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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三章 沒有糧道

  第九百九十三章 沒有糧道

  戰爭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都相當枯燥。

  不斷行軍,修整,再行軍;調動,集結,再調動;內部出了紕漏便要停下來整頓,士兵的士氣隨著日復一日的長途跋涉從最初的高昂緩緩滑向疲憊與麻木,又需要將領們變著法子去激勵、去安撫。

  然後這一切便從頭再來一遍,循環反覆。

  所幸梁進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車廂之中修煉,這些瑣碎的軍中事務他都交給了手下人去打理,自己倒落得清靜。

  等到大軍抵達黑龍國邊境時,四萬兵馬已順利完成集結。

  整個集結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沒有伏擊,沒有騷擾,黑龍國的騎兵仿佛集體消失了一般,連一支百人隊的游騎都不曾出現在西漠軍的視野之中。

  這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們似乎並不急於將這支遠道而來的軍隊攔在國門之外,反而更像是敞開了大門,耐心地等著西漠軍自己走進去。

  黑龍國與西漠接壤的邊境幾乎全是大片大片的草原與荒漠,一望無際,無險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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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片看似毫無遮攔的平坦大地,本身就是一道天險。

  一旦大軍深入其中,補給線便會被不斷拉長,輜重運輸的消耗將呈幾何倍數增長,最終後勤這根弦要麼被拉斷,要麼就被黑龍國神出鬼沒的輕騎一刀剪斷。

  這樣的邊境本就是黑龍國當年刻意維持的結果。

  在那些國力鼎盛、鐵騎威震天下的年月里,無險可守的邊境恰好方便他們的騎兵洪流肆意突進,將戰場的主動權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只是他們大概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那個被他們視作囊中之物的西漠,竟然會主動越過這條邊境,把戰火燒回到他們自己的土地上。

  但黑龍國對此顯然並不慌張。

  他們甚至懶得在西漠軍集結完成之前發動任何襲擊,那份沉默中透著一種不言自明的自信。

  果然,大軍剛一越過邊境踏入黑龍國境內,迎接他們的便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牧民都已被遷走,帳篷拆得乾乾淨淨。成群的牛羊不見蹤影,只剩下幾根被啃得光禿禿的枯草莖在風中瑟瑟發抖。

  沿途的水源也盡數遭到了破壞,井眼被巨石填實,河渠被截斷改道。

  放眼望去,杳無人煙,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這支軍隊腳下空洞的步履聲。

  黑龍國與大幹不同。

  大幹的百姓依靠田地為生,世世代代守著同一片土地,圍繞著耕田形成固定的村落與城鎮,除非遭遇天災人禍活不下去,否則幾代人都不會搬遷。


  可黑龍國的牧民逐水草而居,部落的營地不過是些短暫聚集的氈房,一聲令下便能拆得乾乾淨淨,趕著牲畜消失在天際線的另一端,等風頭過去再重新聚攏。

  所以當黑龍國決定實施堅壁清野時,其效率與徹底程度都遠非大幹所能比擬。

  大軍便在這樣的草原上沉默地向前推進。

  那群大夏武者也騎馬跟在行軍隊列之中,一邊前行一邊用古老的大夏話低聲交流。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的語氣已經從最初的憤慨變成了摻雜著無奈的嘲諷:

  「那鎮西侯還真是說到做到,居然當真一個民夫都不要。我原以為他就是宴席上說大話,沒想到他真敢這麼幹。」

  「西漠軍中的那些將領,就沒有一個人去勸諫嗎?走了這些天,軍中的存糧都快見底了,再沒有補給,弟兄們就要餓肚子了。」

  「鎮西侯是真的不會打仗。打仗被擊潰了不要緊,只要有糧,潰兵還能重新聚攏,明天還能再打。可要是斷了糧,一場敗仗打下來,潰兵除了投降就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真是服了,把戰爭當兒戲。天底下哪有這樣打仗的?」

  ……

  與這些越說越憤懣的大夏武者相比,騎馬走在前頭的孟戰則顯得淡然得多。

  他戎馬一生,在戰場上見過太多荒唐事,有人為博美人一笑而賭上數萬大軍,有人因一封偽造的撤兵令便將城池拱手送人,有人明明勝券在握卻死於一場毫無來由的內訌……

  相比之下,鎮西侯這番作為雖然離譜,倒也排不上他生平所見的荒唐之最。

  大不了,便是這四萬大軍埋骨沙海罷了。

  孟戰很清楚,在某些當權者的眼中,一條條人命不過是一串用來書寫功過的數字。

  鎮西侯是一品武者,縱然此戰慘敗,他也依然可以高高在上,即便當不成西漠之主,以他的武道境界無論去投哪一方勢力都會得到重用,依然是人上人。

  只是將會有四萬個家庭,乃至整片剛有起色的西漠大地,來為這位年輕侯爺的一時任性買單。

  孟戰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身為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他難免為這些即將白白送命的士卒感到惋惜。

  可他也清楚,自己來此不過是為了完成對柳鳶的承諾。

  大不了,到時候他與鎮西侯兩個一品武者聯起手來,怎麼也能打贏一場小規模的戰役。

  完成承諾之後他便抽身離去,至於後續的戰爭走向如何,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勒住韁繩,在馬上轉過身來,看著身後那群還在竊竊私語的大夏武者,沉聲道:


  「快進入大漠了。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考驗。」

  眾人聞言都明白孟戰的意思。

  大漠的環境遠比草原更加殘酷。

  草原上至少還有春天新長的野草可以供戰馬與駱駝啃食,可一旦踏入大漠,連坐騎的口糧都必須依賴後方補給。

  孟戰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若是在大漠之中補給斷絕,你們就自己離去吧。」

  「你們已經跟了我一路,沒必要為了這場荒唐的鬧劇把命丟在這裡。」

  說罷他轉回頭,微微夾了夾馬腹,繼續沉默地朝前行去。

  接下來的幾日,眼前的景象開始悄然變化。

  草原不知不覺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戈壁。

  沙礫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白,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將遠處的天際線扭曲成一片虛幻的水光。

  四萬大軍,聽上去浩浩蕩蕩,鋪開來足以將一整片山谷填滿。

  可當這四萬人真正走進大漠之中,他們便像是被這片無邊無際的沙海一口吞沒了,渺小得如同一行在沙丘腳下緩緩蠕動的螞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預想中的補給斷絕並沒有到來。

  每個士兵每日分到的口糧從未減少過,就連每人每日定量分配的飲用水也沒有下降一滴。

  在這片連呼吸都嫌乾熱的戈壁深處,一切供給竟維持得跟在西漠境內時一模一樣。

  這情形太過怪異,也太過不合常理。

  孟戰自然也已注意到了這一幕。

  起初他以為大軍還攜帶了一批未公開的糧草輜重,又或者沿途早已提前設立了秘密的補給點,只是外人不知。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種消耗水平根本維持不了多久。

  按眼下的配給量,用不了幾天庫存就會見底。

  他甚至覺得現在就應該開始縮減消耗、細水長流,或許還能撐到大軍找到下一處水源。

  現在這樣大手大腳地放糧放水,簡直就是浪費。

  可十天過去了。

  十五天過去了。

  一切依然如故。

  孟戰的眉頭終于越擰越緊。

  這件事,已經開始超出他這輩子所有的戰爭經驗了。

  四萬人,四萬張嘴,每日的消耗堆起來便是一座小山。


  自從離開西漠邊境至今已過去這麼多天,四萬大軍每天都維持著同樣充沛的供給,卻竟然還能繼續走下去。

  沒有充足的補給,這根本不可能實現。

  大夏武者們也不由得嘖嘖稱奇,私下裡的議論越來越密集:

  「奇了怪了,都已經進大漠這麼久了,每天吃的喝的沒見少,問題是這些吃的喝的從哪來的?」

  「是啊,別說是人了,就連軍馬和駱駝的乾草也沒見短缺。可這些天從沒見有運糧隊從後方趕上來。」

  「我倒是發現了一樁怪事,每天晚上安營紮寨之後,最大的那頂營帳,就是鎮西侯歇息的那一頂,總會有士兵從裡頭搬出一批又一批的物資。成袋的乾糧,成桶的清水。可我從頭到尾都沒見過有人往那頂帳篷里搬過東西。」

  「你的意思是那些軍需都是鎮西侯憑空變出來的?這怎麼可能?這世上哪有人能憑空變物?除非他真是神仙!」

  「照我看,絕對是障眼法。不知道從哪裡偷偷運來的物資,故意放在帥帳里搬出來,裝神弄鬼糊弄人,好提振士氣。等再過幾天在這大漠裡找不到水源和補給,你看他露不露餡。」

  ……

  孟戰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卻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他的心中同樣充滿了困惑,可那困惑底下卻隱隱盤踞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預感。

  他戎馬一生,見證過無數場戰爭的勝負,自問對這世間所有行軍布陣的常理都已瞭然於胸。

  可此刻,一些他活了將近七十年都從未聽聞過的奇事,正在這支軍隊之中無聲地發生。

  那日在宴席上鎮西侯那句「天機不可泄露」,此刻再回想起來,似乎已不是自大狂妄的虛言。

  西漠軍並未因任何人的疑惑而停下腳步。

  大軍依舊穩健地朝黑龍國腹地推進,日復一日,仿佛這支軍隊根本沒有後勤這個概念。

  而該來的敵人,終究還是會來。

  這天傍晚,大軍剛在大漠中安下營寨,夕陽將一座座帳篷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外出偵察的斥候便騎著快馬急匆匆地沖入了營門。

  軍中大帳很快便針對斥候帶回的消息召開了軍議。

  中軍主帳之中燈火通明。

  梁進高坐主位,孟戰、慕遮羅、丁先生以及幾員西漠軍的核心將領分列兩側。

  帳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羊皮作戰地圖,上頭以硃砂與墨線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水源與已知的敵軍據點。

  丁先生依舊是那一襲洗得發白的長衫,頭戴方巾,五縷花白的長須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飄逸。


  他伸出那隻蒼老乾瘦的手在地圖上不緊不慢地點了一處位置,聲音沙啞卻條理分明:

  「根據哨騎帶回的消息,在我軍正東面約五十里處,已出現黑龍國騎兵的蹤跡。」

  「這股騎兵人數不多,目測不過數千人規模,行動迅捷,來去如風,極有可能是黑龍國派來的先鋒部隊,打算先行試探我軍虛實。」

  眾人圍在地圖前陷入沉思。

  黑龍國在鼎盛時期能集結四十萬大軍,其中僅騎兵就多達三十萬之眾,鐵蹄踏遍草原,威震天下。

  當然那已是國力極限,如今黑龍國內部紛爭不斷,諸王離心,再想湊出三十萬鐵騎已不現實,但集結二十萬騎兵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

  不過這些兵馬首先要應對的仍舊是南邊那頭真正的心腹大患——大幹。

  眾人早在出征前便反覆推演過,黑龍國能抽調來對付西漠軍的兵力,至多不會超過五萬。

  五萬對四萬,聽上去似乎優勢並不懸殊,可這是在黑龍國的地盤上作戰,對方騎兵占比極高,來去如風,糧道無憂,而西漠軍不僅要保護步兵,還要時刻提防那條看不見的後勤線被人攔腰斬斷。

  實際上,這五萬騎兵足以對西漠軍形成碾壓之勢。

  如今這數千人的先鋒突然出現在正前方,對於在座每一個人來說,心中都難免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慕遮羅忽然站起身來。

  他身披狼裘,鬚髮濃密而捲曲,聲音低沉粗糲,帶著不加掩飾的好戰與悍勇:

  「侯爺,依我看,咱們幾個強者乾脆趁夜摸過去,衝殺一陣!先把這群先鋒衝散了,給弟兄們提提士氣!」

  「有孟將軍這樣的高手坐鎮,區區幾千個先鋒算得了什麼?」

  在座眾人都已知曉孟戰是一品武者,既然自家這邊頂級高手占優,那自然底氣也足。

  丁先生卻伸手在地圖上輕輕拍了拍,眉頭微微皺起:

  「小心那是黑龍國設下的陷阱。說不定他們正等著我們的頂級高手脫離主軍,好來個調虎離山。」

  這話也絕非杞人憂天。

  孟戰是一品武者的事,在大幹境內已有不少勢力知曉,甚至連禋曦會知道,黑龍國的細作自然也不會漏過這條情報。

  而梁進突破一品的消息雖尚未傳開,可當年西漠與黑龍國邊境議和時,右屠耆王曾隔空與梁進以氣勢對峙過一場。

  右屠耆王事後必然心知肚明,鎮西侯的實力絕不在一品武者之下。

  在明知西漠軍中有至少兩位一品戰力的情況下,黑龍國仍敢派出這樣一支數千人的先鋒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五十里外,若說這背後沒有陷阱和算計,反倒叫人更難相信。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孟戰,指望這位一品老將能給個明確的意見。

  可孟戰只是閉著眼睛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頭,既不開口,也不表態,仿佛這場軍議與他毫無關係。

  眾人無奈,又將目光重新投向主座上的梁進。

  梁進的目光從地圖上緩緩掃過,然後他抬起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

  「大軍繼續按原定路線前進,不必理會一切外在干擾。」

  聽到這話,孟戰不由得一驚。

  大軍就這樣不顧一切繼續前進?就不怕那數千黑龍騎兵繞後切斷糧道嗎?

  但他隨後不由得一拍腦門,自己總是以尋常軍事的思維慣性去思考問題,而早已經忽略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西漠軍,根本就沒有糧道這個致命弱點!

  只要西漠軍繼續朝著黑龍國腹地猶如一把尖刀般不斷挺進,遲早能逼迫黑龍國主力現身決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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