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時機未到
梁進從九空無界中退了出來。
隨著視線一陣變化,眼前那片血色荒野如潮水般褪去,木棚中篝火的暖光重新湧入視野。
女丑依舊端坐在原地,姿態與片刻之前別無二致,黃金面具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暗金光澤,紋絲不動。她沒有開口,也沒有再看梁進一眼。
顯然在九空無界之外,語言不通便是天塹,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又或者,她根本不屑於再用那些聽不懂的音節與眼前這個連神魂交流都不會的「外行人」多費唇舌。
絕頂高手脾氣往往都有古怪之處,梁進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他也清楚今夜這場對話該結束了,若再強留只會徒惹人厭。
於是他雙手微微抱拳,朝女丑行了一禮,便轉身走出了木棚。
棚外,那些上古先民們正圍在篝火邊,見他出來,紛紛站起身,用充滿敬畏的目光注視著他。他們就在木棚之外,並未聽到女丑與梁進有任何對話聲傳出,可他們都很清楚,這場交流,已在無聲無息之中結束了。
那黑臉漢子進去之後,神巫沒有將他趕出來,也沒有對他降下任何懲罰,反而與他靜默相對了那麼久。這份待遇,即便是他們這些追隨神巫多年的先民也極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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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此人當真是陰狐之神的使者?
若非神巫還沒有親口確認梁進的身份,這些上古先民恐怕早已忍不住要跪伏下去了。
梁進看了這群先民一眼,沒有理會他們的神色變幻,徑直穿過雪地,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知曉宴山寨的一眾核心頭目此刻必然已在那裡等著他,每個人肚中都揣著亟待他定奪的大事。果然。
一踏入小院,石桌邊已是人影綽綽。
眾人見他進來,齊齊直起身來。
梁進擺了擺手,走到石桌邊坐下,端起李雪晴早已替他斟好的熱茶飲了一口,才開口道:
「都坐下吧,說說你們的想法。」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李雪晴身上。
畢竟李雪晴與梁進的關係擺在那裡,今夜又是她以一己之力毒翻數百敵眾、牽制趙保,立下不世奇功,眾人對她既敬且佩,自然希望她先開口。
可李雪晴卻微微搖頭,然後看向雷震。
她雖與梁進親密無間,可嚴格來說她仍是化龍門的人,並非宴山寨中人。
山寨內部的事務,她不便直接插手。
只要宴山寨不是要投靠朝廷,她便懂得該避嫌時便避嫌。
雷震會意,清了清嗓子,沉聲開口:
「大哥,今夜咱們贏了。這場大勝確實讓山寨迎來了一個轉折點。方才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都覺得山寨眼下正面臨著一個難選的岔路口。」
他頓了頓,將雙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有兄弟覺得,咱們如今士氣正盛,又成功讓大部分神選武者歸了心,應該乘勝追擊,擴大勢力範圍,廣納四方綠林好漢,趁朝廷和兩大派還沒來得及反應,攻占幾座州府城池。手中有錢有糧有兵馬,底氣自然就足,什麼樣的挑戰都不怕。」
他看了眾人一眼,又繼續說道:
「也有兄弟覺得,咱們雖勝,但朝廷、軒源派、萬佛寺都並未傷及根基。死了一個副掌門和一個初代廠公,人家還有掌門、方丈、滿朝文武。」
「尤其天城的立場搖擺不定,今日不插手不代表明日不插手。這場大勝反而會引得各大勢力生出忌憚,聯起手來圍剿咱們。所以應該在報復到來之前進行戰略轉移,尋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靜待天時。」圍坐的眾人紛紛點頭。
這兩個方向,是他們方才反覆爭論之後篩選出來的,既不太過激進,也不太過保守。
那些激進的叫嚷著要趁勢滅了軒源派,保守的甚至已經在盤算連夜棄寨逃亡,這些不合實際的想法,都已被他們排除在外。
梁進聽完,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們想的,無非就是打,或者撤?」
眾人齊齊點頭。
「我倒是還有另一個選擇。」
梁進將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和談。」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儘是困惑。
雷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談判?
今夜剛把人家副掌門劈成兩半,把人家初代廠公挫骨揚灰,把人家大檔頭打得七竅流血落荒而逃。現在去談?
能談什麼?
梁進看著眾人一臉茫然,繼續解釋道:
「我們派人去跟朝廷談,跟兩大派談。談罷兵言和也好,談重新招安也罷,總之談什麼都行,但只有一條:不要談成。」
「在談判桌穩住他們的同時,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將長州徹底納入勢力範圍之內。各縣城池、關隘、糧倉、水陸要道,該占的占,該控的控,把宴山的防線推出去。」
「這便叫邊談邊打,以打促談,以談拉扯。」
眾人聽了,這才恍然大悟。
雷震一拍大腿,那張方正面孔上滿是壓抑不住的亢奮:
「大哥這一手緩兵之計真是高明啊!」
「名義上敞開談判大門,不跟朝廷徹底撕破臉皮,給他們留一絲幻想,讓他們下不了傾舉國之力來剿的決心;可實際上咱們該占的地一寸也不少占。」
「那些文官主和,武將主剿,光是他們自己就能在朝堂上吵上幾個月。等他們吵明白了,咱們在長州早已穩如泰山。」
梁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搖頭。
這哪裡是什麼高明不高明,不過是雷震的恭維話罷了。
他真正的意圖只有一個字一拖。
時間永遠站在他這一邊。
他的另一具分身此刻正在閉關衝擊一品境界,要不了多久便能成功。
一旦踏入一品,他的實力將會躍升到一個全新的層次。
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魚入大海、龍出深淵,想怎麼打便怎麼打,再不必像今夜這般束手束腳。屆時梁進本體與眾多分身的力量加在一起,甚至足以動搖大幹的根基,向那高高在上的趙無極討還血債。
所以眼下這具分身最大的使命,就是在突破一品之前保全自身,不被多名強者圍攻,安安穩穩地等到那一天。
「既然大哥定了方向,我們這就下去安排。」
雷震抱拳起身,白逸和肖六也齊齊站起來,隨他一同快步走出小院。
頃刻間,院中便只剩下了燕孤鴻和小玉兩個人。
燕孤鴻笑眯眯地捋著頜下那幾根稀疏的白須,蒼老的面孔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往外溢著按捺不住的喜意。他將竹椅往梁進的方向挪了挪,開口道:
「宋寨主,你可沒忘記跟我孫女的事吧?」
大戰剛歇,硝煙未散,他便急著上門來提這件事,確實顯得有些急躁了。
可燕孤鴻實在按捺不住了。
今夜梁進給他的驚喜,比他這輩子偷過的所有寶貝加起來都大。
他早已知曉梁進能戰勝一品武者,當日在神蚓體內他便親眼目睹梁進擊殺了盜聖複製體。
可那一戰梁進打得何其吃力,所有手段傾巢而出,每一招每一式都險象環生。
這才過了多久?
今夜梁進面對的是比盜聖複製體絲毫不弱的辛弈,卻不再那般舉步維艱,從頭到尾穩紮穩打,最後以天級劍法乾脆利落地收割了這位初代廠公的性命。
燕孤鴻最清楚梁進的底細,這黑臉漢子還有底牌沒有亮出來。
這意味著梁進如今的真實實力,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更強。
梁進越強,他孫女的靠山便越穩。
燕孤鴻太清楚自己這把老骨頭沒多少時間了,所以他才這般急迫,恨不得今晚就把這樁事敲死。梁進將茶盞擱在石桌上,鄭重道:
「我宋江的承諾,怎敢忘記?」
「只等前輩看個吉日,便與三娘義結金蘭。」
燕孤鴻捋著鬍鬚,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條縫:
「好好好!日子老朽早看好了,就在一個月之後。」
「恰好借著這次大勝的東風名震江湖,老朽廣發綠林英雄帖,將四方豪傑都請到宴山來做個見證。這場結義不僅要辦得隆重,更要讓宴山寨在綠林和武林之中徹底揚威。」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爍:
「宋寨主若是信得過老朽,這場盛事便由老朽親自操辦。」
梁進自然沒有意見。
他看得出燕孤鴻對這件事比任何人都上心,交到他手裡,定能辦得滴水不漏:
「一切就依前輩。」
燕孤鴻當即滿意地站起身,負著雙手,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小院。
梁進目送那道枯瘦的背影消失在竹籬拐角處,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斂,眉頭微微蹙起。
今夜一戰,燕孤鴻消耗極大,又受了些內傷。
他面上紅光滿面,不過是因為心情激盪,精氣神硬撐著罷了。
實際上,他身上的暮氣和死氣比戰前又濃了幾分。
與一品武者交手本就壓力如山,更何況對手還是瞿宿那樣底蘊深厚的大派掌門。
這場大戰無疑加快了燕孤鴻走向生命終點的速度。
也難怪他這般急不可耐地要將燕三娘的事辦妥,他是真的活不了太久了。
但梁進有辦法給燕孤鴻續命。
他手中還有系統獎勵的【延壽膏】,可以回復生機,延展壽元。
當初梁進使用紅色魂玉時,被抽走了大量生機,整個人在片刻間蒼老了數十歲,正是靠著延壽膏才將那些被奪走的生命力重新補了回來,康復如初。
燕孤鴻想通過燕三娘將自己與梁進綁在一起,梁進又何嘗不想通過燕孤鴻的這份牽掛,將這位一品盜聖也牢牢地綁在自己這艘船上?
一個一品武者的人情固然珍貴,但一個活著的一品武者才是最珍貴的。
所以他打算用延壽膏幫燕孤鴻續命。
只不過,不是現在。
現在送出去,時機未到。
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往往得不到珍視。
梁進會將這枚續命的底牌攥在手裡,直到最關鍵的時刻才亮出來。
這時,一直默默站在柿子樹下的小玉緩緩走了上來。
她今夜經歷了太多,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被自己的表兄表姐從背後偷襲,在山道上像野獸一樣撕咬、咀嚼、咽下親人的血肉。
她身上的血跡還沒有擦,臉上那道被瞿書恆摺扇貫穿的傷口雖已在符水的作用下癒合如初,可那片乾涸的血污依舊糊在她稚嫩的臉頰上。
她已沒有了平日裡的活潑,低著頭走到梁進面前,兩隻手絞著衣角,大眼珠里不由得浮起了一層水汽。「爹,我有好多話都想要跟人說……」
她知道自己在關鍵時刻能夠殺伐果斷,能夠用牙齒咬斷敵人的喉嚨。
可那之後呢?
當戰鬥結束,當腎上腺素褪去,當那些嘶吼和咆哮都消散在夜風中,她終究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還不夠成熟,還不夠堅強。
梁進伸出手,朝身邊的石凳輕輕揮了揮,聲音比平時放得更低更柔:
「來,今夜爹聽你說。」
小玉當即坐了過去,將腦袋靠在梁進粗壯的胳膊上,開始傾訴她憋了一整夜的所有想法。
她說她不明白為什麼雅意姐明明對她那麼好,轉過頭就能對她下死手;她說她不明白為什麼表兄表姐笑起來那麼好看,心裡卻那麼冷;她說她在斷魂梯上咬著那塊從崔泠音脖子上撕下來的肉時,腦子裡其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她不想死;她說她以為自己會後悔,可到現在都沒有後悔……
她一直在說,聲音時而哽咽,時而激憤,時而又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梁進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說教,只是偶爾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時間在這對父女之間慢慢流淌。
到了最後,小玉說得乏了,也將胸中鬱悶都發泄出來,輕鬆了但也累了,不知不覺便趴在石桌上睡著了。
月光落在她那張還殘留著血痕的小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呼吸卻已變得均勻而安穩。梁進搖了搖頭,起身將她輕輕抱了起來,走進臥房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然後他獨自走出屋外,站在小院中。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極淡極淡的魚肚白,夜色的墨汁正在被晨曦一寸一寸地稀釋。
天快亮了。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投向了山崖邊上。
那座木棚還在,篝火的微光從棚壁的縫隙中透出來,那些上古先民依舊圍坐在棚中。
今夜的戰鬥,他們自始至終保持了中立。
看他們現在的樣子,估計還會在宴山寨中常駐一段時間。
梁進暫且不用擔心這群來自萬年之前的變數。
隨後,他轉過頭,將目光投向山寨的方向。
經過這一場大戰的洗禮,宴山寨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將會迎來一個相對安定的發展期。
這些勢力在重新評估宴山寨的真正實力之前,絕不會再輕易犯境。
趁著下一場危機到來之前,宴山寨可以將長州徹底消化,將勢力版圖從這座孤峰推出去。
可梁進也清楚,敵人經此一戰,也認清了宴山寨的真正實力。
下次他們若捲土重來,必將帶來比今夜更強大的力量。
而梁進要做的,便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讓自己擁有足以碾壓一切來犯之敵的力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