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放他走吧

  隨著梁進的劍指緩緩收回,辛弈的身軀已徹底僵在了半空。

  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注視下,辛弈的軀殼內部忽然透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芒。

  那些光如同無數柄利劍從他體內向外穿刺,從他的胸膛、後背、四肢、頭顱的每一寸皮膚之下同時噴涌而出,將半邊夜空都照得慘白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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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細細看去,每一道光都裹挾著凌厲到極致的劍氣,它們將辛弈的身軀穿得千瘡百孔,密如蜂巢。隨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是燃盡了最後一息能量。

  而辛弈的身軀,竟從邊緣開始緩緩崩解!

  先是手指與腳尖,然後是四肢,最後是軀幹與頭顱,一切血肉、骨骼、經脈都在無聲中化為無數散發著微光的細小顆粒,如同夏夜裡最後一捧被風吹散的螢火,徹徹底底地湮滅在夜風之中。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梁進那一劍的威力,竟強悍到將辛弈的整個身軀從內部分解。與挫骨揚灰沒有兩樣!

  辛弈死了。

  在他的時代,他是協助太祖皇帝掃平六合、創立大幹的元勛功臣,是權勢滔天、令百官聞之色變的緝事廠第一任廠公。

  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半個武林的興衰都在他一念之間。

  可今夜,在這座偏居長州一隅的荒山野嶺上,在場的數百人里絕大多數都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甚至在他出手之前,所有人都只當他是一個整日掛著和善笑臉、在人群中四處串門閒聊的尋常老者。他死在了一個山寨里,死在了一個山賊的劍下,死在了一片他從未放在眼裡的窮山惡水之間。死得無聲無息,一文不值。

  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留下。

  這一刻,只有梁進還懸浮在高空之中。

  他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張黑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是最終的獲勝者,而他的勝利,也註定將徹底扭轉這場戰局。

  夜空遠處,那片燕孤鴻與瞿宿激鬥至今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那聲音穿透了夜風與飛雪,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沒想到宴山寨之中,竟然臥虎藏龍。是我失算了。」

  那聲音低沉而陰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間碾碎了再吐出來的,正是軒源派掌門瞿宿:

  「此仇我軒源派記住了!我們來日方長。」

  話音未落,那道聲音便開始迅速遠去,顯然瞿宿已看出今夜再無勝算,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遠遁。燕孤鴻蒼老而滿是戲謔的聲音緊接著響了起來:


  「想走?沒那麼容易!」

  隨即一陣陣碰撞的轟鳴再度炸響,可那轟鳴聲也在飛快地朝更遠的方向推移。

  顯然盜聖正在追擊瞿宿,兩個人的戰場正以驚人的速度朝群山深處移去。

  這一變故,如同一柄鐵錘狠狠砸在了緝事廠與兩大門派殘存弟子僅剩的那一點希望上。

  他們所指望的兩大頂級強者,辛弈已死,屍體化作了漫天光塵;瞿宿已逃,丟下了他的門人獨自消失在夜色中。

  這場戰鬥的結局,已沒有任何懸念。

  番子們和兩大派弟子們一個個面如死灰,握劍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有幾個年輕的軒源派弟子甚至雙腿一軟跪倒在了血泊里。

  宴山寨的山賊們見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雷震振臂高喊,那粗獷的嗓門壓過了滿場的喧囂:

  「寨主贏了!寨主贏了!」

  「兄弟們!我們也加把勁,殺光他們!」

  他整個人再度朝殘敵衝去。

  他身後的山賊們齊聲發喊,鐵盾和長槍重新推進,雪亮的刀光再度在夜色中連成一片。

  悲塵看到這裡,心知大勢已去。

  他緩緩收回正與神鵰對峙的雙掌,將那雙被神鵰黑羽剮得滿是血痕的手輕輕合十於胸前,盤腿在泥濘的雪地上坐了下來。

  「阿彌陀佛!貧僧願降。」

  他的聲音不再有方才的怒目金剛之威,而是沙啞而疲憊,卻依舊渾厚平穩:

  「萬佛寺弟子聽令!放下武器,不再抵抗。」

  「還請山寨諸位好漢高擡貴手,莫要再傷我寺中弟子。」

  悲塵畢竟是二品巔峰的武者,放眼天下也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小撮人。

  他寧肯折損顏面向一群山賊投降,也不願將這條金貴之軀白白葬送在這片窮山惡水之中。

  況且萬佛寺與宴山寨之間並無解不開的死仇。

  他們今夜是來助拳的,不是來結死仇的。

  一切都可以在日後通過利益交換來慢慢調和,沒必要在這裡把命搭上。

  隨著悲塵一聲令下,殘存的萬佛寺弟子們如蒙大赦,紛紛將手中的長棍拋在地上,雙手抱頭跪伏於地,任由山賊們衝上來將他們反剪雙手捆得結結實實。

  就連悲塵本人,也被神鵰從空中降下,那隻粗壯如樹幹、趾甲如黑玉匕首的巨爪將他牢牢按在地上。彎鉤般的爪尖就扣在悲塵的天靈蓋上,只要這老僧稍有妄動,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利爪便能輕易刺穿他的頭顱。


  軒源派的弟子就慘多了。

  他們的掌門逃了,副掌門被一劍劈成了兩半,今夜率隊的兩個核心人物一死一逃,連一個能站出來做主的人都沒有。

  他們想要投降,卻連一個能開口代表他們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山賊們自然也不會對他們客氣,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方才還趾高氣揚地要把山寨踏平,如今落在他們手裡,哪裡還會有半分憐憫?

  亂刀齊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之中。

  至於緝事廠的番子們,則將所有的希望和目光都投向了他們的主心骨一一趙保。

  可此刻的趙保已躺在泥濘的雪地上慘叫連連,七竅中不斷滲出烏黑黏稠的毒血。

  他因為直接與李雪晴多次交手對掌,是全場所中毒性最烈、最深的一個。

  此刻劇毒全面爆發,他的經脈如同被無數根燒紅的鐵絲反覆抽拉,丹田中的內力被毒性攪得潰散如沙,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直小心翼翼與他保持距離的李雪晴看到趙保終於倒下,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她飄然上前,步履輕而穩,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此刻全是毫不掩飾的殺機:「你這狗官,也有今日。」

  她眼中殺意森然,只要趙保一死,宴山寨便再無接受招安的可能。

  化龍門是前朝大虞的最後火種,她也是這火種的守護者。

  而梁進又是她的男人,她自然希望梁進能和她同一立場,所以絕不容許這座山寨被大幹的官袍收編。她一步步朝趙保逼近,袖中毒掌已蓄勢待發。

  可就當李雪晴走到趙保身前不足三步之遙、擡起手掌準備一掌斃敵的那一刻

  趙保猛地擡起了頭!

  只見他的嘴巴以一種完全超出了人類生理極限的弧度瘋狂張開。

  那嘴巴裂到了耳根,下頜仿佛脫臼了一般往下墜,整張臉看上去幾乎要從中裂成兩半。

  那裂開的程度已不是人的嘴能達到的,更像是要吞噬獵物從而長大嘴巴的蛇。

  他的嘴周與兩側臉頰變得烏黑一片,皮膚仿佛在瞬間被某種不可名狀的物質取代了,那物質如同無數條扭動的蚯蚓虬結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黏膩而邪異的幽光。

  口中密密麻麻地暴出無數烏黑的尖牙,那些牙細如鋼針、密如梳齒,一層一層地排列在他的口腔之中,寒光懾人。

  尤其那雙眸子,在夜色中泛著兩點詭異的紅光,光芒不亮卻極深,像是從眼眶深處透出來的兩滴凝固了的血。


  這正是神明精血賜予他的異變一一餮囗。

  趙保張開餮口,猛地一咬。

  那一口並非咬向李雪晴,而是咬向自己!

  他的上下齶在虛空中猛地合攏,發出沉悶而黏膩的一聲悶響。

  李雪晴本能地後撤了半步,警惕地盯著他,卻並未看到他身上多出任何新的傷口。

  可那種怪異的感覺卻無比清晰

  他明明沒有咬到任何實物,可仿佛將他自身從頭到腳都咬了一遍。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可那啃噬的觸感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這種感覺怪異卻矛盾無比,明明什麼都沒有咬到,可是卻仿佛全都咬到了。

  確實咬到了。

  李雪晴身為毒道宗師,對毒的感知遠超任何同境界武者。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趙保體內那數十種交織纏繞、足以將數十條人命來回毒殺數遍的劇毒,在這一瞬間被他那張怪異的嘴給……吞噬了。

  那些她親手種入趙保體內的毒,那些連她自己都需要耗費大量解藥才能逐一拔除的劇毒,竟然在餮口一張一合之間,被吞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殘餘都沒有剩下。

  趙保竟然通過這種怪異的方式,將自己中的毒給解了!

  餮口,吞噬一切。

  不僅能吞殘魂,更能吞劇毒。

  「不好!」

  李雪晴心頭警鐘大作,腳下已本能地發力後撤。

  可趙保的動作比她更快!

  他借著餮口解毒之後體內驟然恢復的那一股爆發力,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一掌已朝李雪晴當胸猛拍過來掌風未至,那股陰寒蝕骨的感覺便已刺得李雪晴麵皮生疼。

  她退避不及,只能咬緊牙關一掌迎上。

  「嘭!」

  兩掌重重地對撞在一起,狂暴的氣勁從兩人掌心之間轟然炸開,將周圍數丈內的積雪與泥濘掀得漫天飛濺。

  李雪晴整個人被這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靴跟在泥地中犁出兩道深溝,退出足足十丈之後才勉強穩住身形。

  一縷殷紅的鮮血已從她緊抿的嘴角無聲地滑落。

  她進入二品的時間尚短,內力修為終究不如已臻至二品巔峰的趙保深厚。

  這硬碰硬的一掌,震傷了她的內腑。

  而趙保同樣被震得朝後飛退。

  但他的狀態明顯比李雪晴好上許多。


  他不但沒有費力去穩住身形,反而借著這股反震之力加速朝遠方飛去。

  他竟然要逃!

  趙保心裡比誰都清楚,投降便是死路。

  李雪晴這種從頭到尾都在反對招安的死硬派,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除掉他的機會。

  而他今夜參與謀劃了針對小玉的綁架行動,那個黑臉寨主也不可能容他活在世上。

  更何況他身為緝事廠大檔頭,若是向一夥山賊屈膝投降,朝廷也要治他的罪。

  所以他只能逃。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的血海深仇還沒有報,他埋在心裡的恨還沒有雪。

  他不能像辛弈那樣,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山溝里,死得毫無價值。

  他催動渾身內力,將輕功運轉到了極致,不顧一切地朝宴山之外拚命逃竄。

  李雪晴穩住翻湧的氣血,擡眸望向夜空中那道正飛速遠去的身影,眼中泛起冷意:

  「還想逃?」

  她足尖一點便要運起輕功追上去。

  可一道人影卻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身前,將她攔了下來。

  是梁進。

  他面上的疲倦還未消退,可那隻攔住李雪晴的手臂卻穩穩噹噹,沒有絲毫猶疑。

  「讓他走吧。」

  他看著趙保遠去的方向,聲音低而沉。

  李雪晴不解地擡起頭看著梁進。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語氣里滿是困惑與不甘:

  「宋郎,莫非還對招安抱有幻想?」

  「今夜那狗官可是帶著兩大派企圖置你於死地,甚至派人謀害小玉!」

  「這樣的人,放他回去便是放虎歸山!」

  梁進緩緩轉過頭,看向李雪晴。

  他的目光里沒有動搖,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李雪晴極少在他臉上見過的複雜與無奈。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極柔極低:

  「並非如此。」

  「只是……我有不便言說的苦衷。」

  「雪晴,還請你能體諒理解我。」

  李雪晴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便鬆了口氣。

  只要他不是對朝廷還抱有幻想,那便什麼都好說。

  她擡起眼,對上樑進那雙滿是真誠與無奈的目光,心裡那股不甘和憤怒便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撫平了。


  她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語氣也在不知不覺中軟了幾分:

  「你我之間,何須談什麼體諒理解?」

  「既然宋郎說了,那我便依從。」

  兩人正說著,又一道人影飄然落在他們身邊。

  是燕孤鴻。

  只是此刻這位老盜聖的模樣著實不太好看,他面色蒼白如紙,氣息短促而不穩,左袖從手腕處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他穩住身形後先是大口喘了兩下,才苦笑著嘆了口氣:

  「瞿宿那老傢伙,底蘊太厚。」

  「老朽原本以為拚上這條老命總有機會拉他一起走,可打到最後才發現,他藏著的底牌比老朽預想的要多得多。」

  燕孤鴻這些年獨來獨往,又隱居了幾十年不問世事,早早便耗光了積攢的家底。

  反倒是瞿宿身為軒源派掌門,能調集整個門派的資源為他搜羅魂玉、丹藥、秘寶,底蘊之雄厚遠非一個孤家寡人的老盜賊所能比擬。

  燕孤鴻雖已做好了拚命的打算,可當他發現自己即便把這條老命搭進去,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與瞿宿同歸於盡時,便也只能咬牙收手。

  「宋寨主,你也別追了。」

  「剛才那一戰你消耗極大,現在去追也大概率追不上了。那瞿宿的底蘊,比起辛弈可絲毫不遜,他身上至少還藏著我不曾見過的手段。」

  他擡起那雙滿是倦色的老眼,正色道:

  「你若是想永絕後患,我們兩個先修養一陣,等狀態恢復了,老朽陪你去軒源派走一趟。」「我們二人合力,那瞿宿便只有敗亡一條路。」

  燕孤鴻這番話是真心實意在勸。

  他生怕梁進年輕氣盛、一時衝動,想要斬草除根,反而中了瞿宿留下的後手。

  李雪晴聞言也伸手抓住了梁進的手腕,那隻手扣得很緊。

  她沒有說話,只是迎著梁進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

  顯然她與燕孤鴻是同一個想法,她不願梁進去冒這個險。

  梁進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就依燕前輩所言。」

  剛才與辛弈的那一戰,他確實消耗極大。

  而瞿宿與燕孤鴻激戰至今,並未見他祭出過任何金色魂玉,這或許意味著他身上還留著保命的底牌。每一個一品武者都是站在這片大地最頂端的強者,即便梁進如今實力已強悍至此,也不能輕易小覷任何一個一品老怪。

  更讓梁進心存顧慮的是,瞿宿究竟是孤身逃走,還是另有強援?


  萬佛寺的方丈,天城的城主,這些同為武林巨擘的一品高手是否也隱匿在暗處?

  他此刻狀態不佳,貿然追擊確實兇險難料。

  而時間永遠站在梁進這一邊。

  等他恢復全盛狀態之後,實力說不定又已精進了一層。

  到那時候再去找瞿宿算帳,不過是易如反掌。

  更何況瞿宿不是獨狼,他的軒源派就在那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如今山寨之中也還有大把的人和事亟待處理,他不可能丟下這一攤子去追一個落荒而逃的老掌門。就在這時,白逸提著袍角匆匆跑了過來。

  他連喘氣都顧不上便急急開口道:

  「啟稟寨主!」

  「那些上古先民,他們想要見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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