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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9章 我們二重天,還沒死

  桑鑄站在最大的那口爐前,手裡提著一柄劍。

  那柄劍沒開鋒,黑乎乎的,是百鍊門門主的信物,一千年沒開過鋒。

  他把劍遞給最小的那個弟子。

  「拿著。」

  「門主,這把劍是……」

  「是你師祖的師祖傳下來的。百鍊門每代門主,只有一把。」

  弟子不肯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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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主,你去鐵鴉嶺,就是去送死。」

  桑鑄笑了一下,笑得很醜。

  「鐵鴉嶺上關著七百個人。」

  「裡頭有我師兄,有我師弟,有我三百個師侄。」

  「我不去,他們就得一直在那兒給人打刀。」

  他把劍硬塞進弟子懷裡,轉身出了門。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

  「爐還燒著。」

  「爐要是滅了,你別給我留燈。」

  ……

  城根底下,老周蹲著。

  他面前攤著一張河圖,圖紙發的黃,邊角都脆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蹲在他旁邊,是他徒孫,叫阿禾。

  老周的手指在圖上一條曲線上慢慢劃。

  「落星渡那條河,看著平。平的地方最要命。」

  「河心有九道暗礁。第一道在渡口往下三十里,第二道在……」

  他一句一句地念,阿禾一句一句地記。

  念到第五道,阿禾忽然抬頭。

  「師祖,你還回來嗎。」

  老周的手指停在圖上。

  「回來。」

  「回來幹什麼。」

  「回來把你教完。」老周拍了拍他的腦袋,「你留下。把圖背下來。」

  「背錯一道,我回來抽你。」

  阿禾低著頭,眼淚掉在圖上,把河浸開了一小片。

  老周看著那一小片濕印,看了很久,沒說話。

  ……

  城主府。

  雲無涯寫的榜文,貼在城主府門口。

  榜文上只有幾句。

  出城者,先領界石。

  界石不入己身,留給家眷。


  出城者,名錄入碑。

  碑立在城南,碑上刻名。

  榜文貼出去一個時辰,隊排到了街尾。

  隊裡有一個老頭,牽著一個十四歲的孫子。

  石崇正好從那兒過,一眼看見,上去就把那孫子拽了出來。

  「十四歲!你拿什麼上城!」

  老頭「撲通」跪下了。

  「軍爺,我家就剩這一個了。他爹死在城下,他娘昨天也沒了。」

  「他不去,我家沒人去。」

  石崇愣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那老頭扶起來,拍掉他膝蓋上的土。

  「你家孫子,我記下了。」

  「你先把他帶回去。你要是真想留下點人,就留下來,替城裡搬石頭。」

  「搬石頭也是打界外。」

  老頭抹了把臉,走了。

  石崇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隊人,轉身走了。

  ……

  夜裡,點卯。

  點卯的地方在城南的校場。

  一百七十三個人。

  雲無涯站在台上,一個一個念名字。

  念到第七個,沒人應。

  校場靜了一息。

  然後有人替他答了一聲。

  「到。」

  念到第十九個,又是沒人應。

  又有人替他答了一聲。

  「到。」

  念到第四十七個,台上台下已經泣不成聲。

  念完最後一個名字,雲無涯把名冊合上。

  他朝著城裡那座還沒立起來的碑,彎下腰,行了一禮。

  一百七十二個人,跟著行禮。

  ……

  第三日的夜裡,城牆上。

  張遠坐在城垛上,面前擺著一壇酒,兩個粗碗。

  石頭蹲在他旁邊,給他倒酒。

  石頭是守城的兵,十七八歲,臉圓,胳膊上纏著布條。

  他給張遠倒滿,再給自己倒滿。

  「先生,你是從哪來的。」

  「從很遠的地方來。」

  「多遠。」


  張遠想了想。

  「隔著一千年的地方。」

  石頭聽不懂,也不問,喝了一口酒。

  「先生,你那個地方,叫什麼。」

  「大秦。」

  「大秦。」石頭念了一遍,「大秦是什麼樣。」

  張遠喝了一口酒。

  酒很糙,辣嗓子。

  「大秦的兵,不喝這種酒。」

  「喝什麼。」

  「黍酒。」

  「黍是什麼。」

  「一種糧食。大秦的地是黑的,能種黍。」

  張遠抬手指了指城牆外。

  「大秦的城牆不是這麼壘的。大秦的城是磚砌的,一塊一塊,方方正正,砌得筆直。」

  「城牆上不畫陣。城牆上站人。」

  石頭聽得眼睛發亮。

  「大秦的兵有多少。」

  「三萬萬。」

  石頭嘴張著。

  「三萬萬……都像先生一樣能打嗎?」

  「能打的,比我差很多。」張遠笑了笑,「可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我看著心裡熱。」

  石頭又問:「大秦有界外嗎。」

  張遠搖頭。

  「沒有。」

  石頭握著酒碗,愣了半天,忽然說。

  「那我想去看看。」

  張遠看了他一眼。

  「活著回來。」

  「我帶你去看。」

  石頭重重點頭。

  「好。」

  他把酒碗伸過來,和張遠的碗碰了一下。

  「先生,我給你個東西。」

  石頭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塞進張遠手裡。

  那是守城兵的名牌。

  上面刻著兩個字。

  石頭。

  「我要是回不來,你去大秦的時候,把我的名字帶上。」

  張遠把木牌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塞進懷裡。

  「行。」

  ……

  天,是被人用鼓聲敲亮的。

  天還沒亮,界外大軍的鼓就響了。


  不是一處響。

  是四面都響。

  雲無涯第一個衝上城牆。

  他站在城垛邊往下一看,臉就白了。

  界外的大軍回來了。

  昨天退的三百萬,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多了兩百萬。

  再看後面。

  後面黑壓壓一片,一直鋪到天邊,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一整片地上,全是人。全是甲。全是旗。

  九曜台連夜送人。一夜沒停。

  三千面黑旗,插在城外的曠野上。

  中間那一面最大的黑旗下面,站著一個影子。

  那不是燭厭的旗。

  那是新的旗。

  謝臨的手抓著城垛,指頭摳進石頭裡。

  「五百萬。」

  「五百萬,往上。」

  蘇合把大陣啟用了。

  三萬六千道陣紋,從城牆上升起來,亮起一片青色的光。

  光很亮。

  可三塊空間晶石,在光里只撐了三息,就開始發暗。

  石崇一拳頭砸在城垛上。

  「干!」

  張遠上了城牆。

  他身後跟著一群人。

  凌霄宗宗主林淵。

  凌霄宗大長老孔長庚。

  百鍊門門主桑鑄。

  青岩宗掌門石崇。

  萬寶樓二重天分樓樓主柳湘。

  血磨盤出來的老刀。

  溫家派來的兩個死士。

  還有城下那一百七十三個人。

  張遠走到城垛邊,往下看了一眼。

  城外那片黑,看不到頭。

  他把脖子上掛著的那塊木牌摸了一下。

  然後他扭過頭,看著身後的人。

  「都活著。」

  「碎了他們的陣,往西跑。」

  他把最後一句說得很輕。

  「今日之後,二重天不會再有碑。」

  他一步踏上城垛。

  飛身而起。


  ……

  張遠衝出去的時候,天邊剛裂開一道白。

  他一腳踩在半空,腳下虛空一沉,整個人像一支箭,直線扎進界外大軍的正門。

  轟!!!!!!!

  第一聲炸響,是在界外大軍的最前面。

  那裡整整齊齊擺著五千面鐵盾。

  張遠落下去的瞬間,一拳砸在盾牆正中。

  裂星拳。

  盾牆從中間開了。

  不是塌。

  是開。

  五千面鐵盾,連著盾後的人,一起往裡凹進去,凹出一個方圓三里的碗。

  碗裡的界外人,飛出去的時候還是整整齊齊的。

  「跟上去!」

  林淵一聲長嘯。

  一百七十三個人,跟著那支箭,衝進那個碗裡。

  ……

  「焚天槍。」

  張遠手裡長出一桿火槍,三百丈。

  一槍橫著遞出去。

  火沿著槍身走出去,走在半空,走了七十里。

  七十里內,界外大軍最前面的攻城陣,連人帶車帶獸,一起化成了一攤水。

  水潑在地上,把焦土澆出一股白煙。

  「九重天刀法。」

  他沒停。

  槍一收,手一指。

  刀氣出去了。

  沒有刀。

  沒有光。

  只有刀氣。

  半空里跳下來的界外強者,脖子上先出現一條紅線。

  紅線繞了半圈,人還在往前沖。

  衝出去三步,頭才掉下去。

  一排十二個。

  一起掉。

  「虛空凝晶法。」

  張遠往前一按。

  身前二十里的虛空,停了。

  風停了。光停了。塵停了。

  整片虛空凝成一塊透明的晶。

  晶里的界外人,保持著往前沖的姿勢。

  張遠說了一個字。

  「碎。」

  晶碎了。


  人也碎了。

  碎成粉,粉被風吹散。

  ……

  界外大軍的陣,亂了。

  亂了三息。

  第四息,陣就自己合上了。

  合上來的方式,是把張遠圍住。

  第一波圍殺,是執令者。

  三十六面黑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三十六名執令者,一手旗,一手刀。

  張遠左手一抬。

  不動山。

  一層山影壓在他肩上。

  三十六刀砍在山影上,山影一晃,三十六道刀氣原路彈回去。

  三十六名執令者,被自己的刀切成了兩半。

  第二波圍殺,是統領。

  八名界外統領從地底鑽出來,八隻手同時按住張遠的腳。

  張遠沒動。

  四顆混元之核在他身子裡轉。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天罰雷獄體。」

  金身上爬滿電。

  電從他身上淌下去,淌進地里,再從地里竄出來。

  竄出來的地方,是那八個人的手。

  八隻手,從指尖開始燒成炭。

  第三波圍殺,是衛主。

  兩名界外衛主踏空而來,一左一右,兩件兵器同時砸下。

  張遠抬眼看他們。

  「玄冰歸墟印。」

  他掌心往下一按。

  寒氣從腳下往外走,走到哪裡,哪裡凍上。

  兩名衛主在離他三十丈的地方,凍成了兩座透明的雕像。

  雕像在半空里懸著。

  風一吹,兩座雕像從半空掉下來。

  張遠往上走了一步。

  一步。

  一腳踩在其中一座雕像上。

  雕像碎了。

  碎屑落在他的肩上。

  ……

  城牆上,雲無涯站在城垛邊。

  蘇合一直盯著星圖。

  「城主。」

  「東面的兵,走了七成。」

  雲無涯的手撐在城垛上。


  他撐著,撐了三息。

  「就是此時。」

  蘇合把手裡最後一點力氣灌進大陣。

  三萬六千道陣紋,同時亮起來。

  然後,所有光都往天上沖。

  三道青色的光柱,從凌霄城衝起來,衝到雲里,沖開雲,衝上天。

  二重天的天,被捅開了三個洞。

  ……

  第一個動的,是天樞城。

  天樞城被圍了四十天。城門四十天沒開過。

  光柱一衝到天上,天樞城的城門「轟」地一聲就開了。

  城主率八千騎,從城門裡衝出來,直插界外的圍城營。

  第二個動的,是凌雲南境的白鹿城。

  白鹿城的城門也開了。

  第三個動的,是雲嵐宗。

  雲嵐宗剩下的三座城,三座城的城門,同時開了。

  鹿岐站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灰袍,手裡提著一桿鐵槍,回頭罵了一句。

  「都跟上!」

  「我雲嵐宗丟了六座!不能再丟第七座!」

  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

  三千城。

  一百一十七個宗門。

  同一時刻,同一炷香里,二重天所有的城門,全都開了。

  所有封山的山門,全都開了。

  界外面圍著三千城,堵著兩萬一千個關。

  這一瞬間,兩千一百個關,同時被人從裡面撞開。

  整個二重天,燒起來了。

  雲無涯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三個光洞,看著一城一城的火,站了很久。

  謝臨在他旁邊,聲音發啞。

  「城主。」

  「我們二重天,還沒死。」

  ……

  城外。

  張遠帶著那一隊人,往東面沖。

  沖得很慢。

  慢,是因為他在殺。

  他一步一殺。

  他往前邁一步,腳下就倒下一片界外人。

  再邁一步,腳下又多一層。

  走了三里,他身後的路,是一條河。


  一條血河。

  血河裡有甲,有旗,有斷了的刀。

  界外大軍往兩邊退,退慢了,就是死。

  張遠每一步都收著力。

  一步之內,他一拳只砸一個方向。

  一拳之內,他只用剛好夠的力。

  不多一分。

  不少一分。

  這種打法,比大開大合更可怕。

  因為界外的強者不知道他下一拳砸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拳有多重。

  一個界外統領擋在他前面。

  張遠看他一眼。

  那統領舉刀就砍。

  張遠抬手,兩根手指夾住刀背。

  一扭。

  刀斷了。

  張遠把斷刀往前一送。

  刀進那統領的胸口。

  張遠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的時候,順手把他身上的東西帶走了。

  那是那統領一身世界的殘則。

  三縷。

  三縷殘則順著張遠的手,進了他的身。

  四顆核轉了一下。

  第三顆核,胖了一點。

  這種感覺,張遠熟。

  混元之核,是靠吃東西長大的。

  張遠往前走。

  每殺一個界外強者,就吃一口。

  四顆核,一顆一顆胖起來。

  吃到第五十里,丹田裡忽然「轟」地一響。

  四顆核的正中間,出現了一點光。

  那一點光很小。

  可是它的位置,是第五顆核的位置。

  張遠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天。

  「原來是這樣。」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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