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神肉
夜哭悽然。
可梁進依舊盤腿坐在牆根下,膝上橫著那根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如玉的枯草莖,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不是他心硬,而是在這皇宮之中,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至於其餘那些禁軍士兵,在吸取了上一次多管閒事結果差點惹來殺身之禍的教訓之後,更是早已學乖了此刻他們一個個將披風蒙在頭上,鼾聲打得比剛才還響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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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鼾聲里透著幾分刻意,分明是在用這種方式向彼此宣告:我睡著了,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不知道。
即便明日有人問起,也只說是鬧鬼,堅決不承認有什麼人來過。
梁進原以為這個女人哭一陣便會自己離開。
她不像之前那個宮女,那個宮女是來投石問路的,哭著哭著便刻意拔高了音量,巴不得被人聽見。而眼下這個女人,她的哭聲里沒有半分表演的成分,甚至還在刻意壓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這樣的人,通常哭完了,便將淚一擦,悄無聲息地回到她該回的地方去。
可今夜梁進敏銳的感知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個女人一邊壓抑地哭泣,一邊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從牙縫間擠出了一句話:
「梁進大統領,我願將一切供奉給您。」
「求您幫我復仇,讓那些惡人,得到應有的下場。」
梁進聽到這裡,眉梢極輕微地跳了一下。
這女人口中所叫的「梁進」,莫非是自己?
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光京城戶籍冊上叫「梁進」的便能翻出好幾頁來。
可偏偏在這皇宮之中,「梁進」這個名字早已成了一個禁忌。
自他刺殺太子之後,這個名字便從所有公文、名冊、碑刻中被一筆一筆地抹去,連昔日同僚在私下提及都要壓低嗓子左右張望。
可這個女人不僅說了,還稱其為「大統領」。
梁進曾經確實做過官,他曾擔任侍衛統領,兼南禁軍副統領,授一品武職,賜穿麒麟服,可帶刀御前行走,權傾禁宮。
雖然那身麒麟服統共也沒穿幾天,就因為東郊皇陵那場血案徹底葬送了仕途。
可此時這個女子將「梁進」與「統領」二字合在一起,難免顯得古怪。
八成是真的在說梁進。
梁進終究還是決定去看一看。
他身形微微一動,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當他再現身時,已悄無聲息地立於延慶殿正殿最高處的瓦檐之上。
夜風從宮牆豁口灌過來,將他的衣角吹得輕輕拂動,他整個人卻紋絲不動,如同一尊與這座廢殿融為一體的石像。
從他這個角度俯瞰下去,約莫二十丈外便是那個女人的位置。
即便隔著這麼遠,即便在這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夜色中,以梁進如今的目力依舊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宮女,身上穿著最尋常的青灰色粗布宮裝,袖口和衣襟邊緣已被洗得發白起毛。
她正跪在地上,面前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塊巴掌大的小神位牌。
那神位牌不知是用什麼木頭削成的,邊緣還留著粗糙的刀痕,可牌面上那幾個字卻寫得一筆一划、極為工整,仿佛刻字的人將所有的虔誠都傾注在了筆端一「梁進大統領」。
宮女點了三炷香,青煙在夜風中裊裊升起又迅速被吹散。
她雙手合十,面色虔誠得近乎慘烈:
「若是梁進大統領能夠處決惡人,我願將自己這條命獻祭給您。」
她的眼中充滿了恨意,那恨意像兩團被壓在冰面下的烈火,燒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同時那雙眼睛裡也充滿了強烈的渴望,渴望有人能為她主持公道,哪怕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梁進看著這一幕,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最近他確實聽到過一些傳聞,說是皇宮之中竟有宮人開始偷偷祭拜邪神,為此宮正司已經處置了不少人。
那傳聞中的邪神不是旁人,正是前些年那個刺殺太子的侍衛統領一一梁進。
傳說中,梁進是為了給一個小宮女復仇,不顧皇恩浩蕩,也不顧害死那小宮女的兇手是當朝太子,競捨棄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捨棄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親手取了太子的性命。
這件事在朝堂和江湖上爭議極大。
有人罵他是亂臣賊子,有人說他是千古義士。
可在宮人們的心中,梁進簡直成了保護神。
皇宮之中,宮人地位卑賤,命如草芥,被主子打死也不過是拖出去一張草蓆裹了。
他們從來只會被貴人踐踏,卻還是頭一次見到,竟然有貴人願意為他們這些螻蟻去死。
所以不少宮人便開始在暗地裡偷偷祭拜梁進,既是欽佩,也是寄託。
在這座富麗堂皇卻冰冷徹骨的宮城裡,梁進這個名字,便成了他們灰暗人生中唯一的一絲暖意。梁進當初聽到這個傳聞時,只覺得太過離奇,又無實證,只當是玩笑。
沒想到今夜,自己竟真的親眼所見了。
他站在這片曾被大火舔舐過的瓦檐上,低頭看著那個跪在自己「神位」前虔誠祈禱的宮女,只覺得一陣荒唐。
不過既然已看清楚了情況,梁進便準備離去。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透著詭異的氣息。
那氣息極淡極輕,像是被刻意收斂過。
梁進的感知無聲地鋪展開去,很快便鎖定了一個正在悄無聲息地朝這邊靠近的人影。
那人的輕功頗高,腳下落地無聲,身形在宮牆與迴廊之間如壁虎般遊走,避開了一路上所有禁軍明哨暗哨的視線。
以他三品境界的武功,加上那門頗為奇特的輕功,只要不靠近有二品武者鎮守的核心區域,在這皇宮的夜間確實可以來去自如。
可他的感知和輕功比起梁進還是差了太多,他自以為自己無聲無息,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梁進的感知之中。
梁進心中無奈地笑了笑。
居然又有人夜闖皇宮。
外人闖入皇宮的事,他剛來這個世界時就曾親身經歷過。
那時候他武功低微,恰好撞上有高手夜闖皇宮,死傷了大批禁軍才將其斬殺。
那之後有沒有再發生過類似的事,他便不得而知了。
畢竟那時以他的實力,或許有高手從他頭頂掠過他也一無所知。
可現在不一樣了,梁進已躋身頂級高手之列,任何踏足他感知範圍的動靜,都別想瞞過他的耳目。此刻在他的感知之中,這個不速之客的目標似乎並非此地,他只是恰好路過。
可他也顯然被小芝的哭泣聲所吸引,已悄然落在了小芝附近一處焦黑的殘垣後,將自己藏匿在濃稠的陰影之中。
他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在觀察著那個跪在神位前的宮女。
這一切本來也不關梁進的事。
可讓他關注的是,這個夜闖皇宮的不速之客身上,竟帶著一股極其奇特的氣息。
那氣息給梁進的感覺,莫名讓他聯想到了神蚓斷軀。
明明不是同一種門類,但仿佛屬於同一個性質的東西。
「是神力?不像。」
「倒更像是神獸身上的一部分……」
梁進微微沉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對神獸研究得最深、又最喜歡藏頭露尾的,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湮曦會。
而湮曦會在皇宮中圖謀不軌,也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上一次他們甚至膽大包天,綁架了當時的皇后牧從霜,然後派了個擅長易容術的妖女花弄影偽裝成牧從霜的模樣混入後宮,將整個皇宮玩弄於股掌之間。
後來花弄影被梁進識破,功虧一簣,被禁軍穿了琵琶骨關入天牢。
可最終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她,卻還是安然離開了天牢,而朝廷競沒有發布任何通緝令。
當時梁進便猜測,恐怕是棰曦會同皇帝之間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才將花弄影換了出去。如今如果說湮曦會的人又開始在皇宮中興風作浪,那梁進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不過即便如此,他今晚也同樣不想管這攤子事。
「嗯?又有人來了?」
他的感知之中卻又多了一個人。
後宮的偏門處,一道人影無聲地溜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長的宮女,步履匆忙卻刻意放輕,顯然不是頭一次摸黑走這條路。
她目標明確地快步走到年輕宮女哭泣的地方,先是警惕地朝四周張望了一圈,確認沒有旁人後才蹲下身子,壓低聲音道:
「小芝,快回去吧。」
「要是讓人發現你偷偷跑來這裡,還……還祭拜那個人的神位,宮正司的人會把你抓走的。」她的語氣又急又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被稱作小芝的宮女卻已經哭得失去了理智。
她一把抱住那年長宮女,將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渾身劇烈地聳動著,哭聲中帶著不顧一切的崩潰:「雅蘭姐!他們原本逼迫的人是我!最後是妹妹為了幫我,才答應去做那件事。」
「妹妹說她能應付,我信了她!可我沒想到她會跑去向禁軍告發,把那件事徹底鬧大……她想用這樣的辦法來救我!」
「今天妹妹已經被處死了……她是替我死的!該死的人原本應該是我啊!」
她的聲音時高時低,時而哽咽得說不出話,時而又像是要把肺腑都嘔出來一般嘶啞地低吼:「為什麼我們的命這麼低賤?為什麼那些命好的人就可以這樣欺負我們?妹妹她才十六歲啊!」年長宮女被她這番話嚇得渾身都僵了。
她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唯恐這些話被旁人聽了去,一邊伸出手捂住小芝的嘴,將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硬生生堵回了喉嚨里。
她壓低聲音斥道:
「小芝,你這麼大聲幹嘛?你自己想死,可別連累我!」
「你忘了你妹妹拚了自己的命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話我已經說清楚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說完這番話,她便像被燙了手一般鬆開小芝,轉身快步朝偏門走去。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倉促而狼狽,分明也在害怕,可更怕的是沾染上洗不掉的麻煩。
只留下小芝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對那塊寫著「梁進大統領」的粗糙木牌,淚水無聲地從臉頰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身下的石板上。
她沒有再出聲,只是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對著那塊木牌說著什麼無人能聽見的話。
梁進站在瓦檐上,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
他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宮人自踏入這道宮門的那一刻起,命運便已由不得自己。
可他梁進雖然武力超群,殺個把人易如反掌,可想要改變這整座皇宮吃人的制度,卻是連他也暫時做不到的事。
現在的他,根本管不了這麼多。
此時跪在地上的小芝似乎也哭累了,她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挪動著發麻的膝蓋,正準備將那塊神位牌藏回牆角的老地方。
可就在這時,一陣怪異的笑聲忽然在她耳邊響了起來:
「嘿嘿嘿嘿!」
那笑聲像是有人貼著她的後頸在笑,又像是從她腦子裡直接冒出來的,陰惻惻的,令人毛骨悚然。是那個夜闖皇宮的不速之客。
他用了傳音入密的法門,將聲音只送入了小芝一個人的耳中。
不過他這傳音入密的功夫並不算高明,真氣凝束不夠純,傳音時在空氣中留下了一絲極細微的振動。而梁進恰是音功的行家,他只是將一絲內力極其輕巧地釋放出去,便通過共振截獲了那道傳音的內容。小芝聽到這聲音,整個人猛地一顫,面上血色盡褪。
她驚恐地四處張望,雙手撐著地面往後蹭了半步,聲音都在發抖:
「誰?」
在一個傳聞鬧鬼多年的廢殿邊上,正獨自對著一個死人的神位祈禱時,忽然聽到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怪笑。這確實足夠把人嚇得魂飛魄散。
小芝的面色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不知道是怕鬼,還是怕她剛才的話和手中這塊神位牌被人發現。那聲音卻不緊不慢地繼續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不是你呼喚我而來的嗎?怎麼反倒問起我是誰來了?」
梁進聽到這句話,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這個傢伙,競敢假借自己的名義。
小芝聽到這話,面上的恐懼先是僵了一瞬,隨即便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所取代。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的眼神。
她急忙跪正了身子,額頭幾乎貼著地面,淒聲道:
「梁進統領!求求您為我復仇!」
「只要能達成這個心愿,我願獻上我的一切!」
此刻在她看來,只當是梁進的鬼魂顯靈了。
她從小便聽老人說過,心誠則靈。
她今夜在梁進的靈位前祈禱,而梁進的魂魄聽到了她的祈願,便顯靈來見她了。
這恰是不速之客想要的結果。
他繼續以傳音入密將聲音送入小芝的耳中,語氣從方才的戲謔轉為了莊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威嚴:
「小宮女,我問你,你負責侍奉的是哪一位娘娘?」
小芝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啟稟梁進統領!奴婢侍奉的是劉靜,劉貴妃。」
太軒劉氏,那個與淮西李家、牧家一同角逐後位的頂級世家。
劉貴妃便是劉家送進宮中的女兒。
那不速之客聽到這個答案,沉默了一息。
梁進能感知到他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種獵物恰好撞進陷阱時才會露出的、滿意的微笑:
「我可以答應你的祈願。」
他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但是,你得按照我說的去做。」
只見那不速之客將手探入懷中,緩緩取出了一物。
梁進的目光落在那東西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的東西,通體呈暗沉的深紅色,表面凹凸不平,像是一塊從某種巨大生物身上剜下來的爛肉。
可最詭異的是,這塊爛肉的表面競生著幾個小小的吸盤,每一個吸盤中央都嵌著一根細如麥稈卻比蚊子的口器還要長的管狀物,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黏膩的光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塊肉是活的。
它在不速之客的掌心中緩緩蠕動著,吸盤一收一縮,那些細管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嗅探著周圍的氣息,又像是在渴望什麼東西。
不速之客運起內力,一股極輕柔的真氣從掌心湧出,化作一隻看不見的手,將那塊怪異的血肉緩緩托舉起來。
那塊肉便這樣懸浮在半空中,被內力裹挾著,無聲無息地朝小芝飄了過去。
在小芝的眼中,她看不到那個藏在暗處的男人,也看不到那隻內力凝成的手。
她只看到一樣東西從天而降,緩緩地、穩穩地,仿佛真的是由鬼神從不可見的幽冥中送到她面前來的一樣。
那聲音繼續在她耳邊響起,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命令:
「將神肉貼在你的肚臍部位。平日裡用衣服遮擋,切記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他停頓了一息,然後補了一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且好好飼養它。等七日之後,我還會來此地找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