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是趙保偷的!

  趙保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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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間的失神與悸動,被他以強大的意志,硬生生壓進心底最深處。

  他太清楚這是什麼了。

  美人計!

  這世上絕對不會有如此巧合。

  一個同蘇蓮長得很像的女子,會這麼巧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個何霜必然是有人照著蘇蓮的模樣,精心搜尋挑選而來的女人。

  他趙保從一介最低賤的灑掃太監,爬到今日緝事廠二檔頭、司禮監秉筆、皇帝身邊最鋒利的刀,這一路上,投其所好、以色相誘、以財貨賄,他見過太多,經歷過太多。

  甚至他自己也擅長此道。

  他早已練就一副刀槍不入的心腸。

  可是

  他們不該用蘇蓮的臉。

  趙保的眼底,有一絲極陰鷙、極壓抑的寒芒。

  這不是討好。

  這是冒犯。

  也是最殘忍的褻瀆。

  是對那段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卻從未有一刻遺忘的舊日時光,最惡意的踐踏。

  他已經決定,今夜過後,無論這案子結果如何,這個自以為聰明的老鴇,都必須付出代價。他會在無常簿上為她編造一個完美的罪名一一通敵、謀逆、詛咒聖上,什麼都行。

  然後把她投進詔獄最底層那間永遠不見天日的刑房,讓那些她或許聽說過、但從未親身體驗過的「手段」,在她身上一一演練。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才能消他心頭之恨的萬分之一。

  而那個叫何霜的女子……

  趙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掠過她低垂的側臉。

  燭光為她細膩的肌膚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絨毛,她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雙手交疊於身前,溫馴得如同一隻誤入狼群的羔羊。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懸於一線,不知道眼前這個陰鷙冷漠的年輕太監,心中正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殺了她。

  理智冰冷地告訴他。

  這是一個陷阱,她是誘餌,是被人精心打磨後送到他面前的一把軟刀子。

  她活著,就會成為某些人隨時可以利用的工具。

  殺了她,一了百了,乾淨利落。

  可是………

  那是蘇蓮的臉。


  他如何能下手?

  趙保第一次感到了一種久違的、令他無比厭惡的動搖。

  那是他以為早在很多年前,在那個他親手扼死自己最後一絲軟弱與天真之後,就已經徹底根除的東西。他煩躁地移開視線,將全部注意力投射到不遠處被番子按跪在地的年輕僧人身上。

  「動刑。」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冰水傾入滾油,瞬間激起滿樓的戰慄。

  趙保是出了名的酷吏,他自己本身就擅長刑訊之術,手下的番子們更是投其所好發明出各種駭人聽聞的酷刑。

  如今緝事廠番子要動刑,恐怕場面將會無比血腥殘忍。

  番子們沉默地取出了隨身攜帶的皮囊,展開,裡面是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鐵製工具,形狀怪異,用途不明,卻每一件都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這是緝事廠的「手藝」,每一道工序都經過千錘百鍊,能在不致死的前提下,將人世間最劇烈的疼痛,精確地、持久地灌注進受刑者的每一根神經。

  那個的年輕僧人,臉色刷地慘白如紙。

  他的目光,在極短促的瞬間,飛快地掠向了老鴇的方向。

  老鴇垂著眼帘,面不改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寬大的袖口遮掩下,極輕微地、上下彈動了一瞬。

  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拉動。

  年輕和尚猛地收回目光,喉結劇烈滾動。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如釋重負的絕望,也帶著一絲恐懼:

  「我招!我招!」

  他幾乎是嘶喊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是、是我乾的!是……是小僧在寺內配合,才讓那賊人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聖舍利……」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萬佛寺眾僧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首座悲塵那張原本怒目金剛般的臉上,瞬間掠過極致的震驚、痛心,以及一股壓抑不住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羞恥與憤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激盪,聲若雷霆:

  「尚心!你這孽障!」

  他鬚髮皆張,手指顫抖地指著跪在地上的年輕僧人,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

  「寺內待你不薄!你十二歲入寺,貧僧親手為你剃度,親授你《金剛經》,親傳你伏魔棍法!你……你如何敢做出這等欺師滅祖、背叛宗門之事?!」

  「說!是誰指使你?聖舍利現在何處?!」


  被稱作尚心的和尚伏在地上,渾身顫抖,不敢擡頭。

  他的聲音悶在地磚上,帶著哭腔:

  「首座師叔……弟子,弟子不能說……」

  他猛地擡頭,涕淚橫流,那模樣竟帶著幾分殉道者般的、悲壯的決絕:

  「弟子若說了,會給萬佛寺招來滅頂之災啊!」

  悲塵怒極反笑,笑聲如夜梟嘶鳴:

  「滅頂之災?哈哈哈!我萬佛寺立寺千年,歷經七朝更迭、三度法難,何曾懼過什麼災禍?!」他猛地俯身,一把揪起尚心的衣領,將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強行掰向自己,一字一頓,聲如銅鐘:「說!現在、立刻!有趙公公在此,朝廷法度在此,你怕什麼?!」

  尚心被揪著衣領,面色漲紅,呼吸困難。

  他的目光,在悲塵那張雷霆震怒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帶著無盡的「委屈」與「無奈」,轉向了高坐於舞台之上的那個人。

  他擡起手,筆直地指向了趙保。

  「因為……」

  他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入眾人之耳:

  「盜走聖舍利的人,就是趙公公。」

  「是他親口對小僧說,鎮國公牧蒼龍久蓄逆謀,若再得其聖舍利相助,武功大成,則朝廷危矣,社稷危矣,皇上危矣!」

  他一口氣說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劇烈喘息著,卻倔強地不肯放下那隻指向趙保的手:「小僧曾……小僧所為,乃是為國除奸,為君分憂!小僧……無罪!」

  嘩!!!

  滿樓譁然,如同滾油鍋中潑入冰水,瞬間炸裂!

  那些原本噤若寒蟬的權貴賓客們,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驚駭與隱秘的興奮,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

  一道道目光,驚恐的、興奮的、幸災樂禍的、審視的……如同無數支利箭,在趙保與尚心之間來回穿梭。

  趙保盜取聖舍利,是為了阻止牧蒼龍武功精進?

  而阻止牧蒼龍武功精進,是為了……皇上?

  這背後的意味,太深,太黑,太燙手。

  沒有人敢說破,但每個人都已在心中勾勒出了那幅禁忌的畫面一

  深宮中陰鬱的帝王,忌憚著北方手握重兵的龐然巨獸;而帝王腳下最忠誠、最瘋癲的惡犬,正以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為主人撕咬那巨獸的腳踵……

  悲塵的臉色,青白交加,如同刷了石灰的牆壁。

  他猛地鬆開尚心的衣領,仿佛那是一件燒紅的烙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趙公公在此,你怕什麼」,此刻聽來,竟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諷刺。他怕的,正是這位「趙公公」。

  蘇俊一言不發,他垂著眼帘,仿佛對眼前的一切充耳不聞,只有微微顫抖的鬍鬚,泄露了他內心同樣不平靜的事實。

  趙保依然端坐於太師椅上,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看尚心,沒有看悲塵,沒有看任何一個人。

  他只是垂著眼帘,望著自己擱在扶手上、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

  他的聲音,不高,不怒,甚至帶著一絲平靜:

  「誰指使你的?」

  那聲音沒有質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憤怒。

  只是單純的、仿佛確認一件已成定局之事的詢問。

  尚心愣了愣,隨即臉上浮現出更濃烈的「委屈」與「悲憤」:

  「公公!您……您怎能如此?」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哽咽,發出控訴:

  「小僧已經……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您現在……是要過河拆橋,是要拋棄小僧了嗎?」趙保終於擡起眼帘。

  那一眼,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污衊本官。」

  他淡淡地說:

  「憑你一張嘴,還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令人骨縫裡都滲出寒意:

  「還陷朝廷命官,按律,當凌遲處死,家屬流放。你,想清楚了?」

  凌遲。

  這兩個字,足夠令人膽寒。

  可尚心卻猛地挺直腰杆,那聲音裡帶著破罐破摔的瘋狂:

  「小僧……小僧並非只有一張嘴!」

  「小僧有人證!」

  他的目光,如同一道凌厲的閃電,猛地射向了一直靜立趙保身側的何霜:

  「當時密謀的,除了小僧與趙公公,何霜姑娘也在場!」

  「她親耳聽見趙公公許給小僧的好處!她可以替小僧作證!」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牽引,齊刷刷地轉向了何霜。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審視,有同情,有冷漠的算計,也有一絲嗜血般的興奮一一好戲來了,這齣戲終於要進入最高潮。

  何霜靜靜地立在趙保身側,如同一株被狂風暴雨包圍的纖弱白蓮。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單薄的肩上,壓在她低垂的脖頸,壓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她能感覺到老鴇那看似平靜、實則如毒蛇吐信般陰冷刺骨的視線,能感覺到尚心那孤注一擲、賭上性命的瘋狂凝視,能感覺到滿樓賓客那混合著獵奇、憐憫與冷漠的觀望。

  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側那個被無數人恐懼、被無數人痛恨、此刻卻出奇沉默的年輕權宦,他那同樣落在自己身上的、複雜到無法言喻的目光。

  只要她點頭。

  只要她按照計劃說出一切,今夜這齣戲,就將按照劇本完美落幕。

  趙保將被潑上洗不清的髒水,皇帝與牧蒼龍的裂痕將再深一道,而她一一她將完成她的任務,她的家人將被釋放。

  她或許會死,或許會僥倖活命,但無論如何,她的使命結束了。

  她只需要開口。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於身前,垂著眼帘。

  她的面色很白,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那是承受巨大壓力時身體本能的反應。

  但她就是不說話。

  老鴇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不安。

  這個賤人,她想幹什麼?

  她難道忘了她爹娘還在誰手裡?

  她難道不怕被事後算帳?

  還是說……她以為沉默就能救自己?

  老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壓抑而略顯尖銳的催促:

  「何霜!你這丫頭,還愣著做什麼?!」

  「當著趙公公、當著諸位大人、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你可要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地說清楚!」「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究競知不知道聖舍利的去向?」

  她盯著何霜,那目光里,是命令,是威脅,也是焦灼的催促。

  說啊!快說啊!

  尚心也急切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何霜姑娘!你……你倒是說句話啊!」

  「咱們……咱們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那牧蒼龍欺壓皇上,欺凌忠良,咱們為皇上分憂,為朝廷除害,這是……這是何等的義舉!你、你難道要退縮嗎?」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當時……當時咱們同趙公公說好的,聖舍利到手之後,由你想辦法帶出醉花樓,交予接頭之人……現在,你告訴大家,那聖舍利……究競被你送到何處去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何霜,那目光里,是絕望的懇求,是最後的賭博。

  說啊!你不說,我們都要死!

  並且還是白死!

  趙保依然靜靜地坐著。

  仿佛這一切喧囂、這一切指認、這一切即將落下的罪名,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看著何霜。

  那目光極其複雜。

  有冷漠,有審視,有警惕,有他慣常的、用以保護自己的疏離與戒備。

  但在那冷漠與戒備的最深處,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芒。不要說。

  他在心裡,無聲地說。

  不要說。不要成為我的敵人。

  不要讓我……不得不殺你。

  何霜依然沉默。

  她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的雙手,泄露了她內心正在經歷的、足以將她撕裂的巨大風暴。

  那個男人……他說會來。

  他說會救我的家人,會保我的命。

  他說,只需要我完全聽他的安排。

  可是……他什麼時候來?

  他會不會來?

  他會不會……只是隨口說說,只是利用我套取情報,然後便將我棄如敝履?

  何霜清楚,若是直到最後,那個男人都沒有履行他的承諾,那麼何霜無法承受這一切的後果。她是否……信錯了人?

  何霜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整個醉花樓,成百上千道目光,都如淬毒的鋼針般扎在她身上。

  老鴇在催,尚心在求,趙保在等,滿樓的權貴在看好戲。

  她如同一枚被置於懸崖邊緣的棋子,身前是萬丈深淵,身後是虎豹豺狼。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十息?

  五息?

  三息?

  她的嘴唇在顫抖。

  那已經到達極限的神經,那已被壓榨到極致的勇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瓦解、潰不成軍。就在這時一

  「嘭!!!!」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醉花樓那兩扇包銅楠木的大門,被一股狂暴到難以想像的巨力,從外向內,悍然踹開!


  門板脫離門軸,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挾著悽厲的破空聲,呼嘯著向內飛撞!

  守在兩旁的兩名緝事廠番子,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那門板狠狠拍中,口噴鮮血。他們如同兩隻破布口袋般,凌空飛出三丈有餘,重重砸翻一片桌椅,哀嚎不止!

  滿樓死寂。

  所有人,包括悲塵、蘇俊,包括老鴇、尚心,包括那數百名屏息圍觀的權貴賓客,甚至包括舞台之上始終面沉如水的趙保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投向那轟然洞開的大門。夜風如刀,裹挾著京城臘月的徹骨寒意,呼嘯灌入。

  門邊懸著的琉璃風燈劇烈搖晃,光影凌亂,將門口那支隊伍的身影,切割成無數明滅不定的碎片。六扇門!

  是六扇門的人!

  為首那人,身高足有九尺,肩寬背厚。

  他頭戴六扇門標誌性的玄鐵大圓帽,而露出的那部分臉孔,被一張猙獰兇惡的獸面銀質面具完全覆蓋那是陛犴,龍生九子中主訴訟、主牢獄、主刑罰的凶獸,獠牙外露,怒目圓睜,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寒芒。

  他身上那襲玄色官服,質地厚重,剪裁凌厲。

  而最令人呼吸凝滯的,是那官服上以金絲繡成的三隻展翅蒼鷹!

  四鷹為極,三鷹為絕。

  此人,競是六扇門四大名捕之首一鎮雷。

  六扇門與緝事廠,積怨已深。

  這是大幹朝堂人盡皆知的秘密。

  一者監察百官,一者緝捕天下,職權重疊,爭功諉過,早已勢同水火。

  只是,上一輪皇權更迭中,六扇門不幸站錯了隊。

  新皇登基後,雖然沒有明面上清算,但六扇門自知理虧,行事驟然收斂,幾乎從朝堂爭權的一線退卻,形同失聲。

  而此刻,鎮雷來了。

  在趙保即將被污名纏身、被千夫所指的當口,在「聖舍利案」即將定性為「皇帝授意近侍盜取邊將至寶」這一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的臨界點一

  他來了。

  他來做什麼?

  是落井下石,趁趙保病、要趙保命?

  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鎮雷的步伐,沉穩如山。

  他旁若無人地穿過滿地狼藉,穿過噤若寒蟬的人群,穿過那仿佛凝固的空氣,直到大廳中央,才緩緩停下腳步。

  他的面具朝向舞台,朝向那端坐太師椅的陰鷙青年。

  面具下傳出的聲音,低沉,渾厚:

  「這裡,還真是熱鬧。」

  「這麼熱鬧的場合,本官若是不來湊一湊……豈不是可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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