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真正的傳人

  清晨的陽光,驅散了山谷中的寒氣。

  段融盤膝在祭台中央,一動不動。自從他上次盤膝坐下,已經過去了十日。

  這十日間,他沒有片刻起身,一直盤坐在那裡,如同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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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鬢角粘著乾草屑子,那是被夜風颳起,粘上去的。

  褚無傷站在那山峰上,目色冷冽。

  韋偃這兩天已經不喝酒了,而是也開始守在了懸崖邊那裡,以神識籠罩著段融。段融十日未動,讓韋偃很是好奇。

  因為這四尊山體神像的靈壓之強,那是不言而喻的,之前段融那小子每隔兩三日都會起身,去山谷附近的密林里來回縱躍,這也是一種休息。

  但這一次,這小子卻是十日未動,一直盤坐在那裡。

  那豈不是說他連續承受那四尊山體神像的靈壓,已經足足有十日了?

  韋偃如是想著,不由地看了一眼,斜對面的那尊巍峨聳立的山體神像,隔了山谷望過去,那尊神像,愈加猙獰可怖,宛如托天巨神一般。

  韋偃看向褚無傷,道:「那小子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褚無傷聞言,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這十日過去,他看似面無表情,但也是越來越焦心。要不是他確定段融呼吸正常,並不大礙,只怕早就採取措施了。

  韋偃見褚無傷沒有說話,繼續說道:「就算他成就了高層次的胎藏經,但是這般足足連續十日承受著四尊山體神像的靈壓,就不怕神魂破碎嗎?」

  褚無傷道:「他的狀態看起來,並無異常。」

  韋偃眉頭微微一蹙,道:「也許他的神念在靈明識海里,發生了什麼狀態,出不來了呢?」

  褚無傷扭頭看向他。

  韋偃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那小子盤坐在那裡十日一動不動,實在太不正常了。」

  褚無傷看向在祭台中央盤坐的那個黑點,下一刻他陡然化為一道黑芒,射向那祭台去。

  韋偃目色一跳,亦化為一道黑芒,跟著褚無傷射向那祭台上。

  兩人一前一後,落在了祭台上盤坐不動的段融跟前。

  段融雖然滿臉塵土,但面色恬靜,完全不像是出了什麼問題的樣子。

  段融身前的地上,放著三枚瓷瓶,一枚月白,一枚棕紅,一枚紫黑。此乃是胎藏經第十九層到第二十一層的輔助藥物。

  這三枚瓷瓶,褚無傷數日前就已經用神識穿透看過了。三枚瓷瓶都已經空空如也。


  也就是說,段融應該已經成就了第十九層到第二十一層的胎藏經,此時的他,應該是在修煉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

  褚無傷雖然有全本的胎藏經,但他其實並不清楚,第二十二層胎藏經是不需要引四尊山體神像的神影進入靈明識海的。

  一方面是因為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的經文,冗長複雜、深奧難懂,段融也是在靈明識海內,邊練邊琢磨,才漸漸地匯通文意。

  另一方面是他才修煉到胎藏經第十二層,而胎藏經又是次第修煉的秘法,二十二層的經文他看了也沒用。

  所以,褚無傷也想當然得認為,只要修煉胎藏經,一定是要引神影進入靈明識海的。

  而在這山谷內,引入的只能是這四尊山體神像的身影。但段融就算再利害,也不可能連續十日,承受著四尊山體神像的靈壓。

  「難道段融的神魂,真出狀況了?」

  褚無傷的目色有些猶豫,他伸手摸了摸段融的額頭,體溫正常,又探了探段融的呼吸,他可以斷定起碼段融的身體體徵是正常的。

  若是真的神魂破碎,身體也會抽搐的。

  褚無傷沉吟了少頃,忽然扭頭看向韋偃,道:「你守在這裡,我去請老祖過來。」

  他既看不出問題,只能請老祖來。段融沉入修煉,也不能亂干擾。胎藏經的修煉之所以在符陣密室內,就在於神魂之術很是精微,若受干擾,很容易出差子。

  「請老祖過來?!」韋偃的臉上閃過一陣驚異。

  褚無傷道:「韋偃,你看好他,莫要離開半步,也不可對他有任何動作。你可明白?」

  「是,褚先生!」韋偃抱拳恭敬道。

  褚無傷隨即又目色擔憂地看了段融一眼,化為一道黑芒,射出了山谷。

  韋偃怔怔地站在那裡,他自然覬覦段融快速成就胎藏經的方式,但他也不敢亂動,因為褚無傷隨時會返回來,而且老祖也會過來。

  太一門老祖呂蔭麟,雖然常年隱居深谷,幾乎不在宗門內露面,但宗門上下,無一人不敬他如神。

  知道老祖要來,韋偃雖然憊賴慣了,此時也不免有些惶恐。

  他竟忽然彎腰,抓住被踩扁了鞋跟那裡,蹬著腳後跟將一直趿拉的布鞋跟給提了上來,然後他又整理了一番皺巴巴的衣衫。

  也就在他正拽住皺巴巴的衣衫時,一個身影,宛如鬼魅陡然出現在了那祭台上。

  太一門內許多宗門耆宿壓根就沒見過老祖呂蔭麟,但韋偃早些年,還因為探查穢血教的事,跟隨彼時的門主去拜見過老祖呂蔭麟。


  一百多年過去了,呂蔭麟的樣子,似乎沒什麼變化。

  但韋偃卻從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修士,變成了今日的糟老頭子。

  韋偃一見呂蔭麟的樣子,立馬匍匐跪倒,大叫道:「不肖弟子拜見老祖!」

  呂蔭麟站在那裡看著匍匐在祭台上的韋偃,緩聲說道:「韋偃啊!是你啊!現在這山谷是你在看守嗎?」

  韋偃聞言陡然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老祖呂蔭麟,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方才匍匐拜見時,並未報出自己的名號,因為他實在有些羞愧,當年他也曾得到過那一代門主的倚重,但現在卻落魄至此。

  雖然一百多年前的一面之緣,他不覺得老祖會記得他,而且他現在的樣子,早已經物是人非,不復昔日光彩了。因為如此,他更是不願意喚出往日的那個名字,他不想勾起老祖的記憶,雖然機率不大,但哪怕有一絲可能,他都不願意甚至害怕老祖記起他來。

  但韋偃沒想到,他並未自報名號,老祖竟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

  韋偃的眼睛陡然有些濕潤,他沒想到一百年前的一面之緣,老祖竟然至今還記得他。

  「老祖……你還記得弟子……」韋偃的嘴唇哆嗦著。

  呂蔭麟笑了一下,道:「怎麼不記得?有一百多年了吧?那次你還是跟著誰過來的……」

  呂蔭麟頓了下,似乎在回憶。「哦,對了,是阮榕齡。」

  韋偃也笑了一下,道:「對。是阮榕齡阮門主。」

  呂蔭麟道:「起來吧。別跪著了。」

  「多謝老祖。」韋偃隨即起身,用皺巴巴的袖子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淚水。

  呂蔭麟道:「韋偃啊,你是有功的。當年那一役,差點就端了穢血教。」

  韋偃道:「弟子不敢居功。那次還是讓傅易給跑了。而且經彼一役後,穢血教轉變了經營策略,行事愈加隱秘,反而更難根除了。」

  呂蔭麟道:「有些事,是時也命也。也怪不得你。」

  一百年前的一役,的確是差點將穢血教連根拔起,但最後還是讓傅易給跑了,這一百多年間,穢血教從窮鄉僻壤開始逐漸蔓延,而且越來越隱蔽。

  宗門多方探查,都抓不到其命脈,往往不過是摧毀一些據點罷了。這一百多年間,穢血教教主傅易的蹤跡,更是成了傳說一般的存在。

  呂蔭麟不由地長嘆一口氣,忽然手一翻,捏著一個黑色瓷瓶塞進了韋偃的手裡。

  韋偃的臉色一驚,訝然道:「老祖,這是……」

  呂蔭麟道:「韋偃啊,我看你丹田內的洞冥外圍已經有開始坍塌的跡象,怕是壽元已經不足百年了。此物也無甚它用,大約能幫你延緩十多年吧……」


  韋偃看著手中的黑色瓷瓶,眼角又是一熱。

  能增加壽元的藥物,何其珍貴,老祖竟然願意用在他一個廢人的身上。

  那瓷瓶內的東西,的確是能延緩洞冥外圍的坍塌,也確實是珍貴之物。呂蔭麟之所以肯給韋偃,並不是可憐他。

  實在是,當年那一役之後,因為傅易逃脫,呂蔭麟數年追索,一直也沒有賞賜韋偃,後來,他就將這事給忘了。

  但不想,那一役就是這一百多年來,宗門對傅易和穢血教,打擊最重的一役。

  這一百多年了,再無人的功勞能蓋過韋偃。自那一役之後,宗門幾乎沒怎麼重創過穢血教,關於傅易更是連半點消息都沒有,就仿佛那傢伙人間蒸發了一般。

  故而,呂蔭麟此時見了韋偃,不免感慨。韋偃雖然老朽,但卻比後來的那些尸位素餐的廢物們強,他當年謀劃主導,起碼重傷過傅易那逆徒。

  思及種種,呂蔭麟才將當年欠下的賞賜,此時給到了韋偃的手裡。

  韋偃匍匐跪倒,心神大振。「弟子韋偃,何德何能……」

  韋偃說到一半,已經哽咽不能言。

  就在這時,褚無傷化為一道黑芒,射到了祭台上,他看了一眼匍匐在那裡,肩膀聳動抽泣的韋偃,頓時一頭霧水。

  呂蔭麟看著他,道:「去把他扶起來。」

  褚無傷聞言走了過去,將韋偃攙扶了起來,只見韋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糊了一臉。

  褚無傷剛扶起韋偃,呂蔭麟已經過去,略一察看段融後,便扭過頭來,看向褚無傷道:「他盤坐在此有幾日了?」

  褚無傷道:「之前每過兩三日都會起身,去密林里一番跳躍後,再回來修煉。但十日前的一次,他一盤坐下去,就再未起身。」

  「十日嗎?」呂蔭麟語氣平淡的說道:「十日也不算長。」

  雖然褚無傷他們並不知道,但呂蔭麟卻很清楚,修煉第二十二層胎藏經是不需要引神影進入靈明識海的。

  呂蔭麟更清楚,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要修煉什麼。其實,他給段融的胎藏經的第二十二層,本來就跟褚無傷、古道陵他們的不同。

  噬心種的神魂秘術,只有段融手中的那張獸皮秘籍里是有的。

  而那張獸皮秘籍,乃是上代宗門老祖傳給他的。

  彼時,段融剛成就洞冥境,呂蔭麟也遲疑過,要給他哪個版本的全本胎藏經秘籍。

  但當段融走入他的洞府的瞬間,呂蔭麟就下了決斷,將那張代表宗門傳承的獸皮秘籍傳給了段融。


  因為段融僅用半年時間,就凝結出的洞冥。其洞冥內,所蘊含的那種濃郁的生機,要超過當年的他,也遠超過古道陵和褚無傷。

  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根據褚無傷對段融破除心魔的報告,可以看出,段融乃是個心性純良之人。

  雖然人心隔肚皮,但凝結洞冥的破除心魔的關口,卻不會說謊。可謂人心畢現。

  也就是在看到段融丹田內的洞冥時,呂蔭麟幾乎就確定,段融就是太一門下一個宗門老祖。

  他已經活了一千多歲了。

  元嬰境兩千年的壽元,他最多能再住世五百年罷了。

  兩百年前,傅易的叛出宗門,給了他很大的重創,而傅易凝結洞冥破除心魔時,就是個嗜殺之人。

  這一點,呂蔭麟彼時並未在意。但後來想來,傅易之所以痴迷穢血神功,除了追求力量,也與修煉那門邪功時,心魔復發有關。

  但段融跟傅易,完全是兩種人。

  而且其天賦,其丹田內洞冥的那種濃郁的生機,要遠超過傅易。

  其實,直到段融凝結洞冥後,走入他洞府之時,傅易扎在他心口上的那根刺,才忽然好似被拔掉了。

  他作為太一門的老祖,太一門不能在他手裡衰敗。但在段融凝結洞冥之前,無論古道陵、褚無傷還是楚秋山,都讓他難以真正的認同。

  其實,他內心真正認同的人是傅易。即便他叛逃宗門,創立穢血教!

  在呂蔭麟心裡,他還是覺得傅易要好過古道陵、褚無傷他們。不是他偏愛傅易,而是傅易身上有某些東西,是古道陵、褚無傷他們所不具有的。

  但當段融凝結洞冥後,走入他洞府的那個瞬間,傅易就在他心底徹底消亡了。

  那一刻,他很確定,太一門真正的傳人來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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