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巨人觀

  段融一口濁氣噴出,便猛地坐起。

  

  他喘著氣,眼神怔怔地看著站在他身側的褚無傷。

  方才那死亡的感受,還凝留在他的心間,是那麼真實,但他現在卻又在喘著氣,清楚地感受到脈搏和心臟的跳動。

  他完全沒有死後重生的喜悅,因為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極度不真實。

  段融瞄了一眼褚無傷腳邊的一隻空瓷瓶,然後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處,那裡的血洞已經恢復如初,裡面的心臟強勁的跳動著。

  一番摩挲,他發覺自己的手掌粘糊糊的,抬起手一看,只見掌心有一層白漿子,散發著古怪的氣味。

  段融垂下手來,凝目看向褚無傷,忽然說道:「這才是生死見的真義?是真的讓我死一次。」

  褚無傷冰冷冷地說道:「好好品味這死亡的滋味。並不是誰都有真實死去一次的機會。」

  褚無傷說完,身形便如鬼影一般,陡然消失不見了。

  段融盤膝坐好,這一刻,他的目色已經變得深邃如淵。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剛才是死過一次了。因為他嘴裡還殘留著濃郁的血腥味。

  那種被褚無傷摘走心臟的恐懼,是如此深刻,他無論如何,也難以忘記。

  可他已經經歷過一次死亡了。

  那到底什麼是死亡呢?生死見,他見到了什麼呢?

  段融盤膝而坐,進入寧靜的觀想中,仔細的回味著方才那種真實死亡的點滴經歷。

  一炷香後,他陡然睜開雙目,目中一片驚愕,周身更是一陣發冷。

  死亡,原本壓根就不存在。

  或者說,是人類放大了死亡的意義,將那剎那的消逝賦予了過於深刻的內涵。

  段融得出這個結論,是源於他自己經歷過死亡後的真實感受。

  死亡,其實無感。

  就那樣輕飄飄地,你就死了。

  哪裡有什麼感受啊!?即便真有一些感受,也不過是自我的狂心妄想罷了。

  人類的死亡,是如此的輕盈,輕盈到無法承載任何意義,因為它就那樣輕飄飄地就划過去了,你的生命也就此終止。

  死亡的全部內涵和所有意義,都是源自人類對於生的執著迷戀,而強行賦予它的。也就是說,死亡只對生的人有意義,而且這意義是來源於他的幻想。

  真實的死亡,就是一瞬間的消逝,本質上而言,和一陣風吹過水麵,和一片葉子從樹上凋落,是一樣的,都是自然界的一種現象。


  一鯨落,萬物生,生死對於自然而言,不過是一種循環。只有那個即將消亡的個體,個體本身源於對死亡的恐懼,或者說其實源於對生的執念,才構建出了死亡的概念。

  「生如寄、死如歸!」

  「人類對於長生久視的執念,根本就是逆天道而行。」

  「假如死亡不可避免,不如坦然放下。因為生、死,根本就是人類構想出現的概念。概念消失,恐懼就消失。」

  「觀念塑造人類,觀念也困住人類。」

  「突破觀念的牢籠,便得大自在!」

  段融此時內心澄明燭照,他原本那顆堅固執著的道心,變得柔軟而富有生機,他的面容和眼神都有了淡淡的出塵之意。

  「不執於生者,得長生也。」

  段融淡淡吐出此句後,便慢慢出定了。

  放下了生死,不代表穿透了色慾。

  這玩意,有的時候,比生死還難了斷!

  段融盤坐在那裡,打眼向不遠處的那具屍體望去。

  那屍體已然浮腫脹氣,如同被吹脹的氣囊一般,肚皮與胸腔都鼓起著,一張臉也腫的將五官擠成了爛泥一般,嚴重變形,難以辨識。

  表皮腐爛的浮腫身體上,更是爬滿了蛆蟲……

  段融的眼皮微微一跳。

  「巨人觀!?」

  人死亡後,體內的腐敗細菌會大量滋生,產生越來越的腐敗氣體。這些氣體在體內淤積,便讓屍體產生如氣囊般的浮腫。這種屍體的變異,便叫做巨人觀。

  就在這時,段融陡然發現,那浮腫屍體的脖子裡在慢慢湧出著腐爛汁液和泡沫……

  段融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知道那屍體的臉已經腫的不成樣子,將嘴擠進了脖子裡。那湧出的腐爛汁液和泡沫,其實是屍體內臟腐爛充氣擠壓,從嘴裡溢出來的……

  段融知道,他如果不處理,任由這巨人觀的屍體這般變異下去,可能會發生爆炸。到時候,滿室的蛆蟲和爛肉,還有腐爛的汁液,說不定會噴濺他一臉。

  他是修白骨觀,重點在觀字上,沒讓他噴一臉蛆蟲和爛肉。

  段融決定將屍體內淤積的腐爛氣體放掉,免得其越積越多,發生爆炸。

  他緩緩起身,向那腐爛浮腫的屍體走去,雖然只有不多的數步,但走近那屍身,惡臭之味,陡然濃郁了數倍。那些蛄蛹著的肥白蛆蟲,更是成堆的在他眼前爬動……

  段融的臉上的肌肉跳了跳,強忍著噁心,陡然抬手。


  他的指尖上,元氣纖細涌動,如刀般輕輕劃開了那腐爛屍體的肚皮。

  劃開的瞬間,他便迅疾跳開。

  「噗!」

  一股腐敗之極的濃郁屍臭噴出,那氣體竟成棕黃之色。

  段融看著那飄散著的棕黃氣體,目中湧出一抹濃郁的噁心。

  即便他提前跳開,而且隔了這麼遠的距離,但依然能聞到那種濃郁的惡臭。若是在近前,他懷疑能把他給熏暈。

  那氣體噴出後,那腐屍原本高高鼓起的肚皮便癟了下去,同時從被劃開的肚皮里,有一大團爛肉和著漿液流出,分不清是腸子還是胃囊……

  段融強行壓下了翻湧著的噁心,在那腐爛屍體的不遠處盤膝坐下。

  那腐爛屍體的肚皮劃開後,巨人觀便已經消解,因為腐爛的氣體已經無法在屍體內部留存。

  解除了屍爆的危機後,段融便重新進入了白骨觀的觀想修行。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那團從腐爛屍體被劃開的肚皮里,流淌出來的爛肉堆里,似乎有個什麼東西。

  段融就著燈光看了一會兒,忽然目色一跳。

  那顯然是一個兩個月大小的胎兒,只有人手大小,而且已經爛了一圈,但那胎兒的輪廓還在。

  這胎兒原本是有臍帶跟母體連在一起,但臍帶顯然給腐爛斷了,它才跟隨著那些爛肉一同流了出來。

  此時,段融終於知道眼前的這具屍體,是怎麼死的了?

  她不是失足落水死的!

  她是懷了不該懷的身孕,自己投河而死,或者也可能是被人給活活淹死的。

  段融微微嘆了口氣,那胴體最初的嬌媚模樣,此時他已經很模糊了。

  彷佛眼前這噁心的腐爛屍體和那胎死腹中的嬰兒才是它的本來面目。

  人,無疑是醜陋的。

  不只是它的身體骯髒,更骯髒的是它的靈魂。

  段融盤膝而坐,忽然便覺知到,那一具具人面,不過就是聊齋里的畫皮罷了。

  而人類竟然因為色慾之困,就掉入其中,迷戀那一具具腐爛的皮囊,何其愚痴啊!

  如此觀想之下,段融深層次的色慾又被破掉了一大部分,一股清涼意以海底輪為中心,向身體四周緩緩擴散。

  段融以此念反覆觀想,一日日過去,那腐爛屍體上的蛆蟲越來越密集,漸漸地,他已經看到了那腐爛皮肉下的肋骨,還有在那肋骨上蛄蛹著的蛆蟲……

  就在段融觀想,那隻蛆蟲爬過那根從爛肉中浮現出來的肋骨時,忽然褚無傷的身影再次在石洞內浮現。


  褚無傷甫一浮現,便在半空中,手中的長槍再次刺向段融心臟的位置。

  段融對於那刺向自己的長槍,就如同沒有看到一般,依舊心無波瀾地觀想著那只在肋骨上蛄蛹著的白嫩蛆蟲。

  褚無傷目色冰冷,槍尖上白芒閃動,眼見就要一槍轟爛段融的心臟。

  但槍尖扎在段融的心口處,只是將那裡的一層皮膚爆爛,一片血肉模糊。

  槍尖卻停在那裡,並未扎入段融的身體,更未轟爛段融的心臟。

  褚無傷將長槍收了,目有異色地看著段融,道:「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槍轟爛你的心臟。」

  段融聞言,這才從觀想里出定,吐了一口濁氣,道:「死亡,讓人寧靜。」

  褚無傷怔怔地看著段融,他看得出來,段融的眼眸沒有一絲飄忽,那是一種近乎絕對的篤定。

  「生死見,過了!」

  過了一會兒,褚無傷忽然說道這麼一句,接著身形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見了。

  之後的十多天,褚無傷再未出現過,而段融也一直在白骨觀的定境中。

  眼前的那具腐屍,從爛肉變成了漿液,成堆的蛆蟲在漿液里蛄蛹,但那腐臭的漿液卻一天天的乾涸下去。

  失去了食物來源的蛆蟲,開始在石洞內亂爬……

  這日,段融陡然出定,抖落了手背上的一隻蛆蟲,不遠處那原本橫陳屍體的地方,只剩下一具粼粼的白骨。

  而這時,一縷明亮的天光正打在那白骨上。

  段融緩步走了過去,彎腰將那白骨的頭骨給擰了下來。

  在明亮的天光里,他打量著手中的骷髏頭,忽然一笑道:「都說骷髏白骨瘮人,這一番觀想下來,反而你才是最乾淨的。」

  段融說著,便一把將手中的骷髏捏碎了。骨茬兒子從他的手中掉落。

  就在他方才起身之時,他心底深層次的色慾已經徹底穿透。

  此時的段融,嘴唇乾裂,貌悴骨剛,眼神內斂平和,周身更是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他望著眼前的洞穴和白骨,略一盤算了下那天光照進來的次數,原本他已經在這裡呆了一個多月了。

  段融隨即走到了石門前,輕輕拍了拍石門。

  隨著石門的幾聲沉悶聲響,褚無傷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他看了一眼洞穴內的那具白骨,接著便看向臉色憔悴,神聚內凝的段融,問道:「色慾心魔,已破?」

  「破了。」段融聲音有些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來。


  褚無傷看著段融,道:「好!」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兀自消失,接著眼前的石門便一陣顫抖,在小石子的撲簌簌掉落中,石門向上升起。

  段融扭頭最後看了一眼這洞穴和白骨,便緩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石門,便向那頭牆根走去。那裡潺潺的流水聲,顯然吸引著他。

  在石洞內,枯坐了一個多月,雖然那石洞破為潮濕,但段融還是感覺喉嚨發乾。

  褚無傷也跟在段融身後,畢竟他編了一半的竹篾籮筐還在石桌旁放著呢。

  褚無傷拿起地上的竹篾籮筐,準備繼續編制。

  段融則已經走到了牆根處,他正欲掬水喝,卻忽然感覺脖子處一癢,他伸手一捏,便將一隻肥嘟嘟的蛆蟲捏在了手裡。

  段融看了那蛆蟲一眼,微微一笑,便把它彈飛了。

  在那潮濕的洞穴里,和腐爛的屍體,相看兩不厭一個多月,這原本在他感受里噁心至極的蛆蟲,現在他已經基本無感了,老實說,觀想久了,甚至還覺得有點小可愛。

  褚無傷的眼皮卻不由地跳了一下,因為他看到段融的手指一彈,一個白點便掉落在他腳邊的不遠處,低頭一看,是一隻小白蛆在那蛄蛹。

  褚無傷一腳便將那隻白蛆給踩死。

  而下一刻,褚無傷更是心頭一陣無語。因為段融彈飛那隻小白蛆後,竟然手也不洗,直接蹲在溪水邊,掬水就喝了起來。

  「這小子,真是生猛啊!」褚無傷不由心頭道。

  修白骨觀的,褚無傷見得多了,一般人出來,都會有些後遺症。

  藉由白骨觀穿透色慾,有時候難免橋枉過正,或者稍有走偏,甚至一些原本邋遢的人,修過白骨觀後,一生潔癖。

  像段融這般,一出來就彈飛白蛆,掬水就喝的,他還是頭回見。

  段融連掬數次水,喝了個暢快後,才捧水洗了把臉,而後他站起身來,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水漬。

  褚無傷看著他,說道:「你可休息兩天,調整一下心境,再次進入定中境中,嘗試破除心魔。白骨觀,生死見,應該問題不大了,若是其他的心魔不能破盡,出定後,也可增加修煉其他對治之法。」

  「是,褚先生。」段融道:「不過,褚先生,我不用休息,現在就進入定中境,嘗試破盡心魔。」

  「現在?」褚無傷臉色一陣訝然。

  段融道:「是,雖然在那洞穴內,枯坐一月有餘。但我此時心境,卻是頗為明澈,而且心神豐盈,正是狀態好的時候。」

  褚無傷如同看鬼一般,看了段融一眼,道:「好吧。你既然感覺狀態好,那就自去吧。」

  段融聞言,向褚無傷一禮後,就向那邊的蒲團走去。

  褚無傷看著段融的背影,不由嘟囔道:「真是個古怪的傢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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