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美女與野獸

  黑夜消失了。

  不是漸漸褪去,而是一瞬間。

  就像有人伸手揭掉了一層蒙在天幕上的黑紗,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烏雲、那劈頭蓋臉的暴雨、那翻湧咆哮的巨浪,全都沒了。

  

  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梁進和玉玲瓏面前,鋪開了另一片天地。

  夕陽正在朝著海平面緩緩沉落。

  那是一種濃稠到近乎融化的金色,鋪滿了整片海面,像是一匹被燒紅了的綢緞,從天的盡頭一路鋪到他們腳下,在微微起伏的波浪上碎成無數晃動的光斑。

  海面平靜得不可思議,只有風在徐徐地吹,拂在臉上不再是濕冷刺骨的雨鞭,而是溫溫軟軟的,帶著一股咸而乾淨的海腥氣。

  這裡是另一個天地。

  是那個他們本來屬於的時空。

  玉玲瓏懸在半空,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可她眼底的恍惚卻濃得化不開。她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夢裡的狂風暴雨還在耳膜里迴響,眼前這片安詳的暮色反而顯得不真實。「我們……出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來。

  她的動作太快太急,幾縷濕發甩在臉上也顧不上撥開,那雙眼睛直直地鎖住了梁進,瞳孔里全是還沒來得及散去的恐懼。

  「雄霸,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有沒有感覺難受?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快告訴我!」

  她連珠炮似的問出來,聲音是急促的,沙啞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飼神殞命丹,半刻鐘必死。

  她在心裡已經不知道數了多少遍一一從梁進吞下丹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裡一息一息地數著,數到現在,已經快要數到半刻鐘了。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自己的袖口,指節發白。

  梁進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一下。

  「門主放心,我現在沒有任何問題。」

  他的聲音穩得像腳下這片平靜的海面:

  「我說過,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說的是實話。

  雷擊果神力釋放出去之後,他體內其餘幾種神力也因為藥效的消退而在迅速回落。

  那種幾乎要把他撐裂的膨脹感正在一點一點地減輕,經脈里的刺痛也在漸漸平復。


  用不了多久,他體內的神力就會恢復到正常水平。

  而系統的獎勵【一刻鐘的不死之身】還穩穩噹噹地掛在身上。

  飼神殞命丹不過撐半刻鐘,他的不死之身卻足足有一刻鐘,時間上寬裕得很。

  玉玲瓏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的面色是不是真的沒有異常,確認他說話的氣息是不是真的平穩。

  看了半天,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才終於鬆開了些許。

  就在這時,下方傳來一陣聲響。

  是一些破碎的、斷續的、帶著驚慌和絕望的人聲。

  梁進和玉玲瓏朝下方看去。

  海面上漂著不少人,有的趴在一塊浮木上,有的在浪涌間奮力划水,有的已經力竭,只是仰面浮著,任由海浪推著走。

  他們的面目在夕照下顯得格外狼狽,頭髮濕漉漉地糊在臉上,嘴唇發紫,手臂有氣無力地拍打著水面。梁進一眼掃過去,看到了幾張熟面孔。

  黑旗幫的崔三姑,她似乎受了傷,半截身子浸在水裡,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喊著什麼。

  不遠處,那個叫小螺的少女趴在一截斷裂的桅杆上,臉上又是海水又是眼淚,嚇得連哭都哭不出聲了。梁進的視線在海面上又搜尋了一遍一一沒有找到那個很像鄭蛟骨的人。

  不知道是死是活,是被卷進了別的地方,還是已經沉入了海底。

  遠處的海面上,幾條船正在快速駛來。

  船帆被夕照染成了橙紅色,在平靜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痕。

  這些船顯然是後來的,沒能趕上忘歸島開啟的那一刻,反倒因此逃過了一劫。

  眼下,它們正忙著放下繩梯和舶板,開始搭救那些漂在海上的倖存者。

  然後,一個龐然大物從海水中緩緩浮了上來。

  先是一對巨大的龍角破開水面,然後是整顆龍頭,然後是那殘破不堪、傷痕累累的龍軀。

  冥龍從海面下升起的時候,海水從它的脊背上向兩邊傾瀉,在夕陽里像是一道道金色的瀑布。「門主你看,是神龍!」

  梁進伸手一指。

  兩人立刻朝冥龍飛去。

  落在冥龍背上時,玉玲瓏才真正看清了它傷得有多重。

  那原本密布全身、層層疊疊的堅韌龍鱗,如今已經脫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殘缺不全,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

  被黑風剮過的皮肉坑坑窪窪,深的傷口甚至能隱約看見森白的龍骨。


  整條龍身上幾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密布的傷口被海水泡得發白,有些還在往外滲著淡紅色的血絲。

  冥龍虛弱地漂在海面上,尾巴有氣無力地擺著,連保持浮力都顯得很勉強。

  可當它看到玉玲瓏和梁進落到自己背上時,還是努力地昂起了那顆巨大的龍頭,朝著兩人歡快地叫了一那叫聲不大,遠沒有在黑風陣中咆哮時的氣勢,卻帶著一股實打實的高興,尾巴還笨拙地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一片水花。

  玉玲瓏蹲下身,手指懸在它一道最深的傷口上方,不敢真的碰上去。

  眼淚無聲地從她眼眶裡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殘破的龍鱗上。

  她想給它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可它的身上全是傷,連一塊平整的皮膚都找不到。

  梁進走上前去,從儲物空間裡取出幾碗符水:

  「神龍,來喝了。」

  「喝了它,或許有助於你療傷。」

  他將符水遞到冥龍的嘴邊。

  冥龍卻只是懶懶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後就把頭扭到了一邊。

  那表情太清楚了一一不情願,嫌棄,理都不想理你。

  梁進舉著碗站在那兒,哭笑不得。

  他倒是難得發一回善心。

  這傢伙傷得這麼重,又要在海水裡長時間泡著,萬一傷勢惡化死在這片海里,玉玲瓏得哭成什麼樣子。再說了,當年他融合的第一份神獸精血可是冥龍的,說到底他還是承了這條大蛇的情,不然以他的性子,還真未必會管這閒事。

  偏偏這傢伙還不領情。

  還是玉玲瓏柔聲開口:

  「神龍,雄霸不會害你,他這是想要幫你。」

  「聽話,快喝了吧。」

  冥龍聽到玉玲瓏的聲音,這才轉過頭來。

  它看了看玉玲瓏,又看了看梁進,鼻孔里噴出一股濁氣,然後不情不願地張開了嘴巴。

  梁進將符水傾倒進冥龍的口中,冥龍的喉嚨微微一動,將符水盡數咽了下去。

  梁進退後一步,盯著冥龍身上的傷口,心裡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符水這東西,人喝了包治百病,可冥龍畢竟是畜生,不是人。

  對人有效的東西對龍有沒有用,他也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系統出品的東西,從來不讓人失望。

  只見冥龍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幾乎在符水入腹的下一刻就開始有了變化。


  原本還在往外滲血的創口,血迅速止住了。

  被黑風剮掉皮肉的那些坑窪處,新生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生長,像是春天的泥土裡冒出的嫩芽。

  傷口邊緣開始迅速結痂,然後又一片一片地自動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鱗片。

  那些新鱗還很薄,薄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像是一層淡金色的琉璃。

  但它們正在肉眼可見地變厚、變硬、變深沉。

  冥龍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從劇痛中解脫出來的舒暢。

  它猛地昂起龍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龍吟。

  這一次不再是虛弱的喘息,而是氣力充沛的歡鳴,震得海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梁進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看來符水的功效跨越物種,人和龍通吃。

  冥龍的精神顯然徹底振作了起來。

  它扭動龍軀,朝著東方開始遊動,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急著要回家。

  梁進不由得微微詫異:

  「它去的是東方!」

  他頓了頓,忽然明白過來,轉頭看向玉玲瓏:

  「莫非……它此行的目的已經完成,要開始回家了?」

  東面,是東海的方向。

  而化龍島,就在東海。

  玉玲瓏卻仿佛對這些已經失去了興趣。

  冥龍的傷勢被符水治好,她懸著的心已經放下了一半。

  而現在,距離梁進服下飼神殞命丹,早已過去了不止半刻鐘。

  他還在,他還站著,他說話的氣息還是穩的。

  再加上她親眼見識過那符水的奇效,在她看來,梁進所謂的保命手段多半就是這符水。

  既然連冥龍那麼重的傷都能在片刻間痊癒,擋下飼神殞命丹的副作用,似乎也並非不可能。於是她的那一顆心,終於徹徹底底地放了下來。

  再無牽掛的玉玲瓏,靜靜坐在冥龍的背上,雙手環抱著膝蓋,目光越過那一片金色的海面,呆呆地望著正在朝海平面墜去的夕陽。

  太陽已經觸到了海平線,下半邊被拉成了一個扁扁的橢圓,上半邊還在努力地燃著最後的橘紅色光芒。那光落在她那張憔悴卻依然絕美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了一道溫暖的金邊,卻也照出了她眼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疲倦。

  她不想說話。

  一個字都不想說。

  她只是想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讓海風把身上那些血腥氣和淚水都吹乾,讓夕陽把忘歸島上那些畫面都曬褪色。

  梁進便也沒有打擾她。

  他靜靜地坐在她的身後,沒有出聲,沒有靠太近。

  他知道玉玲瓏在忘歸島上經歷了什麼一一她見到了二十年前就該死去的爹娘,然後眼睜睜地失去了他們兩次。

  一次是死別,一次是屍骨無存。

  她現在需要的是安靜,是不被打擾的獨處,是一個可以放心沉默的空間。

  所以他只是坐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守著她,也不說話。

  冥龍甩動著粗壯的尾巴,載著兩人朝東方游去。

  夕陽在他們身後一寸一寸地沉入了海平線,最後一縷金光掙扎了一下,終於被海水吞沒。

  那片曾經被金色鋪滿的海面,轉瞬褪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藍。

  東方的天幕上,一輪銀月不知何時已經升了起來,清冷的月華灑在海面上,將整片大海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海浪輕柔得幾乎沒有聲響,水面平得驚人,把天上的星辰一顆一顆地倒映出來,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冥龍游過的地方,鏡面被龍軀劃開一道細細的裂痕,碎成一串漣漪,然後又緩緩地合攏。

  玉玲瓏靜坐了整整一夜。

  梁進也陪了她整整一夜。

  直到銀月爬過了中天,她才終於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那嘆息極輕極輕,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還沒沉下去就被夜風託了起來:

  「忘歸島上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梁進聽到她開口,立刻從修煉的入定中退了出來,朝她看去。

  月光下,她的側臉籠在一層清冷的銀輝里,睫毛低垂著,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

  那聲音不是在跟梁進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看開了……還能再見爹娘一面,已經是上天垂憐,我還抱怨什麼呢?」

  她頓了頓。

  海風忽然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凝住的冰。

  「一念迷,則萬劫沉海……一念覺,則萬象……歸空。」

  她轉過頭來,看向梁進。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睛裡,那雙眼睛不再是忘歸島上的渙散和崩潰,也不是一路上的死寂和麻木,而是一種清明的、深沉的、像是被淬過火的明亮。


  那明亮里有痛,有倦,有一種被生生打碎又重新捏合的透徹。

  「突破一品的機緣,我得到了。」

  梁進微微一愣。

  隨即他便明白過來。

  每個人獲得機緣的路都不一樣。

  他是在放棄之後,才等到峰迴路轉。

  而玉玲瓏,是在失去一切之後,一朝頓悟。

  「恭喜門主!」

  梁進認真地說道。

  他的聲音里沒有客套,是真的在替她高興。

  可玉玲瓏的眉宇之間,並沒有太多獲得機緣的喜悅。

  她的神色是平靜的,平靜到近乎空曠,像是那片被月光鋪滿的海面,看著明亮,底下全是看不見的深。如果可以選,她也許會選另一種方式吧。

  「雄霸,我好累。」

  她輕聲說道,語氣里沒有撒嬌,沒有委屈,只是一個疲憊到了極點的人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要睡一會兒。」

  她說著,俯身想在冥龍的背上躺下。

  龍背的鱗片雖然是新生的,卻也已經足夠堅硬,枕上去並不舒服。

  她的身子剛側下去一半,又頓住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浮現出一絲難以安心的糾結。

  她猶豫了一瞬,擡眼看向梁進。

  梁進捕捉到了那個眼神,當即說道:

  「門主有什麼需求,但說無妨。」

  玉玲瓏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出口:

  「雄霸,你過來一點。」

  梁進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靠過來一點,坐下來。」

  梁進於是貼著玉玲瓏坐了下來。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近到他可以清晰地嗅到玉玲瓏身上的幽香。

  玉玲瓏側過身,在他的膝邊緩緩躺下。

  她的柔軟的秀髮散開,鋪在他的膝側。

  然後她伸出一隻手,牢牢地抓住了梁進的衣角。

  不是輕輕地搭著,不是隨意地碰著,而是五根手指都收緊了,指甲掐進了布料里,抓得很緊,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抓住了一根唯一能讓自己不被沖走的樹枝。

  她此行失去了太多。

  先是爹娘,然後是爹娘的遺體,然後是一整個被撕裂的時空。


  她把能丟的都丟了,能撒手的都撒手了。

  現在她真的很怕再失去什麼。

  哪怕只是閉一下眼睛,哪怕只是睡一覺,她也要確確實實地抓住一點東西,確認那個人還在,不會憑空消失。

  抓緊了梁進的衣角之後,玉玲瓏這才終於安心地闔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入睡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她太累了,身累,心更累。

  可即便在熟睡之中,她抓著梁進衣角的那隻手也從未鬆開過分毫。

  梁進坐在她身旁,頭頂是漫天的星斗,腳下是如鏡的大海。

  他本來打算繼續修煉的,可是目光總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下去,落在玉玲瓏的臉上。

  她實在太美。

  那是和他所見過的任何美人都不同的一種美。

  月光灑在她臉上,像是灑在一尊象牙雕成的神像上。

  她的五官精緻到了近乎不真實的地步,每一根線條都像是被人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唇峰的角度,沒有一處不是恰到好處。

  她潔白的臉頰即便在月華之下也泛著一層冷冽的、猶如玉石般的光澤,皮膚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像是東海深處最純淨的珍珠磨成了粉,又被人細細地敷了上去。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順著她的臉往下滑。

  她的身段曼妙到了極致,沒有那種刻意誇張的凹凸曲線,可每一寸卻又都恰到好處,符合一種極儘自然又極盡完美的美感。

  尤其是那截腰肢一一纖細,柔軟,即便隔著衣料也能看出那種盈盈一握的弧度。

  她的身量修長高挑,一雙腿又長又直,側臥在龍背上時,裙擺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即便睡著了,即便髮絲凌亂,即便臉色蒼白憔悴,她的風姿依然舉世罕見。

  梁進的目光把她從頭到尾反覆打量了幾遍,像是被某種人間極致的美牢牢地吸住了視線,挪都挪不開。一股燥熱忽然從他的小腹躥了上來。

  梁進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暗吃一驚。

  他不是沒見過美人,他見過不少,也得到過不少。

  他以為自己早該到了坐懷不亂的境界。

  可這一刻,他還是發現自己在這種真正的人間絕色面前,還是有些把持不住。

  玉玲瓏是他見過的所有女子中最美的一個,美得已經不像人間女子了,像東海上的神女,像月宮裡走下來的仙人。


  當他隔了一段距離看這種美的時候,他可以心無雜念,純粹地欣賞。

  可此刻她睡在他的膝邊,她的頭幾乎靠在他的腿上,她的幽香若有若無地鑽進他的鼻腔,她的手還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角一一距離太近了,近到那種美帶上了溫度,帶上了重量,變成了某種能夠動搖心境的活生生的存在。

  梁進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若是自己那具帥氣的分身在就好了。

  那張英俊的臉配上玉玲瓏這樣的佳人,好歹也算相稱,他怎麼也得試著攻略這個佳人一番。可現在這具分身五大三粗,光頭凶面,醜陋兇惡,跟玉玲瓏站在一起,怎麼看都不配。

  可惜了。

  在忘歸島上的時候,玉玲瓏心神崩潰,抓著他說要成親,那是他唯一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可他偏偏沒有下得去手。

  如今玉玲瓏已經清醒了冷靜了,那樣可以趁人之危的機會,再也不會有了。

  但梁進並不會後悔。

  他從不對自己做過的選擇後悔。

  趁人之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當著別人爹娘屍骨的面去占人家女兒不清醒時的便宜,這事他做不出來。

  既然做不出來,那就認。

  人生在世,求的就是一個問心無愧。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一絲躁動壓了下去,雙目闔上,開始運轉內力。

  修煉,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落下。

  內力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心神漸漸沉入那片熟悉的空明之中。

  冥龍破開如鏡的海面,載著兩人不疾不徐地朝東方游去。

  長夜就這麼在修煉與沉睡之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第二天。

  熟睡之中的玉玲瓏,感受到了溫暖的陽光照射在身上,耳邊也湧入海浪的聲音。

  她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握了握手一手心裡,那塊布料還在。

  那觸感像是一根錨,把她的心穩穩地定在了胸口裡。

  她安心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手裡攥著的,只是一塊布。

  是一片被硬生生從衣服上撕下來的衣角布片。

  而梁進,沒了蹤影。

  冥龍的背上,只有她一個人。

  朝陽的陽光鋪滿了整片龍背,新生的龍鱗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海風徐徐吹著,海浪輕輕拍著龍軀一一切都安詳得像一幅畫。


  可畫裡沒有梁進。

  「雄霸!」

  玉玲瓏猛地坐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急,那塊布片從她手心裡甩落。

  她環視四周,目光瘋狂地搜尋一一海面平得像鏡,天上幾隻海鷗悠悠飛過,遠處天水相接的地方空無一物。

  沒有人,沒有動靜,沒有半點那個光頭壯漢的影子。

  「雄霸一!!!!」

  玉玲瓏嘶聲叫著,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去很遠很遠,卻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她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視線在龍背上來回掃了三遍沒有腳印,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他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像是在昨夜的月光里融化了一樣。

  然後她一下子哭出了聲。

  那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壓抑的抽泣,而是一種完全不顧形象的、崩潰的嚎啕。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龍背的鱗片上。

  她蹲在地上,雙手攥著自己裙擺的邊緣,肩膀劇烈地聳動,哭得渾身發抖。

  他不在了。

  連他也消失了。

  爹娘沒了,爹娘的屍骨沒了,現在連他也沒了。

  她身邊的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都憑空沒了。

  「嘩啦!」

  水面忽然破開。

  一個光頭壯漢從海水中飛了起來,穩穩地落在了冥龍的背上。

  他渾身濕透,海水順著他虬結的肌肉往下淌。

  他的一隻手裡抓著一條還在拚命甩尾巴的金槍魚,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銀藍色的光。

  「門主,我在呢。」

  梁進看著蹲在地上哭成淚人的玉玲瓏,臉上難得地浮起了一絲尷尬和意外:

  「剛才看到一條魚,就想著抓來給你做早飯吃,但是又怕打擾到你睡覺,所以我只能把衣角撕了……」他訕訕地舉了舉手裡的魚:

  「這魚不錯的,烤著吃很鮮。」

  他頓了頓,又朝玉玲瓏臉上仔細一看。

  「咦?你怎麼哭了?」

  玉玲瓏擡頭怔怔地看著梁進。

  他站在那裡,光頭被太陽曬得發亮,臉上掛著水珠,一手提著魚,說不出的滑稽。

  可他還活著,他還站在她面前,他還在。

  她的臉上一點一點浮起怒意一一那是一種被人用最蠢的方式嚇到魂飛魄散之後,從劫後餘生的慶幸里硬生生壓榨出來的憤怒。


  她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梁進面前,揚起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胸膛上。

  「誰允許你一聲不吭就消失的?」

  她的手掌拍在胸膛上發出一聲悶響,沒有用內力,卻打得很用力,像是在把剛才那幾瞬徹骨的恐懼全都打出去。

  「你給我聽好了!」

  「以後無論你去什麼地方,都不許自己偷偷離開!你必須要向我申請報備,我同意之後你才能走!」她打一下,罵一句,罵著罵著,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的手最後無力地落在他的胸口上,額頭抵著被自己拍過的那塊地方,雙手緊緊地攥住他衣襟兩側,攥得整件衣袍都繃緊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肩膀還在微微地聳動,淚水泅濕了他的衣襟。

  梁進低頭看著懷中的人。

  他見過她在戰場上戰鬥的樣子,冷厲果決;他也見過她在門主寶座上發號施令的樣子,威嚴從容。可他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獸,把腦袋埋進他的懷裡,用最蠻不講理的語氣說著最脆弱的話。

  他心裡暗暗詫異。

  這反應……難道她真的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依賴?

  他試探著,緩緩地擡起雙臂,將玉玲瓏輕輕地攏在了懷裡。

  動作很慢,慢到足夠讓她在任何一個瞬間推開他。

  可她沒有掙扎。

  她甚至把臉往他的胸膛上又埋深了幾分。

  梁進的心頭猛地一喜。

  有戲!

  他那張醜陋兇惡的臉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揚起。

  看來野獸,也有機會得到美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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