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返老還童
小芝和那個年長宮女的身影已消失在偏門的陰影中。
內廷有軒源派長老喻卓群以侍衛統領之職坐鎮,那個不速之客想要闖入其中絕非易事。
他之所以要小芝七日後再返回延慶殿,恐怕正是出於這個緣故。
不過這一切,都與梁進無關了。
梁進已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夜靜無聲,四下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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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將那塊神肉從袖中取出來,借著微弱的月光翻來覆去地端詳。
這東西越看越讓人犯噁心,暗紅色的表面布滿黏液,吸盤一翕一張,幾根細管軟塌塌地垂著,像是某種從深海泥沼中撈出來的蛭蟲。
他實在找不出它身上有任何可取之處。
神肉似乎對殺氣有著野獸般敏銳的感知。
它幾乎在梁進心;中那股不耐煩剛剛翻湧起來的同一瞬間,便察覺到了危險。
它又開始拚命地向梁進傳遞精神波動。
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求饒,而是一段段全新的畫面。
梁進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陌生的場景。
那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密室,四壁鑲滿了金絲楠木雕板,每一塊板上都鏤刻著繁複的雲雷紋與神獸圖騰。壁龕中陳列著數不清的青銅器、玉璧與彩繪陶俑,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織錦,連角落裡擺放的長明燈都是鑲金嵌玉的。
而正中央的位置,安放著一口打開的棺槨。
那棺槨通體以整塊墨玉雕成,槨蓋內側還露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
不對!這不是密室。
那些壁畫的內容,那些隨葬品的規制,那棺槨的形制與擺放方向一這分明是一座墳墓。
從這座墳墓的奢華程度來看,絕非尋常富貴人家所能擁有。
那些隨葬的青銅重器,那些只有諸侯才有資格使用的九鼎八簋規制,這恐怕是一座王侯之墓。只不過此時這陵墓似乎剛竣工不久,還有不少人尚在墓室之中,似乎最後的封墓儀式還未完成。而視角的主人,正坐在那口打開的棺槨之中。
從視角的高度來看,他是從棺內向外看的。
那些匍匐在地的人,那些尚未合攏的隨葬箱篋,那些還亮著的長明燈,都像是在為一個即將遠行的人送行。
隨後視角的主人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裡的皮膚皺巴巴的,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鬆弛的皮肉垂疊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舊紙。
而在他乾癟的肚臍上,正貼著一塊神肉。
那塊神肉只有指甲蓋大小,吸附在蒼老的皮膚上微微蠕動著。
視角的主人緩緩開口了。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種行將就木之人特有的遲緩與渾濁,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神肉啊神肉,能不能為真人治癒絕症,延長壽命,幫寡人實現長生不死,就看你了。」
他將目光從自己的腹部移開,緩緩擡起頭,看向那些跪伏在棺槨周圍的人。
那些人跪得極低,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石磚,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仿佛跪在他們面前的不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是一尊即將涅槃的神明。
視角主人的聲音在墓室中嗡嗡迴蕩:
「爾等謹記,等待六十年後,於此地恭迎寡人出棺。」
「在此期間,爾等須好生守護寡人陵墓,絕不可讓任何人打擾真人借神肉以求長生!」
陵墓內眾人齊齊叩首,額頭撞在石磚上發出一片沉悶的迴響:
「我等誓死,守衛大王!」
視角主人微微頷首,然後將視線轉向了身旁。
在他棺槨右側不過數步之遙的地方,站著一個面色蒼白得可怕的老人。
那老人瘦得像一根裹著人皮的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毫無血色,可那雙深凹的眼睛裡卻燃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視角主人對著他開口道:
「神使,你們湮曦會的這個法子,當真能幫真人達成所願嗎?」
那面色蒼白的老人緩緩躬下身去,姿態恭敬而從容,聲音沙啞低沉:
「大王放心。大王體質乃是天賜聖體,得神肉相助,定能鑄成聖軀。」
「屆時縱橫諸國、一統天下,且長生不死,皆非虛言。」
「這場造化,是上天註定的,大王安然享之便可。」
視角主人似乎仍有疑慮,聽了這番話只是從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那面色蒼白的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放心,又往前邁了半步,將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
「大王無需憂慮。我棰曦會所求之物,如今還在大王手中。」
「我等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斷然不敢用無效之法來欺瞞大王。」
這話像是最後一枚砝碼,終於壓穩了天平。
視角主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語氣里那絲疑慮終於被一種貪婪的期待所取代:
「若真能達成寡人所願,寡人定不負神使,更不負禪曦會。你們所求之事,寡人定當允准!」「那東西的下落,除了寡人之外,這世上確也再無第二人知曉。」
他頓了頓,擡起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朝棺槨邊緣輕輕拍了拍:
「好了,合棺吧。」
「神使還請別忘了,六十年後,來喚醒寡人。」
那面色蒼白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將腰彎到了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角度:
「恭送王上。」
視角的主人緩緩躺入那口墨玉棺槨之中,後腦勺枕在玉枕上,雙手交疊放於腹前。
沉重的槨蓋被數人合力擡起,緩緩合攏,最後一隙光亮被吞沒,他的視線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隨後是漫長的黑暗與死寂。
沒有畫面,沒有聲響,仿佛連時間本身都被封存在了那口墨玉棺槨之中。
梁進看得分明,這一次,視角的主人並沒有被神肉吸乾。
他的身體沒有像之前那些宿主一樣日漸消瘦,沒有變成一具裹著皮的骷髏。
神肉在他身上似乎進入了某種奇特的共生狀態,既不瘋狂汲取,也不停止活動,只是安靜地蟄伏在他的肚臍上。
恐怕是那湮曦會的神使使用了某種特殊的手段,才達成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亦或者說,這塊神肉除了吸食人血、害人性命之外,當真有著增益的一面?
比如畫面中所提及的治癒絕症,長生不死?
只是梁進連這塊神肉到底是什麼東西都還沒搞明白,更不用提它的具體效用了。
至於那老人的年代,梁進倒是大致有了些猜測。
從眾人所穿的衣袍形制、墓室中陳設的器具風格,以及那口墨玉棺槨上的銘文字體來看,應當是古時的大陳王朝。
化龍門的豢龍長老曾對梁進說過,大陳王朝時期天地屢現異象,災禍連綿不絕,一些神秘力量開始在世間湧現。
正是這些變故,使得湮曦會迎來了一個爆發式的增長。
梁進倒是沒想到,手中這塊不起眼的爛肉,竟能存儲如此久遠的信息。
他更沒想到,棰曦會原來早在比大周朝還早的大陳王朝時期,便已開始用神肉興風作浪。
這麼一塊神肉,竟已在人世間輾轉了不知多少個朝代,寄生過不知多少個宿主,吸食過不知多少人的血肉。
它的價值,看來遠比梁進最初預想的要高。
而畫面中那名貴為王侯的老人,他手中究競握著什麼東西,竟能讓禪曦會願意動用如此珍貴的神肉,賠上一位神使,陪著他演完這一整場長達六十年的長生大戲?
這些恐怕永遠都得不到答案了,畢竟那已是隔了不知多少個朝代的舊事。
就在梁進以為這段塵封的記憶到此為止的時候,畫面之中卻忽然出現了異動。
視角主人的聲音猛地響了起來,那聲音不再是方才合棺時的從容與威嚴,而是充滿了驚惶與不可置信:「真人怎麼提前醒了?」
「為什麼不是神使來喚醒的寡人?」
緊跟著,視角主人一掌猛地向上轟出。
掌力破空,裹挾著渾厚的內力,重重地砸在頭頂那方墨玉槨蓋上。
「嘭!!!」
槨蓋竟被這一掌轟得四分五裂,碎玉與木屑漫天飛濺。
視角主人猛地從棺槨之中坐了起來。
他競是名一掌便能轟碎玉棺的強者。
墓室頂部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螢光,勉強將這間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墓室映出一片慘澹的綠。墓室之中一片死寂,空無一人。
「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棰曦會的神使何在?」
視角主人環顧四周,聲音中驚疑與憤怒交疊翻湧:
「真人怎麼會提前甦醒?!」
他在怒吼,可空蕩蕩的墓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而梁進的注意力卻被另一個細節牢牢攝住了一視角主人的手。
那隻手在他合棺之前,是乾枯皺巴巴的,皮膚上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節因衰老而粗大變形,手背上青筋虬結如老樹盤根。
可此刻,那雙手已變得圓潤飽滿,皮膚光滑緊緻,骨節分明而有力,看上去分明是年輕人的手。梁進看到這裡,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縮。
這是……返老還童?
如此逆天的事情,竟然真的存在?
梁進自己曾被紅色魂玉抽走過生機,在片刻間蒼老了數十歲,後來依靠系統所獎勵的延壽膏才將被奪走的生命力彌補回來。
但那也只是變回了原本的樣子,即便服下再多延壽膏,也不可能讓時光倒流、重回少年。
延壽膏只能延長壽元,卻不能逆轉衰老。
而畫面中這個已在棺槨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王侯,竟然從垂暮之年真真切切地變年輕了。正當梁進心頭震動之時,畫面中的視角主人卻也同樣驚駭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無比恐怖的一幕………
只見墓室頂部,一團紅色的東西正無聲無息地垂落下來。
墓室的穹頂完好無損,那些砌得嚴絲合縫的青磚沒有裂開,那些磛刻著星圖的石板沒有破碎。可那團紅色的巨物就仿佛根本沒有實體一般,就這麼穿透了厚重的墓頂,一寸一寸地垂了進來。它像一條紅色的巨蛇,又像一根沒有毛髮的觸手,或者說像是一條被剝去了皮的尾巴。
它光滑,猩紅,粗得駭人,垂入墓室之後還在無聲地蜿蜒遊動。
梁進看到這裡,心頭猛地一震。
這不就是陰狐的尾巴嗎?
這個王侯都躲到地底深處的墳墓里了,把自己封在墨玉棺槨中不知多少年,陰狐的尾巴竟然還能找上他?
還是在陰狐的眼中,躲在地上與躲在地下根本沒有任何區別,整片天地都是池的獵場?
視角主人顯然也被這不可名狀的異象嚇壞了。
他仰著頭,看著那條正緩緩朝自己延伸過來的紅色巨尾,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顫:
「這是什麼怪物?!」
他的驚叫在墓室中迴蕩,可沒有人回答他。
那紅色巨尾如閃電般纏了上來,幾乎在一瞬間便纏繞上了他的身軀。
可就在紅尾觸碰到他軀體的同一剎那,一股怪異的力量忽然在棺槨之中炸開。
那力量並非針對視角主人,而是針對他腹部那塊神肉!
仿佛是一種極強烈的、不容抗拒的排斥力。
在紅尾與神肉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強烈的排斥。
幾乎只是一瞬間,那塊神肉便被這股排斥力硬生生地從視角主人的肚臍上擠飛了出去。
隨著神肉離體,畫面到了這裡也徹底中斷了。
梁進看完這段塵封了不知多少朝代的記憶,心中不由得微微意外。
陰狐挑選藏品,確實沒有什麼規律可言,池似乎只是隨心所欲地跨越時空,將那些池看得入眼的人一個一個地收入囊中。
池若是非要挑中一個埋在地底深處、躺在墨玉棺槨里的將死王侯,那也只能說是池的意志。可奇怪的是,陰狐只帶走了那個王侯,卻沒有帶走這塊神肉。
若池連神肉一併帶走,今日這塊神肉便不會輾轉流落到梁進的手中。
恐怕是陰狐帶走了人,留下了肉。
若干年後,湮曦會的人按照約定的時間前來開啟陵墓,想要喚醒那位王侯,才發現棺槨已碎,人已不知所蹤,原地只留下了一塊孤零零的神肉。
如果那名王侯真的是被陰狐帶走,成為了陰狐的藏品……那麼豈不是意味著,他現在人有可能就在宴山寨?
陰狐寶庫之中開出了太多武者,來自大陳王朝的也有不少。
這些武者中,或許確實有人刻意隱藏了真實身份,沒有吐露實情。
由於年代久遠,根本就沒有任何資料可以追查陰狐寶庫中武者的底細。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大幹朝的初代廠公辛弈。
他在藏品名冊上登記的名字是「林北」,身份是大虞武者,可實際上卻是大幹開國一品功臣。直到他親口袒露身份,眾人才知曉他的底細。
若那個王侯也以類似的手法隱藏了自己的身份,那確實極難引起宴山寨統計人員的注意。
現在的問題就是,那位王侯是還留在山寨之中,還是已經下山離開了。
梁進當即將他從這些畫面中捕捉到的所有細節信息,全部通過意念傳給了他在宴山寨的分身,讓其立即展開調查。
若能尋找到那名王侯,或許能從他口中撬出神肉的使用之法,也能得知大陳王朝時期的湮曦會向這位王侯所求的,究竟是何等重要的東西。
反正棰曦會早已是梁進的敵人,那麼湮曦會所求之物,梁進自然要搶,搶不到也要毀掉,絕不能讓湮曦會得手。
思量已定,梁進將視線重新投向了手中這塊神肉。
這東西對湮曦會而言價值極高,那麼擺在他面前的路便只有兩條:要麼留下,要麼毀掉。
總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再回到湮曦會的手中。
這神肉雖然邪性十足,對普通人或許能造成致命的危害,可對梁進這種級別的武者來說倒是無足輕重。唯一的問題是,他如今這具本體需要隱姓埋名地苟著,絕不可能將一塊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活物長久帶在身上。
這神肉的氣息極特殊,若是遇到感知敏銳的高手,很容易便會察覺到它的存在。
但梁進並不想立刻就將這塊神肉毀去。
毀掉容易,手指一撚,一縷雷擊果神力下去便什麼都不會剩。
可留下它,它才能成為一張未來或許能打出去的牌。
梁進低頭看著掌中那塊還在微微蠕動的神肉,忽然彎了彎嘴角。
「看來,我得把你安置在一個好地方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微一動,整個人已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身後的夜色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