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爭吵

  第1045章 爭吵

  化龍門為迎接宴山寨眾好漢,當晚便已經在宴會廳布下晚宴招待。

  宴會廳里燈火通明,幾十盞琉璃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桌上鋪著雪白的細布,擺滿了化龍島的特產蛇羹、蒸魚、海膽、醉蝦,還有一壇壇從地窖里搬出來的陳年花雕。

  酒香混著海風的咸腥,在大廳里瀰漫開來,熱氣騰騰。

  玉玲瓏本就因為雄霸的事情心懷不悅,所以禮節性露了個面,面上掛著淡淡的笑,那笑容卻像隔著一層薄冰。

  隨後便離開了。

  她的裙擺在門檻上輕輕一拖,像一片雲被風卷出了門。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現場就交由各長老招待宋江等人。

  玉玲瓏也知曉雄霸在閉關,所以並未去打擾。

  她獨自來到海邊,坐在礁石之上看著月下海面。

  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波浪起伏,明明滅滅。

  她坐在礁石上,風把她的裙角吹得貼在腿上,海水的鹹味鑽進鼻腔,鹹得有些發苦。

  冥龍仿佛能夠感應到玉玲瓏的情緒,它龐大的身軀從海中遊了過來,一邊捕食著海中的魚群,一邊陪伴著玉玲瓏。

  它遊動時,海面被無聲地劈開,只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

  偶爾它抬起頭,巨大的龍眼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兩盞沉在水底的燈。

  魚群在它面前像一團炸開的銀霧,四散奔逃,可它只是張開嘴,慢慢吞下幾尾,動作不緊不慢,像在陪一個心情不好的孩子散步。

  過了一陣,一道人影飄然而至,落在了玉玲瓏身邊的一塊礁石上。

  來人的輕功極好,腳尖點在濕滑的礁石上,連一粒碎石都沒有驚動。

  正是李雪晴。

  李雪晴看著海中的冥龍,不由得開口嘆道:「沒想到我這麼久沒回化龍門,神龍竟然已經變成了這般模樣。還記得當年最初時候,神龍不過是一條頭生雙角的大蛇。」

  她的聲音里有懷念,也有感慨。

  那些年,她還年輕,神龍也還小,盤在島心萬龍谷的深潭裡,只露出一對稚嫩的角。

  「如今神龍已然化龍,此乃祥兆,也是我化龍門當興之時。」

  一時之間,李雪晴心中充滿萬千豪情。

  神龍化龍,門主也進入一品之境,而大乾王朝也已經腐朽到了極點,一切時機都已經達成。


  化龍門數代人的心血,終於在如今有了實現的希望。

  那些死在東海里的先輩,那些在陸地上流幹了血的忠烈,他們的眼睛仿佛在天上看著o

  李雪晴整個人,也不由感到一陣激動,像有一股熱流從腳底涌到頭頂。

  思到這裡,李雪晴卻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忽然發現,自己在宋江身邊的時候,腦子裡只有兒女情長,也是有安寧的生活,已經很久沒有想這些皇圖霸業了。

  在宴山寨的那些日子,她每天早上醒來,看見宋江在院子裡練劍,小玉在廚房裡偷吃,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照在粗瓷碗上。

  那種日子太安靜了,安靜到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然而一旦離開宋江身邊,她又變回了那個為了復國偉業而拼搏一生的鐵血娘子。

  像一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刀刃上還帶著暖意,可一出鞘,就只剩下寒光。

  正當李雪晴為自己這番反差感到驚愕之時。

  玉玲瓏也已經開口:「李長老,是來勸我的?」

  她的聲音很淡,像月光灑在水面上,看不出深淺。

  李雪晴當即收斂心神,衝著玉玲瓏鄭重行了一禮,表明自己是在以最忠誠的下屬身份,向門主進諫。

  「門主,那雄霸武功高強,麾下天下會、黑旗幫和鐵蛟幫三大勢力人多勢眾,若是得他相助,復國看似機率更大。」

  「這一點,屬下並不否認。」

  她的語氣很穩,像在陳述一樁早已想好的公案。

  「但是此人若是在復國大業之中地位越重,他一旦出問題,復國大業傾覆的風險就越大。」

  「一眾長老想要用雄霸,卻又提防雄霸,原因無非出自於此。」

  說到這裡,李雪晴的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驕傲的語氣:「而如今,屬下已經為門主帶來破解此局之法。屬下願促成化龍門同宴山寨結盟之事!」

  「宴山寨中高手如雲,寨主宋江乃當世豪雄,更有盜聖燕孤鴻作為臂膀,山寨更是連敗朝廷大軍,再無同朝廷媾和的可能。」

  「那雄霸厲害,卻也比不了宋江萬分之一。有宋江在,完全可以取代雄霸。」

  她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像在給玉玲瓏留出思考的餘地:「那雄霸這些年來,確實為門中立下不少功勞,這一點屬下同樣不否認。」

  「雄霸若是從此甘願老老實實,收斂心思,在門中好好當他的天戰長老,那屬下也願以大局為重,暫時放下與他的恩怨,先以復興大虞為己任。」


  「若是那雄霸還不安分,我們正好可以將他一舉剷除,將他麾下勢力吞併。」

  「那雄霸武功再高,但有宋江在,他還掀不起風浪!」

  李雪晴確實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她以前心裡只有兩個目標,一個是復興大虞,一個是殺雄霸。

  但是如今,她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她的戾氣和殺氣已經被沖淡

  了不少。

  在宴山寨的炊煙里,在小玉的笑聲里,在宋江溫熱的掌心裡,她心裡那塊凍了幾十年的冰,化了一些。

  所以為了大業,為了玉玲瓏的人生,她真的可以暫時放下個人恩怨,等大業完成之後再算舊帳。

  前提是雄霸真的老實本分。

  說到這裡,李雪晴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下來:「所以還請門主三思,切莫將自己押在雄霸一個人身上。」

  玉玲瓏微微轉過頭。

  月光之下,她那張絕美的容顏之上卻帶著一絲譏諷,那譏諷像月光下結了一層薄霜:「李長老,何嘗不是將自己押在了那宋江身上?」

  李雪晴聞言不由得急忙解釋:「屬下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屬下於宋江乃是共患難,共生死,經歷種種才結下的情誼」

  o

  「屬下與宋江,是真誠純粹的感情!」

  對,不一樣的!

  李雪晴在心中告訴自己。

  她與宋江相識,乃起於她欣賞宋江才華。

  隨後兩人共同面對強敵,數度生死與共,互相欣賞,互相愛慕,最終彼此坦誠相對。

  兩人的這種情誼,才是真情,才經歷得起一切考驗!

  玉玲瓏面上譏諷之色愈濃:「李長老不知我同雄霸所經歷的事情,又豈知我與雄霸沒有共患難共生死?又豈知我與雄霸不是真心相愛?」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像一根被撥動的弦,弦上凝著霜。

  李雪晴憤然道:「那是門主少不更事,被那狡詐的雄霸給欺騙了!」

  「那雄霸到了如今,連自己的來歷都解釋不清楚,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玉玲瓏反唇相譏:「那宋江的底細,李長老就查清楚了嗎?」

  「本門主可是聽說,朝廷和武林三大勢力一直在調查宋江的來歷,卻也一直沒有調查清楚呢。」

  李雪晴聞言一愣。

  宋江的來歷?

  玉玲瓏所說之事,李雪晴好像也有所聽聞。


  似乎就連宋江的結拜兄弟們,也並不知曉宋江的曾經過往。

  她好像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她不在乎。

  她與宋江彼此深愛,彼此真心相待,這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

  無論宋江以前有過什麼經歷,她不在乎。

  就猶如宋江也不在平她的來歷一樣,宋江從未問過她曾經的過往,宋江也從未問過她化龍門的事,甚至宋江都從未問過她以前是否有過感情或婚姻。

  他們是一樣的人,一樣享受現在,憧憬未來之人。

  他們都是江湖兒女,灑脫率性,不會糾結過去已經發生之事。

  那些往事,像沉在河底的石頭,何必再去翻攪?

  當即,李雪晴正色道:「門主,那並不一樣。」

  「雄霸此等奸詐惡徒,豈能與宋江這等蓋世英雄相提並論?」

  「若是我有心想問,宋江必然會將他的過往向我盡數托出。而那雄霸,他只會使用一個個謊言來企圖掩飾。」

  玉玲瓏看著李雪晴,微微搖頭。

  她搖頭的動作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可那輕里,帶著一種深到骨頭裡的失望:「李長老當真有意思,說起自己的宋江來,滿口讚譽。可一但說道雄霸,就一口貶低。」

  「豈不知,那宋江在我眼中,也不過是個不懂禮數,粗鄙不堪,教女無方,只知護短而不曉大義的無腦匪類而已。」

  李雪晴聽到這話,眉頭一挑,眼中浮現怒意。

  那怒意像被點燃的引線,一路燒到了她的眼底。

  門主真的被那雄霸騙得太深了!

  已經深到————無藥可救!

  這一刻,李雪晴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奈。

  像你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往懸崖邊走,你喊破了嗓子,她卻連頭都不回。

  白日裡海邊重逢,李雪晴和玉玲瓏二人真情相見,吐露思念,本已經可以冰釋前嫌重歸於好。

  那些眼淚是真的,那些擁抱也是真的。

  可誰料,如今一提到雄霸,竟使得兩人再生間隙,甚至又要反目。

  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暖意,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

  李雪晴定了定神,最終沉聲開口表態:「門主,雄霸的這樁婚事,屬下絕不同意!」

  李雪晴很知曉,自己此番被叫回來,就是為了同所有長老一同表決婚事。


  只要李雪晴自己帶頭反對,其餘長老必然會跟進。

  她在化龍門的威望,從未消失!

  玉玲瓏聽到這事,緩緩從礁石上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像一柄劍緩緩出鞘。

  她的雙目直視李雪晴,也堅決開口:「李長老,那本門主也告訴你,我此生只認雄霸,我同雄霸的婚事誰都無法阻攔!」

  「即便所有長老,即便化龍門上下,乃至於整個天下都反對,我也必和雄霸成親!」

  海風驟然一緊,吹得玉玲瓏的衣袍獵獵作響,像一面展開的旗。

  李雪晴雙拳攥緊,凜聲喝道:「門主!別忘了你身上流淌著大虞皇室的血脈!別忘了你身上所肩負的使命!」

  她的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海風的鳴咽。

  玉玲瓏沉聲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這身血肉是爹娘給的。」

  「爹娘已經允許我放下使命,活自己的人生!」

  她的聲音更沉,像一塊石頭砸在礁石上,碎屑四濺。

  李雪晴聞言,氣得渾身發抖。

  她伸出手,直指玉玲瓏,指尖在月光下顫抖:「玉玲瓏,你可忘了列祖列宗的遺訓?」

  玉玲瓏高聲回答:「興復大虞,奪還江山?」

  「可笑!」

  「若是我連選擇身邊相守一生之人的權力都沒有,那麼這遺訓我又何必遵循?」

  她的聲音拔得很高,像一隻掙脫了鎖鏈的鳥,第一次用盡全力嘶鳴。

  這一刻,冥龍也已經感覺到了玉玲瓏的憤怒。

  只見冥龍的上半身猛地從海中探出,高高立在玉玲瓏的身後,衝著李雪晴爆發出一聲怒吼。

  它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龍鬚怒張,龍口大張,露出兩排寒光凜凜的利齒o

  「吼!!!」

  龍吼之聲,使得礁石上激起的水花化為一片水霧水雨,迎面朝著李雪晴澆淋而下。

  那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李雪晴的胸口;那水霧像一片冰針,扎在她的臉上。

  李雪晴被這龍吼震懾心魄,又被這冰冷水霧澆淋一臉,整個人陡然冷靜下來。

  她怔怔看著對面玉玲瓏那張憤怒的臉,那堅定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氣勢。

  月光照在玉玲瓏身上,她的輪廓像鍍了一層銀,可她的眼睛裡卻燒著兩團火。

  在這一刻,李雪晴忽然意識到,玉玲瓏真的已經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幼時弱小的,總愛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那時候玉玲瓏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能哭半個時辰,非要李雪晴抱著才肯起來。

  她也不再是豆蔻年華時,那個充滿了好奇,喜歡粘著李雪晴的少女。

  那時候玉玲瓏總跟在李雪晴身後,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像一隻永遠停不下來的小鳥。

  她如今,已經多大了?

  是了,二十一歲了!

  李雪晴忽然一陣恍惚,只感覺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玉玲瓏都已經長這麼大了。

  玉玲瓏也已經成為了一個不需要別人掌控,有了自己的主見和想法,能夠去力爭自己想要一切的成年人。

  她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李雪晴牽著手走路的孩子了。

  而李雪晴自己,卻已經年過四旬,日漸力不從心,已經不是年輕時那個精力充沛以為可以掌握一切的女人。

  她的眼角有了細紋,她的舊傷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她的頭髮里藏了幾根白絲,她夜裡越來越容易醒。

  在玉玲瓏面前,李雪晴忽然只感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中已經老了,過時了,以至於都已經跟不上玉玲瓏的想法,再難與玉玲瓏共情。

  甚至,都感覺玉玲瓏有些陌生。

  陌生到,讓李雪晴感到有些————怕。

  那種怕,不是怕玉玲瓏傷害她,而是怕自己再也看不懂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李雪晴嘴唇蠕動了一下,但是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她轉身運起輕功,飛身而去,消失在了島嶼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影在礁石間幾個起落,便融進了夜色里,像一滴墨落進了墨池。

  冥龍看到李雪晴終於退去,於是將自己巨大的腦袋在玉玲瓏手上蹭了蹭。

  然後便繼續鑽入大海之中捕魚,巨大的尾巴在海面上拍出一朵白色的浪花,便沉了下去。

  玉玲瓏看著李雪晴離去的背影。

  海風還在吹,浪還在打,月光還在灑。

  她知曉,李雪晴一定很難過很心痛。

  那些眼淚、那些顫抖、那些欲言又止,她都看在眼裡。

  玉玲瓏也不想和李雪晴鬧到這一步,這讓玉玲瓏自己也難過。

  她的胸口像堵著一團濕棉花,悶得喘不過氣。

  但她知曉這一次,她沒錯,她不能退!

  她站在礁石上,海風吹起她的長髮,月光照在她的臉上。

  她的眼睛還紅著,可她的目光卻已經看向了化龍島中閉關之地。

  那裡有一座密室,密室里有一個正在閉關的人。

  那個人,是她選的。

  誰都不能攔。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