一帶,爛紋就化成了一攤黑水,順著石台淌了下去。

  第三層,「斷」。

  指尖一勾,斷紋像一根被拉緊的弦,「嘣」地彈開,碎成幾截。

  第四層,「壓」。

  他指腹往下一按,壓紋向四周一攤,攤成一張薄餅,又被那一指碾成細粉。

  第五層,「骨」。

  張遠的手指往上一挑,骨紋從中間裂開,裂口兩側的白色紋路向兩邊翻卷,像一副被拆開的骨架,一節一節地散了。  赫連戈臉上的皮肉開始一寸一寸地往裡收,他的嘴張開了,喉嚨里擠出一個又短又啞的聲音。

  他想收手都來不及。

  第六層,「火」。

  「噗。」

  火紋炸開的時候,台上落了一層細紅的火星。

  六層道,全拆了。

  赫連戈那隻手上,什麼都沒有了。

  皮沒有了,肉沒有了,只剩下一隻手骨,五指支棱在那裡。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

  他嗓子裡擠出一個字,後面的話沒說出來,整個人已經開始抖了。


  張遠往前一送,那一指沒點在他身上,點在他手上那一圈黑線上。  「嘣——!」

  黑線斷了。

  斷成六截,落在地上,抽了兩下,化成灰。

  台沿上,蒼梧宗的人全僵住了。

  那個跪在地上抱頭的年輕弟子,慢慢把手放下來,眼睛睜得溜圓,嘴唇動了動:「他……他把那道拆了。」

  後排一個老兵重重地喘了一口氣,聲音都在抖:「那不是打……那是拆啊。」

  赫連戈往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退到一半,張遠已經到了他面前。

  張遠抬起手。

  不是拳,是一掌。

  那一掌拍在赫連戈胸口,幅度小得像是隨手一推——

  「砰!」  聲音不大,可赫連戈整個人卻像被一頭撞上。

  他往後飛出去,退了十步,撞在台盡頭那座燒了一半的石碑上。

  「咔啦——」

  碑碎了。

  碎石把他壓在了下面。

  他沒有站起來。

  台下的黑甲亂成一團。

  「撤!」一個黑甲統領嘶聲喊道。

  「撤!督戰使倒了——」

  「往第十八台撤!」

  一群人掉頭就往後跑,甲葉互相撞在一起,「嘩啦啦」響成一片,倒了三五個也沒人扶。

  張遠站在台上,看著他們跑。  他沒有追。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條石道都靜了一靜:「把令收了。」

  黑甲跑得更快。

  「誰再抖一下令,我把他按進石台里。」

  台下安靜下來。

  那一排被鐵鏈串著的人牆,還跪在石台上。

  張遠轉過身,蹲到葉長風面前。

  葉長風撐著槍,喘著氣,背上的刀口還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石台上,積成一小攤。

  張遠伸手按了一下他肩上的箭杆,問:「疼嗎。」

  「疼。」葉長風咧了咧嘴。

  「疼就還活著。」

  葉長風笑了一下,笑出一口血來,抬眼看他的時候,眼裡還是亮的:「你說過要來三重天。」  「來了。」

  「慢了些。」

  「來得正好。」葉長風咳嗽了兩聲,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指節扣得很緊,「銅祖崖,被界外挖了一半了。」


  張遠的手停在他袖子上,問:「傀源還在不在。」

  「在。」葉長風喘著氣,「傀門的祖銅池,還沒挖穿。界外找了三百年,沒找到池子在哪兒。」

  「為什麼。」

  葉長風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池子不在崖上。池子在崖下的獄裡,就是那口關著東西的獄。三尊鎮獄傀一走,那道獄的鎖,就鬆了。」

  張遠沉默了一下,問:「第五台是誰。」

  「何守拙。」葉長風抬手往石道更高的地方指了指,「何長老在第五台守了一個月,一台一台往後讓。讓到第九台,讓不動了。」

  「為什麼讓不動。」

  「第九台後面是界門。」葉長風又咳了一聲,「界門後面是山門,山門後面,就是銅祖崖。」

  張遠抬起頭,往石道上面看去。  石道往上還看得見第九台,台上亮著一團青色的光。

  再往上,石道就隱進雲里了。

  「第九台還剩多少人。」他問。

  「八百。」

  「上面還有幾台在界外手裡。」

  「第十八台,第二十七台。」葉長風的聲音沉了下去,「界外還在第十八台上架了一座爐,他們在煉東西。」

  「煉什麼。」

  「煉根。」葉長風咬著牙,一字一字道,「把北蒼梧抓來的人塞進爐里煉,煉出來的東西一根一根往上運,運到崖上去。」

  張遠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二台上,那些車轍。

  車轍邊上,那一小撮青銅屑。  他把手伸進袖子,摸出那塊從關下鎮孩子手裡買來的青銅片。

  「這一片,是從第三台上撿的。」他把青銅片攤在掌心,「台上到處都有。」

  葉長風盯著那片青銅看了很久,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車轍呢。」

  「從第十八台一直壓到第一台。」

  葉長風的呼吸陡地一滯,猛地抬頭:「他們不是在挖不動。」

  「他們是在搬。」張遠替他說完了。

  台下,那一排跪著的人牆裡,那個伐木工慢慢抬起了頭。

  他跪在石台上,手背上的木屑和血糊成一層殼,喉嚨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你……你是從下面上來的?」

  「嗯。」張遠回頭看他。

  「那下面的關,還開著嗎。」


  張遠看著他,說:「關了。」  伐木工愣了一愣,低下頭,喃喃道:「關了……關了,我們也回不去了。」

  他把手背在鐵鏈上蹭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那層灰被兩道水痕沖開。

  「我是北蒼梧的。」他的聲音很啞,「我家那棵樹,三百年前還是活的。後來被抽乾了,抽到只剩一層皮,他們還讓我們上關。」

  「上關做什麼,我們不知道。上來了才知道。」

  他頓了頓。

  「是給人當牆。」

  伐木工把最後三個字說完,喉嚨就啞了。

  「是給人當牆。」

  他跪在石台上。

  兩隻手腕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

  臉上那兩道水痕從灰里劃下來,一直劃到下巴。

  石台上的血已經幹了。  風從雲層里灌上來,從那片暗紅色的血殼上刮過去,發出一陣細細的「沙沙」聲。

  張遠看著他,過了兩息,才開口。

  「你叫什麼。」

  「木栓。」伐木工說。

  「木栓,起來。」

  「起不來。」

  木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了一聲。

  「跪了四天了,腿不聽使喚。」

  張遠沒再說什麼。

  他走過去,一隻手托在他的腋下,把他提了起來。

  木栓站直的時候,腿抖得厲害。

  晃了兩下,才站穩。  他身後的灰袍人,一個一個被蒼梧宗的弟子扶起來。

  有的站不住,只能半靠著石台坐下。

  可全都把腰直著。

  第三台的風,比下面幾台都大。

  雲從台底下翻上來,一片一片撲在台沿上,被台面撞散了,化成一層很薄的霧氣,貼著地面往東走。

  霧氣貼著青石地面走,走到石牆根上,就往上卷。

  卷過石階,卷過那一排跪著的人。

  葉長風靠著石台坐著。

  他背上的刀口用布條纏了幾圈,布條已經滲成了深褐色。

  他喘了一口氣,衝著旁邊喊了一聲。

  「陳望。」

  「到!」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弟子從人堆里擠出來。

  他臉上還掛著血。


  那道血從額角拉到顴骨,被他拿手抹過兩次,抹出一道一道的痕。

  「把北蒼梧的人帶到台後頭去。」葉長風說,「先分水,再分米。」

  陳望愣了一下。

  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隊正,我們的米……」

  他朝石台角落看了一眼。

  那裡堆著七八隻布袋。

  袋口敞著。

  裡面的米已經見了底。

  袋壁上只沾著一層薄薄的米粉,風一吹,那些米粉就揚起來一點。  「我們的米不夠吃,我知道。」葉長風打斷了他。

  聲音雖然虛弱,可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們是北蒼梧的人。」

  「北蒼梧的人,什麼時候輪到我們蒼梧宗往外推了。」

  陳望咬了咬牙,低下頭。

  「是。」

  他轉身招呼了幾個師弟。

  幾個人走到角落,把那幾袋米往外搬。

  一袋一袋地掂著分量。

  袋子提起來的時候,裡面的米在袋底滑過去,聲音很輕。

  他們分成一小碗一小碗。

  分到北蒼梧那一百多個灰袍人手裡。  木栓接過小半碗米。

  他捧在手裡,看了半天。

  沒吃。

  先揣進了懷裡。

  那天夜裡,第三台上沒有火。

  蒼梧宗的人不敢生火。

  界外的黑甲雖然退走了,可退得不遠。

  台下時不時有甲葉碰撞的聲音傳上來。

  「嘩啦……嘩啦……」

  一陣一陣。

  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挪動。

  石台邊沿的風很大。  從雲層里灌上來。

  帶著一股濕冷的、混著鐵鏽和焦土的氣味。

  台上的血跡還沒幹透。

  被風一吹,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殼。

  踩上去,咔咔作響。

  兩百來個人擠在台上。

  背靠著背。

  把北蒼梧那一百多個灰袍人圍在正中。

  有人裹著破袍子打盹。


  有人睜著眼望著天。

  有人蹲在台沿邊上,手裡攥著半截乾糧。

  半天咬一口。  咬完之後,又原樣放回懷裡。

  張遠坐在台沿最東邊。

  背對著石道。

  能看見雲層下面那一點關下鎮的燈火。

  燈火很小。

  只有十幾點。

  一閃一閃的。

  像水底下的魚。

  那些燈火在雲層下面浮著,時隱時現。

  每一次被雲霧遮住又露出來的時候,都好像比上一次更暗了一點。

  陳望端著一碗水走過來。

  他蹲在張遠旁邊,把碗放在石台邊上。  猶豫了半天,才小聲開口。

  「張……張先生。」

  「嗯。」

  「二重天,是什麼樣子的?」

  張遠看了他一眼。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