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錯誤的方向

  這片遺蹟,終於成了所有人的避世桃源。

  有綠洲,便有活路;有現成的石屋,便有了遮風擋雨的家。

  這些遺蹟雖年代久遠,牆皮剝落,屋頂殘缺,可到底是石頭的骨架,結實得像是從大地里長出來的。風沙吹了不知多少年,也沒能把它們徹底吹垮。

  眾人迫不及待地湧入其中,像一群在暴風雨中奔逃了太久的鳥,終於尋到了一片可以棲身的樹林。他們推開門,搬開碎石,掃去積沙,各自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間。

  孩子們在廢墟間鑽來鑽去,每發現一個完整的陶罐、一片帶花紋的瓦當,便舉在手裡跑著叫,像是撿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就在這一片忙碌與歡喜之中,一個看上去落魄的中年男子緩緩走了出來。

  他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可他手中握著一柄劍,那劍沒有劍鞘,就這麼赤裸裸地握在手裡,劍身烏沉沉的,不見一絲反光,像一條蟄伏的蛇。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這個人一出現,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不是害怕,是尊敬。

  中年男子持劍來到遺蹟入口處一塊大石頭面前。

  那石頭半埋在沙里,足有一人高,表面被風沙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擡起手。

  手中的長劍,猛地筆直插入了巨石之中。

  沒有巨響,沒有碎石崩飛,那劍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沒入石頭,像是刺入了一塊豆腐。

  劍身沒入大半,只剩一截劍柄露在外面,在風裡微微顫動,發出低低的嗡鳴。

  風沙吹亂中年男子垂下的長髮,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帛遺腹,封劍於此。」

  「劍後遺蹟中的所有人,無論以前有什麼恩怨,只要進入這裡,都受我的庇護。」

  「任何人不能越劍進入尋仇殺人,否則一」

  他頓了頓,聲音里沒有威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死。」

  這話聽上去很裝腔作勢,可所有人卻沒有一個人笑。

  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那些滿臉風霜的男人,那些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老人,都安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柄插在石頭裡的劍,望著那個站在風中的消瘦背影。

  許多人眼中泛起了光,那是感激,是安心,是終於可以放下一切防備的釋然。


  臣茲,也就是原本想要刁難梁進、最後卻給梁進酒喝的那個漢子,悄悄湊到梁進身邊,壓低聲音解釋道「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守護神,他的武功很高。」

  他望著帛遺腹的背影,眼裡滿是敬畏:

  「他是斯哈哩國那邊的人,他能夠加入隊伍,是我們的幸運。」

  「他一諾千金,說過的話永遠算話。」

  「正是靠著他的保護,我們才能一路順利走到這裡。」

  梁進知道臣茲說的沒錯。

  這個帛遺腹的武功,確實非常高。

  三品初期!

  在這西漠,三品武者非常少見,已經足夠成為雄踞一方的梟雄。

  若是投靠西漠官府,必然能夠得到重用,成為一名領軍大將也並非難事。

  而這樣的一個人,卻竟然對名利無動於衷,反而願意跟著這樣一群人來到這樣一個地方隱居。看來,他也有著他的故事。

  隨著帛遺腹宣告完,隊伍之中卻忽然起了異動。

  「駕!」

  只見兩個人騎著馬,突然就朝著來時的方向逃離而去。

  他們拚命抽鞭,馬匹跑得很快,蹄聲急促,轉眼間就跑出數十丈,眼看就要消散在風沙之中。兩人的異動,使得隊伍之中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低聲驚呼,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梁進也若有所思。

  看來這隊伍之中的一些恩怨,恐怕短時間內斷不了。

  隊伍中幾個年輕武者見狀,面露擔憂。

  「追不追?」

  他們向作為首領的灰袍老人白蘇尼詢問。

  若是有奸細逃走,那麼此地恐怕將會難以避免外界的紛擾。

  那些逃出去的人,會不會把這裡的位置告訴別人?

  會不會引來官府?會不會引來仇家?

  白蘇尼見狀,不由得看向了帛遺腹。

  卻見帛遺腹對有人突然逃走無動於衷。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仿佛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幕,甚至他剛才那番話仿佛就是對這些逃走的、和那些心中有鬼的人說的。

  可他也不知道是不想管這些恩怨,還是對於自己的實力有著足夠的自信。

  帛遺腹越過插著長劍的大石頭,緩緩朝著遺蹟之中而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斷牆後面,像一滴水融進了沙地。


  他的態度,就連白蘇尼也不能忽視。

  於是白蘇尼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不用追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住在這裡,也不可能跟外界完全斷絕聯繫。」

  「以後如果遇到氣候變化,或者別的什麼難題,也需要去外界補充物資。」

  「外人,也一樣有可能發現闖入此地。」

  「我們之中有些人,未來也有可能離開這裡。」

  他頓了頓,望著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

  「就讓那兩個人將帛大俠的話帶出去,讓那些有心人徹底斷了念頭。」

  「只要有帛大俠在,我們就是安全的。」

  眾人聽到這話,緊繃的神情才稍稍鬆弛下來。

  是啊,帛大俠那番話,不就是說給那些人聽的嗎?

  劍在那裡,話也在那裡,信不信,是他們的事。

  敢不敢來,也是他們的事。

  白蘇尼繼續對所有人開口說道:

  「好了好了,沒事的。不願留在這裡的,我們也不用理會。」

  「大家快都進去,我們先將這裡還能住人的房子統計一下,然後再進行分配。」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眾人拋之腦後。

  逃走的兩個人,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粒,沒人在意他們去了哪裡。

  此刻大家心裡想的,是今晚睡在哪間屋子裡,是灶還能不能用,是井裡還能不能打出水來。幸好遺蹟之中還能住人的建築很多,大家都能有得選。

  梁進選了一座遺蹟邊緣的小屋。

  他的心底,其實還是沒有打算跟這群人深交。

  他是來尋找機緣的,不是來定居的。

  機緣到了,他就會走。

  這裡的人,這裡的日子,都只是路過的風景。

  然後他有了鄰居。

  一個是臣茲。

  這個漢子樂嗬嗬地特地來跟梁進做鄰居的,他只覺得自己跟梁進聊得來。

  另一個鄰居是個老和尚,叫做鳩摩天什。

  他是脾氣暴躁沒人喜歡,才來偏僻地圖個清靜。

  三人在綠洲邊挖了土,砌了一口灶,在上面架一口鐵鍋。

  鍋是臣茲從駱駝背上卸下來的,底已經燒黑了,邊上還有兩個補丁。


  臣茲往鍋里倒了水,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干肉和幾塊麵餅,一股腦扔進去。

  火升起來,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色的熱氣在暮色里裊裊升起。

  三人圍坐在灶邊,火光映在臉上,明明暗暗。

  梁進也終於問起臣茲:

  「老兄,你以前做什麼的?」

  一直樂嗬嗬的臣茲,卻不由得沉默了。

  火苗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盯著鍋里的水,看那些麵餅在沸水中翻滾,看干肉慢慢泡開,看熱氣一點一點地散。

  過了一陣,他才回答:

  「我以前也是個當官的。」

  梁進心裡一動,倒是沒想到,這個直爽的粗漢競然也是個官。

  不過西漠不像大幹那樣文道昌盛,也沒有完善的科舉制度。

  所以在西漠當官,倒未必一定需要讀書人。

  有力氣的,能打仗的,會算帳的,甚至只是跟對了人的,都能撈個一官半職。

  他問道:

  「什麼官?」

  臣茲說:

  「一個屁大的小官,管征糧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去年,上面說要征糧,我帶著人去村里收。有一戶人家,只剩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家裡的糧只夠她們自己吃到明年春天。我把糧收了。」

  「回去之後我算了一下,上面要的糧其實沒那麼急,就算少收這一戶也應該沒什麼。但我還是收了。」他停下手裡的活,看著遠處的沙丘。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只剩天邊一抹暗紅,沙丘的輪廓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像一隻只伏在地上的巨獸。「後來我聽說,那個女人和孩子沒熬過那個冬天。」

  梁進聽到這裡,微微沉默。

  去年……

  那個時候,黑龍國大軍壓境,已有進犯之象。

  為了籌備軍糧,他確實下達了一道面向西漠的征糧命令。

  他不知道有多少村子多少人家被征過糧,只知道那些數字一一征了多少石,夠大軍吃幾個月,還差多少。

  數字下面的人,他看不見。

  「然後呢?」

  梁進問道。

  臣茲說:

  「然後我就不當官了,我跑了。我跑到沙漠裡,跟著這些人來了這裡。我有時候想,如果我當時沒收那家的糧,她們會不會還活著?」


  他伸手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進衣領里,他渾然不覺:

  「但我知道,就算沒收那家的,也會有別家的。因為我那個位置,就是要做這種事的人。」他把酒囊放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他娘的就是過不去心裡這道坎!」

  說完,他又抓起酒囊,咕咕咕地灌了幾大口,灌得太急,嗆得直咳嗽,咳得眼眶都紅了。

  梁進微微搖頭。

  孟星魂高高在上,自然看不到這些。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他看到了也不會心軟。

  在孟星魂的眼中,多數人的命,永遠比少數人的命更有價值,這是他的大義。

  在孟星魂的眼中,他必須要維持他的統治地位,維護他的權勢,這樣他才能獲得更多資源,才能變得更強,也才能完成系統的成就。

  可曾幾何時,孟星魂也是崛起於微末之中,那個時候的他即便自己過得不太如意,卻也依然見不得人間疾苦。

  可是隨著他成為西漠的主宰者之後,那些疾苦,也只是一串下屬上報的數字而已。

  另一個鄰居鳩摩天什又開始罵了。

  梁進最不喜歡跟這個老和尚說話,也不想聽他說話。

  明明是個出家人,卻一肚子的怨氣。

  鳩摩天什原本是無量明王宗的人,他人還在外地,卻聽說自己的宗門被青衣樓給滅了,於是他就四處東躲西藏,最終來到了這裡。

  他一旦閒著沒事,就是罵青衣樓,罵孟星魂,怎麼難聽怎麼罵,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犯了惡口與嗔恚兩戒律。

  如果換做是孟星魂,早一巴掌把他拍死了。

  但曾阿牛不會這樣做,他只是起身離開,耳不聞心不煩,圖個清靜。

  梁進走在遺蹟之中。

  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女人們借著最後的光打掃屋子,男人們搬石頭砌牆補屋頂,孩子們在廢墟間追來追去。

  到處是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到處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到處是煙火氣。

  相比於路途之中眾人的迷茫和不安,此時的安定倒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來。

  臉上的笑容多了,話也多了,連走路都輕快了幾分。

  尤其是那一群小孩,他們沒有大人那麼多的負擔,如今來到一個新奇的地方還覺得好玩。

  一群孩子哇哇叫著笑著,一大群忽然跑過去,又跑過來,在遺蹟之中不斷轉來轉去,爬來爬去,進行著他們的探險。


  梁進走到了綠洲,看到白蘇尼正在記錄測量著水位。

  他蹲在泉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上面刻著刻度,小心翼翼地探進水裡。

  白蘇尼看到梁進,開口道:

  「行吟者,你見多識廣,給這綠洲取個名字吧。」

  梁進微微沉吟。

  有水才能有綠洲,當以水為主。

  而這綠洲中的這汪水並不大,沒資格叫湖和泊,叫池和塘也不合適,也沒有潭那麼深,最準確的還是叫泉,畢竟這水來自於地下。

  這泉水形狀不規則,難以從形狀上取名,便只能從意境上來取。

  於是梁進開口道:

  「洗盡塵埃,煥然新生。」

  「不如就叫……煥生泉。」

  白蘇尼聽完,思索了一陣。

  然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名字。」

  他們一行人頂著風沙來到了這裡,不正是為了開啟新的生活嗎?

  這個名字,倒是符合他們的目的。

  白蘇尼說完之後,他繼續忙碌自己的事情,不再理會梁進。

  梁進也不在意,轉身離開。

  他看到一個女人在廢墟里撿石頭,想把一面殘牆壘高一點,當房子的背牆。

  那牆只剩半人高,上面缺了好大一塊,風從缺口灌進來,呼呼地響。

  她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幫她把小石頭一塊一塊遞過來。

  有一塊石頭太大,孩子搬不動,漲紅了臉使勁推,推不動就急得直跺腳。

  梁進走過去,和孩子一起搬。

  「謝謝你,阿牛叔!」

  小女孩道謝道,聲音脆生生的,像泉水叮咚。

  梁進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那頭髮軟軟的,沾著沙土:

  「你爹呢?」

  小女孩回答:

  「我爹去打仗了,等我長大他就回來了。」

  梁進繼續問道:

  「哦?你爹在哪裡當兵,現在西漠仗已經暫時打完了。」

  小女孩不知道,去問女人。

  那女人正蹲在地上壘另一塊石頭,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女人將小女孩支開,讓她去旁邊撿些小石子來。

  小女孩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了。


  女人這才直起身,尷尬地衝著梁進笑道:

  「五年前,孩子他爹以前給大幹當兵,在大幹撤離西漠的最後一仗里死了。」

  她說著,又低下頭去擺弄石頭,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惜那會孩子還沒生,她也沒能見到爹一面。」

  「我怕她難過,就騙她說她爹還活著。」

  她頓了頓,把一塊石頭塞進牆縫裡,左右晃了晃,看穩不穩:

  「現在聽說又打仗了,也不知道會打多久。村里人都害怕,都跟著白蘇尼跑來這裡了,我們娘倆沒啥主見,見大家都來也就跟著來了。」

  女人說得很輕鬆平常,聽不出悲傷,頂多有些遺憾。

  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說這牆還差幾塊石頭就壘好了,像是說那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不會再讓人流淚的事。

  梁進點點頭,然後離開了。

  他走了一段,那群孩子又呼嘯著跑了過來。

  他們手中拿著不少木枝,揮舞來揮舞去,有的舉在頭頂當長矛,有的橫在身前當大刀,有的兩手各拿一根,交叉著當雙劍。

  當他們經過梁進身邊的時候,一個孩子用木枝指著梁進叫道:

  「你是不是黑龍國人?快快拿命來!」

  梁進一臉疑惑。

  另一個孩子解釋道:

  「我們在玩打仗的遊戲。」

  拿木枝的孩子也叫道:

  「我以後要當鎮西侯,指揮千軍萬馬,也打個大勝仗!」

  而別的孩子也紛紛叫嚷了起來:

  「我才是鎮西侯!我也要當鎮西侯!」

  「你們不懂,當皇帝才厲害,鎮西侯沒有皇帝大!」

  「我不管,我就是要當鎮西侯!在西漠他才是最威風的,他還打敗了黑龍國!」

  孩子們嘰嘰喳喳,爭個不停,有的臉都紅了,有的急得要哭,有的已經把木枝舉起來要跟對方「決鬥」梁進一撥手中三弦琴的琴弦,嘆道: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小孩子們嘰嘰喳喳問著是什麼意思。

  梁進沒有解釋,他知道解釋了這些小孩也不懂。

  他只是哈哈笑著,轉身離開了。

  所有人都在這裡安頓好,也就開始了過日子。

  日子,註定是平淡的。


  臣茲喜歡喝酒,但很快他的酒就喝完了。

  他去跟別人換,拿干肉換,拿力氣換,拿他新打的家具換,但很快就換不到了一一別人的酒也快沒了。這個時候,臣茲就等著白蘇尼組織人手去外頭購買物資的日子,到時候他要去買酒。

  老和尚鳩摩天什喜歡和人吵架,不是跟婦人吵就是跟男人吵,也會跟老人吵,甚至還會跟小孩吵。他嗓門大,脾氣急,動不動就瞪眼睛拍桌子,把人家小孩罵哭了,小孩的娘來找他吵,他跟人家娘吵,人家男人也來了,他跟人家男人吵,吵到最後誰也吵不過他,氣哼哼地走了。

  吵完之後他就會跑來找梁進和臣茲,把剛才跟他吵架的人從頭到腳數落一遍,從人家的祖宗數落到人家的兒孫,從人家的長相數落到人家的品德,當然最後總是又要罵青衣樓和孟星魂。

  不僅所有人討厭他,就連梁進和臣茲也受夠了他,商量著如何把他趕走。

  可是誰知鳩摩天什忽然不再吵架了。

  原來是有個小男孩想要拜鳩摩天什為師,跟著他學武功。

  其實大部分人首選的拜師學武的對象,是武功最高的帛遺腹。

  可帛遺腹從不收徒,有人跪在他門前跪了三天三夜,他都不看一眼。

  眾人也只能另尋對象。

  這個小男孩最激靈,也是第一個找上鳩摩天什的。

  鳩摩天什很是高興,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將無量明王宗的衣缽傳下去,他希望小男孩也剃度出家,跟他學武功的同時也學佛法。

  可惜小男孩的老娘死活不肯,跑來跟鳩摩天什對罵了好幾天,最後鳩摩天什只能放棄讓小男孩出家的想法,開始教他武功。

  有了事做之後,鳩摩天什自然不再那麼憤世嫉俗了。

  而在遺蹟之中,有兩個男人最惹女人喜歡。

  一個是帛遺腹。

  身為境界最高的武者,本身就是強大的象徵。

  尤其這個中年落魄大叔,一身的頹廢味,他不喜歡跟人接觸,跟人說話,而是喜歡一個人獨處,有時候坐看日出日落就是一整天。

  仿佛他的人生已經沒有了多少意義,就只是在等待死亡降臨而已。

  這種強大、頹廢且神秘的帥氣大叔,最能引動少女的好奇。

  遺蹟之中的大部分少女都喜歡他,要麼跟著他,要麼偷偷看他,要麼為他做飯。

  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放在他門口,他看也不看,就那麼放著,放了好幾天,落了一層沙,最後還是那少女紅著臉自己收回去的。

  而梁進則是沒想到,自己能夠成為第二個惹女人喜歡的人。


  畢竟他這具分身的模樣,實在太普通了,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種。

  可是他會彈琴,會唱歌,會講故事。

  活脫脫的文藝青年!

  不僅少女喜歡他,婦女更喜歡他。

  左一個「阿牛哥」,右一個「阿牛弟」,叫得格外甜膩。

  她們會取出食物,請梁進去給她們唱一曲愛情故事。

  梁進就坐在她們中間,撥著三弦琴,唱那些書生和小姐的故事,唱那些離別和重逢的故事,唱那些海枯石爛不變心的故事。

  唱著唱著,就有膽大的婦人開始勾搭他,給他遞水,給他擦汗,趁他不注意往他手裡塞一塊乾糧。而梁進也很清楚,這些女人對他只是玩玩的態度,畢競行吟者是一個靠嘴皮子吃飯的不穩定職業,在世俗的眼光之中就是不務正業,不值得託付終身。

  而女人們最想要跟的,還是帛遺腹。

  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帛遺腹雖然頹廢但自有傲氣,根本不近女色。

  有少女在他面前摔倒了,有少女給他送飯,有少女在他面前哭,他都不看一眼。

  日子就這樣過。

  遺蹟之中的生活開始走上正軌。

  初期的許多問題,逐漸也都解決了。

  水夠喝,房子夠住,食物雖然不多但還能撐著。

  白蘇尼組織了幾次外出採購,用帶來的東西換了些鹽巴和糧食。

  只是梁進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剛開始,他靠著吟唱還能獲得食物。

  可是最後大家都聽膩了,不再請他唱,他便少了食物。

  而這裡發生的事也正如白蘇尼當初所說,這片遺蹟之中,人註定是來來往往的。

  有些人住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

  有的是住不慣,有的是放不下外面的什麼人,有的是覺得這裡太偏僻太冷清。

  走的時候,大家幫著收拾行李,送到插劍的石頭那裡,說幾句保重的話,看著那人翻過沙丘,消失在風沙里。

  而也有外人會補充進來。

  有的外人是誤入這裡,得知這裡的情況之後,便住了下來。

  有的是遺蹟中的人外出採購時帶回來的,說是在路上遇到的,說沒地方去了,問能不能收留。白蘇尼都會先問帛遺腹的意思,帛遺腹不說話,就是默許;帛遺腹如果皺一下眉頭,那人就不能留。而外人的加入,讓梁進能夠重新得以靠吟唱謀生。


  新來的人沒聽過他的故事,沒聽過他的曲子,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梁進的想法也變了。

  他不再想那麼多,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吃了上頓之後下頓怎麼辦。

  他想的是怎麼改進自己的唱曲,能夠吸引更多人注意,能夠讓他們願意請自己去唱。

  他試著把曲子編得更曲折,把故事講得更生動,把琴彈得更花哨。

  他發現淫詞艷曲最惹人喜歡,但也最容易招惹來麻煩。

  給女人唱的時候,男人不高興。給男人唱的時候,女人不高興。

  給單身的人唱,別的人又會去白蘇尼那裡告狀,說梁進破壞遺蹟風氣。

  他唱下里巴人,也唱陽春白雪。

  唱給老人聽的,唱給小孩聽的,唱給那些想家的、想情人的、想外面的世界的。

  有時候唱得好,能換到一塊乾糧;有時候唱得不好,什麼都沒換到,餓著肚子回屋睡覺。

  尤其每當遺蹟里有什麼活動的時候,白蘇尼都會用公費請梁進給大夥唱一個,也好給梁進能夠繼續混口飯吃。

  過節的時候唱,有人結婚的時候唱,有人生孩子的時候唱,甚至有人去世的時候也要唱。

  有一天,臣茲忽然對梁進說:

  「我想要結婚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那對母女。

  梁進曾經幫過小女孩搬運石頭,知道她父親已經戰死沙場。

  那女人正蹲在自家門口洗衣服,小女孩蹲在旁邊,幫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擰乾。

  夕陽照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臣茲興致勃勃說道:

  「她同意了,就在三天後,以後她女兒就是我女兒。」

  他搓著手,臉上是那種藏不住的歡喜:

  「到時候,請你來給我們唱個喜慶的。」

  梁進點頭答應。

  他想到了臣茲收糧之後,那死去的母親和孩子。

  他也不知道臣茲現在的選擇,是喜歡人家,還是想要彌補心中的遺憾,還是二者都有。

  很快,臣茲的婚禮順利進行,全遺蹟的人都為他送上了祝福。

  梁進坐在新人旁邊,撥著三弦琴,唱了一首祝酒歌,調子歡快,詞也喜慶。

  臣茲喝得滿臉通紅,摟著新娘子傻笑。

  小女孩穿著一件新衣裳,是臣茲讓人改小的,站在一旁,一會兒看看臣茲,一會兒看看她娘,也跟著笑。


  婚後,臣茲非常顧家,已經很少來找梁進喝酒。

  甚至最後,他將自己的房子都空了出來,搬去跟老婆孩子住去了。

  偶爾過來,也是拉著自己的女兒去找鳩摩天什,希望老和尚能夠教他女兒幾手防身的功夫。倒是沒空來找梁進喝酒了。

  梁進能理解。

  他知道臣茲很忙。

  他老婆喜歡在天還不亮就出去找吃食,他也會陪著去。

  白天的沙漠太熱了,太陽太毒,食物會躲藏起來。

  到了夜晚涼快,食物就會跑出來。

  但這樣也危險,有些食物有劇毒,比如一些蛇和蠍子,如果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可是會出人命的。臣茲心疼老婆,所以也會跟著一起去。

  梁進又變成獨自一個人。

  他時常會爬上遺蹟中一座倒塌半截的高塔上,這裡是遺蹟里最高的建築。

  塔身已經歪了,階也斷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像是隨時會塌。

  他坐在這裡,能夠看到整個遺蹟。

  看那些低矮的房屋,看那些窄窄的巷子,看綠洲邊升起的炊煙,看人們在暮色里收工回家,看孩子們在廢墟間奔跑追逐。

  看著這裡慢慢變好,每家每戶都開心。

  日子平淡得像杯里的水,可每個人都在認真地過。

  然後,他也會開心地彈起三弦琴。

  坐看雲舒雲卷,日起日落。

  過了很久。

  估計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已經久到梁進都記不清過了多久。

  他開始感到厭倦了。

  甚至,他也開始懷疑自己在這個地方,跟著這群人,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畢竟一直到現在,他也沒有能夠看到任何有關於機緣的蹤跡。

  他走錯方向了!

  這讓他已經平靜下來的內心,又開始產生了焦慮和煩躁。

  「或許……我該離開了。」

  他一旦做出決定,便不會拖延。

  明天,他就徹底離開這裡,告別這裡的人。

  他將會去新的地方,尋找機緣的蹤跡。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