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234以退為進
第235章 234以退為進
「李存孝代師收徒?」
「李木叉一應待遇等同內門?」
李思齊看著端坐上首的太乙真人,還有侍立一旁的李存孝,哪怕對眼前發生之事有所預料,可是真的親耳聽聞,十指還是忍不住攥緊了。
樓觀道和青龍寺聞名天下,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聖地宗門,更是大秦朝廷公認的佛道魁首。
就是一個雜役弟子的名額,都不是一般的良家子能夠摸得著的,一個內門弟子的身份,更是足以讓西京的公侯之家踏破門檻。
即使如今大秦沒落,兩大聖地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私相授受之風屢禁不止,但是最多也就局限於外門。
內門弟子的名額,要不然經過外門的考核,要不然必須是各峰門主收徒,才能破例。
如今太乙真人讓李存孝代師收徒,顯然並不是他自己看上了李木叉,而單純是照拂弟子的親眷。
李思齊在意的不是這麼一個內門弟子的名額,而是老道士的態度——痴迷煉丹、性情古怪的師父,什麼時候如此通情達理了?
便是同樣出身隴西李氏的自己,當初也是一步步通過考核,才成為真傳的!
「怎麼,有什麼問題?」
太乙真人見李思齊沉默,不由挑了挑眉。
『李存孝年方及冠,已經是黃庭圓滿,的確天賦出眾』
『但李木叉乳臭未乾,習武也不夠剛剛開蒙,鍛鍊血氣』
『師父這麼做,完全不合宗門規矩,說到底只是偏愛李存孝,為他解決後顧之憂』
『您若是想收李木叉為徒,便正式收下他;若是不想,便不要拋出代師收徒這樣的虛言!』
李思齊似乎看到一個義憤填膺、慷慨激昂的身影在眼前浮現,他此刻有一種衝動,將心裡話一口氣說出來的衝動。
可是這種衝動,在太乙真人的眼神落在身上時,便瞬間消失無蹤。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問題是李木叉尚且年幼,若是讓他和其他內門弟子混居,只怕有些不便。」
「弟子以為,暫時就不安排新的院子,委屈一下李師弟兄弟倆,就住在一塊吧。」
嗯?
李存孝有些詫異地看了這位師兄一眼,心底不禁升起幾分佩服。
明明二人是競爭關係,但是面對太乙真人,李思齊卻能夠睜著眼睛說瞎話,避免太乙真人的不滿。
這一份隱忍,並不多見。
這是個值得重視的對手啊。
「這話有理」,太乙真人滿意的點點頭。
「李木叉的牒冊就交給你去辦,儘快弄好。」
「必不讓師父費心」,李思齊轉身欲走,李存孝趕緊上前幾步,行禮道:
「有勞師兄,為舍弟之事奔走,改日得空,一定來飲幾杯水酒。」
「師弟客氣。」
李思齊看著「小人得志」的對頭,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再也不想停留,快步離開了妙嚴宮。
離開了太乙二人的視線,他的神情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
等回到真傳的獨居小院,李思齊實在忍不住:
「荒謬!荒謬!」
「一個黃口小兒,才能未顯,何德何能,居內門弟子之位?」
「這些年族中想要推薦弟子入門,師父愛答不理。李存孝一來,他老人家卻處處破例照拂!」
「我有時候真懷疑,到底我是隴西李氏的族人,還是李存孝才是隴西李氏的族人!」
「難不成那李存孝和李青童一樣,是師父的私生」
這小院中並無樓觀道弟子侍奉,而全都是李思齊從族中帶來的家生子,對於隴西李氏忠心耿耿。
聽到上面的一番話,侍女們都已經驚得瑟瑟發抖,只是在李思齊最後一句話將要出口時,一個管家打扮的老人及時打斷:
「公子慎言!」
「以徒議師,不是弟子該做的事,您這樣說話,有失身份」
李思齊眼神憤憤,但到底是做了多年的青龍峰大師兄,養氣功夫並不差,很快便調整了情緒,回到交椅上坐定。
「耆(qi)老說得對,我是青龍峰大師兄,理當為人表率,無論口中心中,都不該對師父不敬。」
「但是那李存孝不知是何來歷,竟然能讓師父為他屢屢破例。耆老,您查到他的資料了嗎?」
六十曰耆,七十曰老。
這位管家模樣的老人世代都是隴西李氏家生子,更難得的是在武學上有天賦,且在折損率極高的家族護衛職位上幸運地活過了七十歲,得以踏足天梯境界。
李思齊身為樓觀道真傳,無疑是隴西李氏這一代中最出眾的幾人之一,所以族中特意將這位耆老派來,為他護衛周身,操持宅院。
耆老聞言搖了搖頭,「不好查。」
「如今黃潮占據東都,阻斷交通,也就隔斷了西京與河南河北等地的商貿和消息。」
「若是以往,一月時間足以往返兩地,但眼下連滎陽鄭氏都被朱全忠逼得退避三尺,更不要說遠在華陰的我們,更加鞭長莫及。」
李思齊聞言頓覺失望,但也知道耆老所言不虛。可對手越是未知,他心中的危機感就越重。
以前太乙真人雖然看不上他,但是青龍峰只有他一個真傳。
「太乙真人俗名李藥師,是隴西李氏族人」,這樣的血親關係是割不斷的,他李思齊再怎麼樣也有機會眺望一下門主之位。
可偏偏不知從哪裡跳出來一個李存孝
「耆老,不必派人出去打探了。李存孝身邊除了他弟弟,還有兩個少年,應該是入了外門,可以從他們身上入手打探一二。」
「金銀美人、丹藥魔寶你只管開價,就不信這些外地人禁得起誘惑,非得從中找出李存孝的破綻來!」
「老奴知道了」,耆老應聲。
見小主人繃得太緊,又安慰道:
「公子也不必過於操切了,眼下門中真傳弟子,哪一個不是天梯境界?」
「一步登天之前,尚且還有真形境界,爭鬥心魔,這都是水磨工夫,半點來不得捷徑。」
「那李存孝入門時黃庭圓滿,就算再天才,也要幾年功夫,才能走到真形圓滿。到了那時候,他才真正算得上一個威脅。」
「便是當初李青童百般得寵,不也是在這一關折戟沉沙?」
李思齊聞言,繃緊的麵皮肉眼可見地鬆弛下去。
對啊。
李存孝如今在樓觀道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過都是因為太乙真人偏愛而已。
真形一關,兇險萬分,踏過一步登天,過不去就是身死魂滅。
當年李青童得寵的時候,性子跋扈乖張,讓他吃盡了苦頭。還是熬到前者身死,太乙無心收徒,他的日子才好起來。
當年還未成為真傳時已經吃過這許多苦,如今自己已經羽翼豐滿,怎麼還擔心起一個連真傳都不是的毛頭小子了?
「耆老說的是,倒是我杞人憂天了。」
李思齊走出了牛角尖,只覺胸襟又開闊起來。
「不過對葉乘霄和魏河的試探和拉攏也要繼續。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為了青龍一脈門主之位,我必須盡一切努力。」
「還有,那李木叉入道籍的事,麻煩耆老親自去辦,順便再挑幾件禮物送去。師父交代的事,必須做得漂亮,不要落人口舌。」
「是。」
李思齊又詢問了族中的一些事,這才起身離開,又去操持青龍閣事務。
正如他所說,對於競爭對手,務必全力以赴。角逐青龍閣閣主,不僅要看太乙真人的意願,也要顧及人心所向。
只要門中上下都認為自己才是眾望所歸,那即使最後太乙強行推李存孝上位,那後者也只會變成一個光杆司令。
哪怕做不成青龍閣閣主,也絕不可能讓李存孝好過!
「公子慢走」,耆老在門口目送小主人離開,等到後者背影消失,他招手喚來李思齊的護衛,恭敬的神色逐漸變得冷漠。
「剛才那些下人聽到了公子的話,若是傳出去,有損公子的聲譽。」
「把他們處理乾淨。」
護衛抱拳應聲,帶人走進院子裡,關好房門。
很快,慘叫和呼救聲響起,但都來不及傳出院子,就戛然而止。
耆老靜靜地等待,一刻鐘後,房門再度打開,他走進去,目光一寸寸地打量著。
除了池塘後的泥土看上去有些新,其他一切看上去都和剛才沒有變化。
他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備好禮物,等辦好道籍,我要親自送到李三郎手中。」
「公子的事,不能出一點差錯。」
「李思齊的管家親自將度牒送到了李存孝手上,據說還送了些氣血境界培本固元的天材地寶」
「現在門中都在說,太乙師伯過分偏心,對待服侍多年的弟子過於苛刻」
郭釗屁股坐在腳後跟上,腰挺得筆直。
隔著几案,長孫熾專心烹煮著茶湯。鍋中除了茶葉,還有蔥、姜、棗、桔皮、茱萸、薄荷等種種香料。
北方茗飲無不有,鹽酪椒姜挎滿口。
這種煮茶法煮出來的茶,又可以叫茗粥,已經是早年大秦太宗皇帝立國時流行的風味,與當今崇尚技法、但材料純粹的點茶大相逕庭了。
但是長孫熾顯然偏愛這個味道,分茶之後,率先飲了一口,神情愜意。
「那你怎麼看?」
郭釗正對著風味奇特的茶湯麵露難色,聞言順勢將端起的茶杯放下道:
「我以為李思齊是以退為進。」
「偽齊賊人阻斷交通,打探消息不便,李存孝的來歷著實不清,但是太乙師伯多次關照,正說明他身後無人扶持。」
「我親自去看過度牒。此人年紀不過弱冠,已經黃庭圓滿,甚至從杜光磊對李存孝的看重來看,極有可能是大圓滿。」
「以如此恐怖的根基,一旦度過真形,只怕是要一步登天。」
「李存孝將來在真傳之中,只怕是難逢敵手,唯有薛天運能與之相抗了。」
「但難就難在真形這一關,奇經八脈打開得越多,與心魔爭鬥越難。」
郭釗搖搖頭,「到底能不能成,還是兩說。」
「你對李存孝的評價倒是很高。」
長孫熾有些訝異,自己的弟子自己知道。
郭釗也好,程若水、李思齊也好,不是大族子弟,就是國公、王侯之後,個個眼高於頂。
更別說郭釗祖上是收復兩京,被譽為有再造大秦之功的汾陽郡王,其人一向是只把嚴道通座下大弟子薛天運視為對手。
「時移世易,如今國家危若累卵,弟子身為公侯之後,與國同休。不能為國分憂,又有什麼資格自傲?」
郭釗嘆了口氣,長孫熾聞言也不由沉默,良久嘆息。
「你能記住『與國同休』四個字,便不枉為師的教導。只是家國不寧,並非你我的罪過。」
「藩鎮割據由來已久,如今已經積重難返。」
「朱全忠、李翼聖這些人封王裂土、開府建牙,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懷柔的手段救不了大秦,」
「當今之勢,不破不立,非得將這幫亂臣賊子全部掃除一遍,才能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郭釗聽著,只覺方才的些許頹廢都被胸中熱血燒盡。
「但是要討伐不臣,只靠嘴皮子是不夠的,只靠高相公也是不夠的。」
長孫熾的神情幽沉下來,「只靠『太清宮』這一件靈寶,也是不夠的。」
郭釗聞言忍不住發問,「您真的覺得太乙師伯拿到了龍舟?」
如同秘境出世這樣的事,當時那麼大的動靜,自然不可能無人注意。
一個月過去,如今天下各處,或多或少都已經得到了消息,不少人蠢蠢欲動。
一件靈寶,便是一座聖地,在當今的局勢下,更是問鼎天下的入場券。
當初大秦太宗皇帝能馬踏天下,甚至強令樓觀道遷移,壓得世間無人出頭,除了他個人的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太清宮」的助力也功不可沒。
當初秘境出世時在場的幾位宗師,秦奉權重傷遁逃,如今偽齊和朝廷頻頻交手也不見其動作,機率最小;
滎陽鄭氏近來則被意圖掌握河南道全境的朱全忠逼得苦不堪言,鄭朗若有靈寶在手,斷不至於如此忍氣吞聲;
眾多節度使也並非全都是宗師高手,如江南道之主錢具美,玄關修為也不算低,但是面對聖地麻姑山,顯然就要矮一頭。
羊靈均早早回了麻姑山,近來淮南楊化源發兵南下,她也沒有露面,是門中另一位宗師下山處理,說起來也有些許可能。
「但是我之前問過鄭朗,太乙和那布袋彌勒當時已經聯手」
「除非鄭朗虛言誆騙我,否則他二人最有可能奪走靈寶」
「況且如今太乙回山,那布袋彌勒卻不知所終裡面只怕有蹊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