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永字八法

  第455章 永字八法

  段融從床榻上醒來時,裡間的天光已經很是明亮了。

  他掀開紗幔,見如意打的地鋪已經收拾了,便慵懶地伸了伸腰,滑下床來,自己穿了衣衫鞋襪。

  他拐出屏風,發現房門開著,但卻不見如意的身影。

  段融徑直走到臉盆架前,只見盆里已經倒了少半盆的清水。他便用毛巾就著涼水洗漱了一番,要是如意在的話,會給他倒些熱水,其實熱水壺就在不遠處的牆角,只是段融懶得費事。

  

  涼水一激,頓時清爽了不少,段融將脖子也都擦洗乾淨,才緩步踱出門去。

  段融走出房門,見仇鸞坐在那大青石上,看著天空的流雲發呆,眼神空洞。

  而院子的另一角處,如意蹲在那裡,用蒲扇扇著面前的爐子,那爐子上放著一個藥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白氣……

  原來這丫頭,在熬藥呢!

  隨著藥罐里的白氣冒出,這院子裡,已經飄著淡淡的藥草味了……

  段融剛跨出門口時,如意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他了。

  如意立馬就站起身來,拿著蒲扇,向段融蹲了一禮,問候道:「大人,你起來了?」

  段融看著如意微微一笑,如意的白嫩的臉上,抹了一道黑灰道子。

  如意道:「大人,要吃早點嗎?奴家這就去廚房院裡取去。」

  如意說著,就要放下蒲扇,往房間裡提食盒。

  段融瞄了一眼太陽,道:「都日上三竿了,還吃什麼早點?和午飯一起吃吧。」

  這時一陣風過,段融抽了下鼻子,嗅了嗅那草藥味道,便說道:「那藥已經可以了,不用再熬了。」

  如意眼色狐疑地看了一眼段融,說道:「算這時辰也是該好了呢。」

  只是如意不知,段融才剛剛起來,而且遠遠站在門口那裡,何以知道這藥湯快好了呢。

  如意用厚毛巾裹著把子,端起了底部燒得黑乎乎的藥罐子,另一隻手將蒲扇倒抓著,用蒲扇的把子,支撐著鍋嘴處。

  她就這般,將藥罐端到了仇鸞跟前,也不跟仇鸞打招呼,一蹲身就將冒著熱水的藥汁,呼啦啦地,往仇鸞的酒罈子裡倒去。

  「你幹什麼呢?!」

  仇鸞萬念俱灰,唯一在意的就是他的酒了。

  他原本還以為如意病了,才在那煎藥呢,卻不想如意竟直接將藥湯倒進了他的酒罈子裡。才剛開封的酒,他如何不惱?

  「讓她倒!」


  仇鸞剛想動作,段融便喝住了他。

  仇鸞身形一滯,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疑惑。

  如意卻蹲在那裡,一邊倒著藥湯,一邊說道:「這是大人,讓給你抓的藥。」

  仇鸞聞言,抬頭看向段融。

  段融說道:「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只不過延緩一下病症,讓你舒服一些罷了。」

  段融的意思很明顯,只要仇鸞一直這么喝酒,誰也救不了他。

  仇鸞有些僵硬地從大青石上,站起身來,向段融抱拳道:「多謝大人!」

  仇鸞一貫冷漠的聲音中,第一次有了某種情緒。

  段融只嗯了一聲,便轉身進了房間。他知道仇鸞並無求生之意,哀莫大於心死!非藥可醫也!

  如意倒完藥湯後,站起身來,她瞄了仇鸞一眼,便端著藥罐往偏房去了。段融囑咐過一副兩煎,藥罐里的藥還能再煎一次呢。

  仇鸞看了一眼腳邊不遠處的那酒罈子,古怪的藥草味,還在空氣中未散去呢。

  昨夜段融回來時,不過是輕拂了他身上的幾處穴位,他就感覺舒服了很多。那位大人,也不知是何出身,看起來年紀輕輕地,竟對醫道有如此造詣。

  彼時,他不過是看自己咳嗽了幾聲,就已然知曉了他的症狀。

  仇鸞單手把住酒罈子的口處,提了起來,仰頭往嘴裡灌了一口。

  摻了藥湯的酒,入喉,仇鸞不由地蹙起了眉頭,他的目色陡然便閃過一抹淒楚。

  又苦又烈!

  這味道,不就是如同他人生一樣嗎?仇鸞不禁又灌了一大口。

  一大口酒下肚,段融的樣子,竟在仇鸞的心頭閃過。

  那位年輕的大人,連光祿大夫朱正甫都得下跪參拜,可見其身份絕不一般。而自己不過是個殘餘的孤鬼野鬼罷了,在朱正甫跟前,也不過是被當成一柄刀使喚而已。這一點,從朱正甫看他的眼神中,他早已經很是了解了。

  但這別院裡的那位年輕的大人,如此身份,卻能對他折節下交,甚至吩咐如意為他的病症煎藥。

  若是早些年,此人如此待他,他必以生死報之!

  可是,此時,他不過就是一具空空的軀殼罷了,他死灰一般的心裡,早已經升不起追隨的意志來了。

  他就像在一無底的深海里,不住地向下墜落下去的屍體,四周除了黑暗,別無他物……

  段融在房間裡休息了一會兒,便已經中午了。

  如意去大廚房的院裡,提了豐盛的菜品回來。


  吃過午飯後,段融索性無事,便開始教起如意寫字來了。

  段融起手,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永」字,便讓如意臨摹。

  如意一邊臨摹,段融則在一旁,一邊看,不時指點其一二,間或也會抓住她的手寫上幾筆,每到此時,如意的臉上,都會飛起羞澀的紅霞來。

  如意臨摹半個時辰後,段融便開始教她拆解筆畫,一筆一筆詳解之。

  如意的字,原本就有些底子,再加上段融這個書法大師的調教,很快就有一種脫胎換骨之感。

  如意看著自己寫出的字來,竟頗為驚訝,問道:「大人,你教奴家的是什麼方法,怎麼才學了一個多時辰!奴家這字……這字……怎麼就變了?」

  如意雖然親臨其事,帖子上的那些字,也都是她寫出來的,但她此時卻還是一頭霧水。

  段融輕輕一笑,道:「此乃永字八法!」

  「永字八法?」如意聽得半懂不懂。

  段融繼續說道:「此法,乃是以「永」字八筆順序為例,闡述正楷筆勢的方法。所謂點為側,橫為勒,直筆為弩,鉤為趯,仰橫為策,長撇為掠,短撇為啄,捺筆為磔。以此八法,則可窮盡天下之字矣!」

  「窮盡天下之字?」如意持筆站在那裡,眼睛發亮地怔怔看向段融。

  段融似無所見一般,繼續說道:「我以此法教你,乃是正本清源!時辰雖短,但本正則清源,效果自然就顯然出來了。」

  「我寫的那個「永」字,你可以收起來,日日臨摹,若是勤勉的話,不出一年,也不愁不是一方大家了!」段融說著,便微微一笑。

  如意鄭重得將段融寫下的那張「永」字,給收了起來。

  事情既已辦完,段融便在別院內,教教如意寫字,日子也過的很是愜意。

  傍晚時分,他剛吃過晚飯,正呷了幾口茶,朱正甫便前來拜見。

  如意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只留兩人獨自在房間內坐著。

  朱正甫將他在神雲府布下的那些眼線們,搜集的信息,向段融做了匯報。

  經過昨夜那麼一鬧騰,李慎思迷亂癲狂而死,以及那詭異恐怖的犀牛大仙的事,已經徹底在神雲府內傳開了。

  各大茶樓的說書先生,都在講述此事,有人甚至開始杜撰犀牛大仙的生平,說這犀牛大仙一百多年前,就在西域出現過,法相宗的苦修禪僧們還和它交過手,無一倖免,全部身亡。

  而且據說這犀牛大仙已經修煉了數千年之久。

  事情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那些民眾,全都信以為真。


  許多人,已經開始在家裡的神龕中,供奉犀牛大仙的畫像了。

  這波事件,倒是讓街邊的畫匠們,大賺了一筆……

  自此以後,朱正甫每日傍晚都會過來請安,然後將當日各處眼線們的消息,匯報給段融。

  第二日,出了一件事。

  就是在太和樓內,有一位說書先生,竟然公開講,那犀牛大仙是假的,是有人操縱,以假象迷惑百姓。李慎思李大人,乃是死於政治暗殺,跟他的前任朱時中一樣。

  段融聽朱正甫講到此處,心頭一跳,不過他心念一轉,便已釋懷。

  果然,朱正甫借著便說道,那位說書先生被台下聽書的民眾,以褻瀆犀牛大仙為名,暴揍了一頓,昏死在台上,要不是後來官府的人趕到,護住了他,只怕此人難逃一死。

  因為,有許多民眾都叫嚷著要將此人關押,待廟宇建成後,將其燒死在犀牛大仙的廟宇前。免得大仙怪罪,將禍事降下神雲府。

  段融忽然問道:「朱大人,你剛才說這位說書先生是在哪個茶樓?」

  朱正甫道:「大人,是太和樓。」

  段融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是太和樓。他剛住進別院,夤夜潛入探查的就是太和樓的堂倌,這位說書先生也是在太和樓。

  段融可不認為,天下間有這麼巧的事。

  這太和樓顯然有問題,搞不好就是葛如松在世俗世界奸細網的一個據點。而且很可能,是個非常重要的據點。

  畢竟,太和樓那的包廂,可都是被神雲府的權貴常年預定著,假如他們在裡面淡的所有事,都被某種隱秘的手法給監聽了。

  那這神雲府對葛如松而言,還有什麼秘密?

  那太和樓內的說書先生,顯然是想嘗試扳回輿論,重新將輿論,往政治漩渦的方向引導。但他或者他背後之人,顯然低估了段融布下的這個故事的影響力。

  段融通過那六日的輿情監測,直接抓住了市井輿論的七寸之地。那可是無數民眾,在天壇之上,親眼所見的犀牛大仙啊,豈是那說書先生,空口白牙,三言兩語就能扭轉的呢?

  經過此事,葛如松他們一定會放棄這種嘗試。

  第三日,犀牛大仙的廟宇已經在城外,開始動工了。

  並未建在無極山的山神廟附近,因為無極山乃是祭天之地,衙門不允許。

  最後,將犀牛大仙的廟宇選在了神雲府南郊的一座道觀的不遠處,那座道觀的香火頗旺,選在那裡,也算是一處風水寶地。

  三日的輿情聽下來,段融已經確定,朱鶴交給他的任務,他已經徹底完成了。他原準備第四日,朱正甫再來,就囑咐他將這三日的輿情探查匯總,發回雲浮峰,並且替他詢問老祖。任務已經完成,他是否可以回宗門了?


  第四日的早上,神雲府的東城門那裡,大清早的,便有一人,騎著一乘頗為拉風的高頭白馬,搖搖晃晃地進了城門。

  他進入城門的瞬間,便有幾個眼線注意到他了。

  此人身份特殊,而且他也已經來過神雲府數次了,此次又如此高調,也難怪那些細作一眼就認出了他來。他就是太一門的長老親傳弟子,朱鶴的徒弟,盧庚。

  盧庚單人獨騎,進了城門,便徑直往驛館去了。

  到了驛館門口,他跳下馬來,直接向那裡的差役們出示了宗門雲牒,一見是親傳弟子,那些差役們立馬磕頭如搗蒜。

  盧庚有些不耐煩的罵道:「行了,都起來吧。帶我去一間上房,給我治一桌酒菜來!要快!我吃完,還有事呢!」

  「是,大人!」

  驛館的頭兒早已經迎了出來,親自侍奉。

  差役們接過了盧庚的馬,拉到後院餵草料去了。

  驛館的頭兒,將盧庚迎到了正南最好的那間上房後,親自奉了茶水後,便往廚房催菜去了。

  待菜品上齊,盧庚便大吃起來。

  盧庚出身窮苦,對於吃住向來不甚講究,要不然他也不會一進神雲府,就住進驛館裡來。

  他實在是覺得大酒樓里,那些花樣繁多的菜品,還不是驛館裡的菜實在。

  驛館的頭兒見盧庚在那大快朵頤,便退了出來,囑咐兩個得力的差役小心伺候,自己則打馬出去了驛館,往府城衙門去了。

  來了這麼大一個人物,他自然得出稟告府主汪茂春。

  不多時,便有兩騎快馬,奔到了驛館門口,兩個身著官袍的人,跳下馬來,看兩人胸前的補子,皆是一品文官。

  這來的兩人,正是府主汪茂春和大理寺卿陳山蒙。

  就在盧庚來之前的不久,府主衙門這邊才剛剛接到了宗門的公文。公文告知他們,宗門的裁決宗正司的楊易、內史司的盧庚、通政使司的江哲,三人不日將抵達神雲府,主理李慎思死亡一案,而神雲府這邊,以大理寺為主審衙門,諫議府和樞密院為協審衙門,聯合會審。

  汪茂春剛看到公文,驛館的頭兒便來稟告,說盧庚已經到驛館了。

  汪茂春隨即一慌,這盧庚怎麼來得如此之快,幾乎是和公文,前後腳到的。

  他立馬便著人叫上陳山蒙,一起前來驛館拜會。

  他之所以,叫來陳山蒙,乃是因為此次審案,大理寺才是主審衙門,也就是說,盧庚他們都要入主大理寺審案,既然來拜見盧庚,便叫上大理寺卿陳山蒙。


  汪茂春一路上,都在心頭思量。宗門此次的公文,顯然頗為詭異。

  宗門那邊,裁決宗正司、內史司、通政使司都派了人過來,但是主審衙門卻還是大理寺,可見此案依然是在世俗的司法結構內審理,只不過宗門之人,要介入審查。

  這道公文的緣起,還要從葛如松他們在長老院裡發難開始的。

  那日,葛如松他們一在長老院內,說出李慎思之死,乃是段融所為,而且將他們探查的段融在神雲府內的時間,以及其可能掌握了某種致人迷幻癲狂的毒物的事,都說了出來。

  朱鶴立時,就在長老院內大怒,說他派段融前去神雲府,乃是為了剪除奸細。

  半年前朱時中被那批匠人借建涼屋,設局謀殺,一直沒有揪出幕後的真兇,皆是由於奸細作祟,斷了線索。他派段融過去,就是暗中調查奸細之事。再說,那李慎思不過剛上任兩個月,又不隸屬於任何陣營,他有什麼動機,派段融去殺他。

  朱鶴此話,問得葛如松他們一陣無言。此事,的確是他們陽奉陰違,答應了朱鶴找一個不涉雙方勢力的人,以穩定神雲府的政局,但他們在舉薦李慎思之前,就私底下收服了他。

  雙方,各執一詞,在長老院內吵得不可開交,門主楚秋山頗為頭疼,他知道此事背後乃是朱鶴和呂鍾棠的門主之爭。

  這種爭端,他不想介入太深,而且李慎思之死,也並未在世俗世界造成亂局,百姓們都以為李慎思是死於衝撞了犀牛大仙,民間並不急於讓衙門和宗門,查出背後的兇手,這樣一來,並無治理的壓力,楚秋山更加不想管此事,但朱鶴和葛如松他們又吵得如此厲害,他便想了個折中的注意,案子還是放在大理寺內審理,並不讓楊思鉉和裁決宗正司介入,只是讓楊易、盧庚、江哲三人,到大理寺主理此案。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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