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八章 沙蟲陷阱
第九百九十八章 沙蟲陷阱
花弄影再度踏入中軍大帳時,帳外的夜風正卷著細沙從戈壁盡頭灌過來,將帳簾吹得微微晃動。
梁進盤腿端坐在案後的蒲團上修煉,聞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燭火在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跳動了一下,他的語氣平淡:
「決定好了?」
如今大軍距離胭脂山已很近了,等穿過這片沙漠便能望見那座黑龍國的聖山,胭脂山。
花弄影在這個節骨眼上求見,梁進便當她是來給自己一個最終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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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弄影點了點頭。
她站在帳中,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她的聲音卻異常平靜:
「多謝侯爺當年能留我一條性命,也多謝侯爺這兩年的收留。」
她頓了頓,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抬起頭直視梁進的眼睛: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找去回我的記憶。」
「唯有這樣,才能對得起曾經的那個我。還請侯爺成全。」
說完她鄭重地跪了下去,雙膝落地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帳中顯得格外沉悶。
在沒有觸碰到那些記憶碎片之前,花弄影的心始終在走與留之間搖擺不定。
可當她終於在那場撕裂般的劇痛中窺見了過往的只鱗片爪後,那道原本緊閉的閘門便被沖開了一條再也無法合攏的縫隙。
那股想要追尋過去的渴望太過強烈,強烈到她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除非有一天她真的將那個被抹去的自己徹底尋回,否則她這輩子都無法真正安穩。
梁進對此倒是沒有太多意外。
花弄影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濃烈的江湖氣,是那種從最底層的泥濘中摸爬滾打過來的人才會有的氣質,桀驁不羈,崇尚自由,骨頭裡刻著不服管束的野性。
這種人在達成她心中真正的目標之前,是很難安安分分過日子的。
梁進以前也見過一個和她極像的人,那便是柳鳶,柳鳶也一樣選擇了離開。
「本侯既然承諾過會放你走,你便大可放心離去。」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事實上也確是如此。
對花弄影他本就不抱什麼期望,她的去留於他而言都算不上損失。
「只是切記,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本侯面前。」
「否則再見面時,便是敵人。」
梁進微冷的聲音落下,帳內的燭火都在瞬間跳動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花弄影卻忽然抬起了頭。
燭火在她那張嫵媚的面孔上投下了明滅不定的光影,她的眼中格外認真:
「我不願與侯爺為敵,也不願與侯府和西漠為敵。」
「還請侯爺,能夠不要敵視我。」
梁進聞言,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意:
「你回了禋曦會,便是本侯的敵人。」
這話他說得毫無轉圜餘地。
禋曦會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敵,花弄影既然選擇了追尋記憶,那她遲早會回到禋曦會,禋曦會也遲早會找上她。
她還想兩面討好,兩邊都不得罪?
這種事梁進怎麼可能容許。
花弄影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此行並非要回禋曦會。」
「我要去一趟京城皇宮,我能感覺到,那裡才是我找回記憶最關鍵的地方。」
「侯爺放心,若此行出了什麼意外,我絕不會牽連到侯爺半分。」
梁進微微皺起了眉。
去皇宮?
那座大內禁地,豈是說去便能去的?
不過轉念一想,皇宮戒備森嚴的名聲固然唬人,聽上去給人仿佛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可那森嚴的守衛說到底也只是用來嚇唬那些不敢觸犯王法的人。
對於真正不在乎後果的人來說,潛入皇宮恐怕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若是換作他前世所知的那些歷史,擅闖皇宮的事簡直數不勝數。
唐朝時候著名的「京城染工作亂案」就是一個例子。
當時一個算命先生,給一個叫張韶的染工算了一命,說張韶命中注定將在皇宮中坐上御塌,食用御膳。
張韶聽了覺得自己是皇帝命,於是將此事跟自己的同事說了,承諾自己要是當上皇帝會封賞同事,於是鼓動了一百多個染工跟他一起造反。
他們將兵器藏匿在運送染料的車中,企圖偷運進入皇宮。可是剛進宮就遇到禁軍檢查,結果禁軍發現異常。
張韶見狀知曉事情即將敗露,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當即號召眾人抽出兵器,將禁軍砍殺,然後率眾沖入皇宮之中。
他們一路殺向皇帝唐敬宗所在的清思殿,可惜晚了一步,等他們攻打下清思殿的時候,唐敬宗已經倉皇逃走,躲入了軍營之中。
而張韶發現了皇帝留下的御膳,當即坐在御塌之上同算命先生一起享用御膳。
然而很快神策軍已經完成集結,開始圍攻清思殿,將張韶等一百多人盡數斬殺。
這場謀反,僅僅一天的時間就結束。
除此之外,漢朝有人帶劍潛入皇宮,大內侍衛一無所察,最後竟然還是皇帝漢武帝首先發現異常下令抓捕,可面對皇宮眾多衛士抓捕,潛入者竟然輕易逃脫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朝時候闖入皇宮的事件更是數不勝數,各種目的也五花八門,有伸冤的、自殺的、閒逛的、講經的、偷東西的、採金沙的、索要嫖資的,還有很多目的不明的,甚至還有轟動一時的王大臣案和挺擊案。
清朝時候潛入皇宮的案件也同樣離譜,有失業廚子進宮刺殺皇帝想成名的,有小販進皇宮賣饅頭的,有和尚向找皇帝冊封主持的,有瘋子跑到金鑾殿跳舞的,有天理教徒想要造反的。
通過這些案子也能看得出來,如果真的有人敢不在乎後果,那麼闖入皇宮這種事並沒有那麼難。
而在這個擁有超凡武力的世界裡,皇宮的守衛便更是漏洞百出。
他的本體常年在禁軍中當差,對那些哨卡輪值的空隙與巡邏路線的盲區了如指掌;前陣子更有一個禋曦會的高手夜闖皇宮如入無人之境,若非恰好撞上了他的本體,那晚的事恐怕至今都沒人知道。
後來他還從那不速之客身上搶下了一塊神肉,從此之後本體在皇宮中更是來去自如。
花弄影畢竟有著三品境界的實力,又精於易容之術,她若鐵了心要進皇宮,只要別往那些有二品以上高手坐鎮的核心區域硬闖,倒也不是太大問題。
可問題是,若花弄影真的在皇宮裡惹出了什麼事,外界難免會將矛頭指向梁進。
畢竟她在侯府住了整整兩年,這世上從不缺有心人,一旦追查起來,必然會將她與鎮西侯府聯繫在一起。
花弄影若還是他麾下的人,他自然會保她,也不在乎替她扛下擅闖皇宮的罪名。
可若她鐵了心要離開,那梁進又憑什麼要替她惹出來的麻煩買單?
花弄影看出了他眼底那層不加掩飾的冷淡。
她沒有退縮,反而將聲音放得更加認真:
「我此行只是為了尋找記憶。並且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等我找回記憶之後,我會徹底脫離禋曦會。」
「我絕不會再替禋曦會做任何事,更不會幫他們加害侯爺。」
她頓了頓,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對自己做出最後的確認:
「有時候我覺得侯爺說得對,只有記憶才能造就一個人。若一個人連自己從哪裡來都不知道,那她便等於重新投了一次胎。」
「我看記憶中的那個自己,只感覺她和現在的我,完全是兩個人。」
她的聲音變得輕了些,語速也慢了下來,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面前這個男人剖白她從未對任何人袒露過的內心。
記憶中的那個她自幼歷經苦難,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心心念念想要拉著這個醜陋的人世一起走向毀滅。
可失憶之後的這兩年,她在侯府里其實過得很好。
雖然冷幽與一些人始終對她心存戒備與排斥,可除此之外,她吃的喝的用的住的,無一不精。
生活起居,也有下人細心伺候。除了不能遠行之外,她在寒州城中閒逛遊玩,也一樣自在逍遙。
因為她是侯府的人,城中那些百姓與商販見了她都會熱情地打招呼,還會把剛出爐的烤餅塞到她手裡。
她感受到了太多善意,也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外一面。
這段日子,這些記憶,在她身上重新塑造出了一個新的花弄影。
她已能感受到這個世界也有美好,所以她再也無法認同從前那個自己——那個滿腔仇恨、只想毀天滅地的女人。
既然她已不打算滅世,那她自然也沒有繼續留在禋曦會的必要。
離開禋曦會,也就不必再與梁進為敵。
梁進聽完,面上依舊毫無波瀾:
「說得倒是輕巧。」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禋曦會那種以信仰與利益牢牢捆綁在一起的秘密結社,豈是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
若真能這般隨意,禋曦會也不可能有如此之強的凝聚力。
花弄影現在說得信誓旦旦,可真當她回到那個圈子裡,被那些曾與她並肩的同夥包圍,被那些曾令她熱血沸騰的信念再次澆灌,她當真還能守得住今日這份決心?
花弄影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件事,我會處理好。」
「我懇請侯爺,若有朝一日我真的找回了所有記憶,也當真脫離了禋曦會,到那時我若無處可去,前來投奔侯府……」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柔,像是將一件珍藏了許久的易碎之物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還望侯爺,能夠收留。」
人總要有個歸宿。
若是離開了侯府,又脫離了禋曦會,花弄影便真的沒有歸宿了。
這些日子的深思熟慮讓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終究還是想要有個家。
若是有朝一日她厭倦了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她也希望能有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梁進看著她,目光冷淡而不屑。
這種嚮往自由的人,年輕時總想仗劍走天涯,可等自由夠了、倦了、累了,便都想能有個安穩的歸宿。
這本身沒什麼錯,可想跟他談條件,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若是柳鳶要回來,憑兩人往日那份出生入死的情誼,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花弄影,她眼下還沒有這個資格。
花弄影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若是我能在離開前為侯爺立下一樁功勞,不知可否換來這樣一個機會?」
梁進淡淡道:
「那就要看你這份功勞,能有多大了。」
花弄影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從記憶碎片中打撈出的那個秘密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我方才恢復了一些記憶,其中有一段,就是關於如今大軍正在穿越的這片沙漠。」
「這片沙漠之下,藏匿著沙蟲。」
梁進的眉梢終於微微挑了一下。
關於沙蟲的來源,幾乎所有線索都指向黑龍國境內,而他得到的那枚沙蟲之卵也大致可以斷定是從黑龍國流出的。
可沙蟲已經極為罕見,在他獲得那枚蟲卵之前,已有數十年不曾有過關於沙蟲的明確記載。
此刻花弄影忽然提起沙蟲,莫非……
花弄影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越來越篤定:
「我記起來了,沙蟲的母蟲,恐怕早在兩三年前便已被喚醒。如今母蟲究竟產下了多少幼蟲,誰也不知道。」
「而胭脂山與禋曦會,都掌握著引導沙蟲的方法。」
「如今大軍踏入這片沙漠,恐怕正走進一個早已設好的陷阱之中。」
梁進的思路一瞬間便串了起來。
難怪銷聲匿跡了幾十年的沙蟲之卵忽然出現在西漠邊境的黃羊腹中,難怪那支跟了他們一路的黑龍先鋒騎兵會忽然撤得乾乾淨淨。
沙蟲,恐怕便是黑龍國用來對付他的利器。
這支遠征軍沒有民夫,沒有補給線,黑龍國引以為傲的堅壁清野與截斷糧道的戰術在這支軍隊面前全都落了空。
可若是在這茫茫沙海深處放出成群的沙蟲來,那便是一場完全不同的屠殺了。
「你既然知曉此事,可有應對之策?」
梁進問道。
花弄影點了點頭,眼神里終於浮起了一絲壓抑了許久的躍躍欲試:
「我可以將沙蟲引出來。」
「沙蟲雖強,可畢竟是血肉之軀。侯爺只需在蟲群出沒之地提前設下埋伏,用軍中的黑火藥與猛火油布成殺陣,一旦引爆便足以將它們大面積殺傷。」
「而侯爺寶貴的內力,大可留到對付黑龍國那些真正的高手時再用。」
梁進在心中飛速推演了一番。
沙蟲到底有多強,他確實還沒有底。
但是沙蟲身上有神獸的氣息,雖然後來得知沙蟲身上之所以會有神獸氣息,乃是因為它們曾經是神獸身上的寄生蟲。
而但凡與神獸扯上關係的東西,他從來不會掉以輕心。
這次東征他做足了準備,武器、兵力、戰略層面都反覆推敲過,可沙蟲這個變數確實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如果能在踏入陷阱之前便反客為主,將這批潛伏在沙海之下的威脅提前剷除,那這場東征最不可控的一枚暗棋便等於被他親手拔掉了。
「此事若成,你便是為此次東征立下了大功。」
梁進看著她,語氣比方才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鄭重:
「到那時,本侯便為你留一個日後能繼續追隨於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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