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相認
第898章 相認
「他們————怎麼會貿然闖進去?!」
梁進化身的龍魔懸浮在建築群外圍,冰冷的豎瞳金眸穿透呼嘯肆虐的詭異黑風,緊緊鎖定那片死寂的巨石神殿。
儘管方才與符隋聿在高空殊死搏殺,他強大的感知力卻始終分出一縷,如同無形的絲線,牢牢系在玉玲瓏身上。
地面上發生的一切,他雖未親見細節,卻也大致瞭然。
正因如此,他才感到萬分不解與警惕!
符神使倉惶逃入,情有可原。
但玉玲瓏和她身邊那對夫婦,為何也如此輕易地緊隨其後,涉足這片絕地?
換做是他梁進,哪怕天塌下來,也絕不會踏足其中半步!
這片籠罩在黑風中的古老建築群,無論其風格、材質那種深沉冰冷的墨黑質感,還是瀰漫其間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陰冷與死寂,都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最危險的閘門——葬龍嶺地底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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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太像了!
陰冷、詭譎、仿佛蘊含著吞噬一切生機的無解規則!
當年若非他身負前世記憶,更兼系統逆天改命,恐怕早已化作那地底宮殿前的一縷亡魂。
那種地方的危險,超越了武學的範疇,是近乎無解的絕殺!
即便如今他已能硬撼一品,自信實力滔天,面對這種源自古老歲月、充滿未知規則的詭異之地,他內心深處依然涌動著本能的強烈抗拒與深深忌憚。
那不是力量可以簡單抗衡的存在。
「形似神異————」
梁進龍魔形態下的眉頭緊鎖,仔細分辨著:「葬龍嶺惑人心智,此地卻是蝕骨黑風————手段不同,但那份超然物外的詭異,卻如出一轍!」
他龐大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黑風籠罩的建築群。
然而,甫一接觸,便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粘滯與扭曲的牆!
感知被大幅削弱、干擾、排斥!
玉玲瓏三人的氣息,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消失無蹤!
「果然————」
梁進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玉玲瓏他們死了,那麼事情反而簡單—他不需要再有任何糾結,轉身離開便是0
他本就是為了這趟任務才踏入這片海域,不是為了把自己的命搭進去的。
但若他們還活著————
他緊握的龍爪不由得收攏,指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豈能坐視不理?!
「嗯?那是————?!」
就在此時,梁進銳利的目光穿透翻騰的黑風間隙,驟然鎖定在建築群中心區域!
那裡,似乎矗立一座————.壇?
他凝神細看,龍魔的視力在黑暗中洞若觀火。
只見祭壇之上,端端正正地供奉著一件玉器。
從形制上看,是一枚玉圭,通體泛著幽微的光澤,即便在黑風之中也不曾被掩蓋分毫。
梁進的豎瞳猛然收縮!
玉圭!
樣式古樸,氣韻內藏!
這分明與他懷中那枚來自葬龍嶺的玉璋,以及得自他處的玉璜,屬於同源同脈的禮器!
「此地————竟也有此物?!」
一股強烈的驚愕與荒誕感湧上心頭。
這神秘的玉器,為何會出現在這同樣詭譎的忘歸島禁區?
要不要——取走它?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梁進心中騰起。
玉璋與玉璜的神秘力量他尚未完全參透,但絕對非同小可。
再多一件————
然而,葬龍嶺地宮中強取玉璋時那九死一生的恐怖經歷,瞬間澆滅了這絲貪念。
祭壇、玉器、詭異建築————這三者結合,幾乎等同於死亡的邀請函!
「貪多嚼不爛。」
梁進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理智:「當務之急,是救人!」
他的視線再次投向那些如同活物般盤旋呼嘯、散發著湮滅氣息的黑風。
「這鬼風————何時才會停歇?」
風還在呼嘯,沒有半點要停歇的意思。
那些黑風貼著建築的牆壁高速掠過,發出金屬刮擦般的刺耳聲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梁進巨大的龍首微微抬起,望向依舊陰沉的天空,深深的憂慮如同實質般刻在他覆蓋著龍鱗的臉上。
時間,對於困在殿內的人而言,恐怕是致命的奢侈品。
另一邊。
石門轟然合攏的瞬間,那些鬼哭狼嚎般的黑風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咆哮聲戛然而止。
外面的風聲還在,但已經被厚重的石壁隔得遙遠而沉悶,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石門之內,是一間空蕩蕩的石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牆壁上的浮雕已經模糊不清,只有幾處殘留的線條還能依稀辨認出一些大海和海獸的圖案。
沒有時間去細看,也沒有心思去細看。
玉玲瓏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玉昭明和雲舒靠牆放下,兩人的身體軟軟地歪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下很快就洇開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泊。
玉玲瓏的手伸進懷裡掏丹藥的時候,整隻手都在劇烈地抖,指節僵硬得幾乎捏不住那小小的瓷瓶。
她咬緊了牙,用牙咬掉瓶塞,把丹藥倒進手心,手指抖得太厲害,藥丸從指縫間滾落了一粒,她慌忙又抓起,連同沾了灰土的那一顆一起,塞進了玉昭明和雲舒的口中。
兩人的傷勢太重了。
玉昭明的雙臂齊根而斷,肩頭的創口像是被野獸撕咬過一般,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鮮血一股一股地湧出來,根本止不住。
雲舒的腰間被黑風撕開了一個窟窿,傷口深到能看見內里的臟器,慘白的腰椎骨從裂開的皮肉間猙獰地暴露在空氣中,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滲著血水。
疼。
玉玲瓏的心在疼,像被人攥住了揉搓。
她的手在顫,滿手都是他們兩人的血,黏稠溫熱的血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她擦也不擦,只是瘋狂地伸出手去,在兩人身上一個穴道一個穴道地點下去,指尖敲在皮膚上發出悶響,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像是在跟死神搶人。
可是血還是止不住。
「快————快運功療傷!」
玉玲瓏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滾落,砸在地面的灰塵里,濺起一個個小小的泥點。
她從小到大沒有這樣狼狽過,沒有這樣慌亂過,也沒有這樣害怕過。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父母眼中異樣的平靜。
那並非麻木,而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坦然,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帶著無盡眷戀的溫柔。
玉昭明失去雙臂的肩膀傷口猙獰,血染衣襟,臉上卻掛著一種近乎虛幻的淡淡笑意,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玉門主————莫慌————我們的傷————不礙事的。」
「或許————這便是天意早定————」
一旁的雲舒,腰部巨大的傷口深可見骨,甚至能窺見森白的脊椎。
劇痛讓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鬢角髮絲,粘在臉頰上。
她甚至無力擦拭,只是用那雙飽含了二十年思念與愧疚的眼睛,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玉玲瓏,仿佛要將女兒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玉玲瓏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到了生死關頭,他們反而像是放棄了掙扎?
「對了!」
玉昭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中迸發出一絲奇異的光彩,掙扎著想要坐直:「天蛇換骨功!」
「趁現在————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把我們這一身功力————都傳給你!」
「我們都修有天蛇換骨功,這門功法一脈同源,我們的功力玉門主能吸收大半————比外人傳功要有效得多。」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聲音里壓著某種東西:「以後————玉門主如果尋得進入一品的機緣————我們的功力將有助於玉門主突破!」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咬牙坐直了身子,盤腿坐定,脊背繃得筆直,像是把這殘破的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都用了出來。
他看向雲舒,後者立刻會意,強忍著腰部的劇痛,用盡力氣配合著丈夫,試圖調整姿勢。
玉昭明雙臂已失,雲舒便是橋樑。
她顫抖著伸出尚算完好的左手,按在玉昭明心口,另一隻手則艱難地抬起,朝著玉玲瓏的方向探去。
「不—!!!」
玉玲瓏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猛地彈了起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傳功?!你們現在這個樣子強行傳功,立刻就會油盡燈枯!你們會死的!」
「立刻!馬上!聽我的!療傷啊!」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
在父母驚愕而痛惜的目光中,玉玲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兩人面前,沾滿鮮血的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地面,指甲幾乎要摳進石縫裡。
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渴望、恐懼和此刻撕心裂肺的絕望,終於衝破了所有心防,化作一聲泣血的質問:「雄霸告訴我了————他告訴我了!」
「你們————你們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爹娘?!告訴我!是不是?!」
玉昭明和雲舒渾身劇震!
看著女兒淚流滿面、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哀求的模樣,他們的心都要碎了。
雲舒的眼淚無聲滑落,玉昭明眼眶通紅,喉結劇烈滾動。
他強忍著剜心之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玉門主————莫要————說笑————我們年歲————相差————不大————怎會·是————」
雲舒在一旁,並未說話。
他們早已經商議過,不告訴玉玲瓏這件事。
死兩個陌生人,不至於會讓玉玲瓏難過。
但是如果讓玉玲瓏知曉他們的爹娘將死,那無疑會讓玉玲瓏再遭受一次喪失爹娘之痛。
他們又怎麼忍心,讓女兒經受這樣的痛苦?
玉玲瓏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我不信!你們騙我!!」
「我早就知道了!我感覺得到!從看到你們第一眼就感覺得到!」
她雙膝跪行兩步,撲到父母身前,雙手緊緊抓住雲舒染血的衣襟,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如同一個迷失的孩子般苦苦哀求:「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活下來好不好?」
「我們一起離開這裡!我們一起回化龍島!我從小就沒有爹娘————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們————我不要再失去你們了!」
「求求你們————.傷————·下來啊————」
這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卑微、如此絕望地祈求,尊嚴在至親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玉昭明看著女兒肝腸寸斷的模樣,心如刀絞,他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眼中是無盡的悲涼與看透命運的釋然:「回不去了————玲瓏————從我們知曉未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回不去了——
」
「葬身於此————是我們既定的終點————強求無益————」
「與其————苟延殘喘拖累於你————不如————將這點殘存的力量————化作你登臨絕頂的————階梯————」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判詞,宣告著無法更改的宿命。
雲舒這時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比玉昭明還要沙啞,還要微弱,像是風中的殘燭。
可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溫柔的、扎人的道理。
「我們現在就是強行續命,也是重傷之身————只會拖累你。」
她看著女兒,她想忍住眼淚,可是忍不住,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她也不擦。
「玲瓏,不用管我們————那些黑風速度奇快,我們將功力傳給你,你一個人或許還能逃出去————但帶著我們兩個累贅反而會害了你。」
「我們或許早已經死了二十年————上天能夠再給我們一個機會,親眼看一看長大之後的你,已經是對我們的格外恩賜。」
「我們現在就算是死,也無怨無悔。」
石室里又安靜了。
玉玲瓏跪在地上,兩隻手攥成了拳,指甲把手心掐破了也渾然不覺。
她聽著這些條理分明的、理智的、為她著想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凌遲一般地割著她。
她的理智告訴她,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
一切早已經發生了。
只是在這個詭異的海島之上,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竟然跨越時空再度見面了。
可即便如此,卻也根本於事無補。
所有人的命運,都是早已經註定的。
或許玉昭明和雲舒早已經看開了,接受了。
可是她的真心不接受,她的真心正瘋狂地嘶喊著,拼了命地想要推翻這一切。
雲舒強忍劇痛,艱難地抬起那隻未曾受傷的手,顫抖著,帶著無盡的溫柔與不舍,輕輕撫上玉玲瓏滿是淚水和血污的臉頰。
「玲瓏————我的玲瓏啊————」
雲舒的聲音,終於碎成了哭腔。
她記得,她離開化龍島的那一天,自己的女兒還裹在強褓里,小小的臉兒皺巴巴的。
她俯身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心想來日方長。
誰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她錯過了女兒的第一聲笑,錯過了女兒的第一步路,錯過了女兒所有的成長,錯過了每一個應該陪伴的日日夜夜。
所幸今天,她還能見到女兒,並且還是長大之後的女兒。
玉玲瓏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娘!!!爹!!!」
那是兩個普通的字。
普天之下,無數人每天都會喊出口的兩個字。
可是對於她玉玲瓏來說,這卻是她此生第一次,用這樣的稱呼去叫兩個人。
這兩個字一出口,二十年的孤苦,二十年的倔強,二十年的忍耐,全在這一聲里化作了嚎陶。
她再也無法支撐,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猛地撲進雲舒那尚存一絲溫熱的懷裡,緊緊抱住母親殘破的身軀,將臉深深埋入那染血的衣襟,發出了如同幼獸失去庇護般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嚎陶大哭!
玉昭明在一旁,看著相擁而泣的妻女,這個曾經叱吒風雲、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也再難抑制,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他飽經風霜、沾染血污的臉頰。
二十年的分離,生死的界限,在這一刻被血與淚短暫地模糊。
一家三口,終於在這座隔絕生死的黑暗神殿之中,跨越了漫長的時光與宿命的阻隔,緊緊相擁。
這遲來的相認與團聚,卻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訣別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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