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神蚓

  第797章 神蚓

  聽到燕孤鴻的話之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伸長脖頸,睜大眼睛,朝著四周的黑暗拼命張望。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熟悉的山林夜色,以及地震後留下的、正在緩緩飄落的塵土與零星斷枝,再無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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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霞光萬道,沒有地裂山崩,更沒有想像中仙氣繚繞、寶光沖霄的「洞天」門戶。

  「在哪裡?洞天入口究竟在何處?」

  「盜聖前輩,您說的神隱洞天,到底是個山洞,還是一片區域?為何我等一無所見?」

  「莫不是————在地下?」

  燕孤鴻面對眾人困惑乃至略帶懷疑的目光,神色不變。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那渾濁卻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地面,望向不可知的深處。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講述古老傳說的悠遠語調:「所謂神隱洞天」,並非我等尋常理解的洞穴。它的存在本身,便已超乎常人想像。」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將這驚世駭俗的真相,以眾人能夠理解的方式道出:「在這片大地極深之處,潛伏著一尊亘古奇物,其名曰——神蚓。」

  神蚓二字一出,不少人臉上便露出了荒誕的神情。

  蚯蚓?

  那種泥土裡隨處可見的蠕蟲?也配稱神?

  燕孤鴻仿佛沒看到眾人的表情,繼續道:「此蚓非彼蚓。其軀之長,不知其幾千里也;其壽之永,不知其幾萬載也。

  它深埋地脈,緩緩蠕動,歲月於它而言,或許只是身軀一次微不足道的舒展。」

  「每隔約莫百年光陰,這尊神蚓便會進入一種特殊的————膨脹」期。其身軀在地底深處,會不可思議地鼓脹、擴大,最終————」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卻難以形容:「其形其巨,難以度量,或綿延數百里,宛如地底憑空生出一座血肉山脈。」

  「而最奇詭之處在於————」

  燕孤鴻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他們臉上的驚疑越來越濃:「神蚓膨脹之時,其體內中空,自成一方廣袤天地!這便是被先人稱之為神隱洞天」的所在。外人若能尋得方法,便可趁其膨脹、體壁相對薄弱之時,進入其體內。」

  「古人深信,如此神異之物體內,必蘊藏著天地至寶、上古遺珍。於是,一代又一代的尋寶者前赴後繼,冒險深入。」

  「最初是否有寶物,已不可考。但千百年來,無數驚才絕艷、身手不凡的英豪折戟沉沙,隕落其中。他們隨身攜帶的神兵利器、武功秘籍、靈丹妙藥便就此留在了神蚓體內。經年累月,這神蚓之軀,反而成了一座匯聚了無數時代精華的、移動的、活著的————終極寶庫!」


  這一番話,信息量巨大,近乎天方夜譚!

  地底有不知多大的活物?

  百年膨脹一次,體內自成天地?

  還是無數高手隕落後形成的寶庫?

  若非出自盜聖之口,只怕九成九的人會嗤之以鼻,將其視為瘋子的囈語或拙劣的騙局。

  短暫的死寂後,一名身材魁梧、背負大刀的武者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解與質疑:「盜聖前輩,您說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若那神蚓真能在地下膨脹如山,那它上方的地面,豈不是早該被撐得隆起、甚至崩裂開來?可您看」

  他指向四周:「方才雖有地動,但也僅止於搖晃,如今已近平息。這山還是這山,地還是這地,並無任何巨物破土而出的跡象啊?

  他的話,道出了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

  是啊,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燕孤鴻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微微頷首,解釋道:「問得好。這正是神蚓之神異處之一。」

  「它能分泌一種極其特殊的粘液,此液可將其身軀周圍接觸到的岩石土壤,悄然融化為類似流質的石水」。神蚓膨脹時,並非粗暴地向上擠壓,而是如同在粘稠的流體中舒展身體,將其緩緩排開。」

  「故而,即便其軀膨脹如山脈,地表卻可能僅有輕微震顫,地貌並不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待其收縮,那些「石水」又會重新凝固,恢復如初。」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只覺聞所未聞,匪夷所思。

  若非盜聖身份與威望擺在那裡,以及方才那持續的地震確實發生過,他們幾乎要認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愚弄。

  然而,人群中的梁進,在聽到這些描述時,心中卻是猛地一動!

  他想起了當初在天坑底部,藉助【巳面】的透視能力,在厚重岩層深處「看」到的那條巨大的軌跡。

  盜聖所言,竟與他的經歷和猜測隱隱吻合!

  梁進心中翻騰,一個新的疑問隨之浮起。

  他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在寂靜中響起:「盜聖前輩所言,令人豁然開朗。只是,晚輩尚有一事不明。

  眾人的目光轉向他。

  梁進繼續道:「前輩方才說,神蚓百年才膨脹一次,神隱洞天百年方得開啟。但晚輩記得清楚,前輩上一次組織「竊玉」行動,深入神隱洞天,距今不過一年有餘。」

  他自光直視燕孤鴻:「為何這百年之期,忽然縮短至此?莫非————是那神蚓自身,出了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


  這個問題尖銳而關鍵,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啊,百年周期為何突然打破?

  這背後是否意味著更大的風險或機遇?

  燕孤鴻那雙渾濁的老眼轉向梁進,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這個年輕的寨主能想到這一層,並且敢於當眾問出。

  他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凝重與困惑:「宋寨主心思敏銳,所問正是關鍵。」

  「不錯,神蚓膨脹之期,確有百年之規。」

  「然而————卻出現了一些變故,使得神蚓膨脹一年有餘之後,再度膨脹。」

  他搖了搖頭,臉上皺紋顯得更深:「至於為何會有此變故————老朽多方查探,至今未能完全查明緣由。神蚓之事,玄奧莫測,非我等凡人所能盡知。」

  他話鋒一轉,望向腳下大地,眼中重新燃起探索的光芒:「不過,此番神隱洞天再度開啟,或許正是我等深入其中,探尋真相的絕佳機會。答案,可能就藏在洞天深處。」

  梁進聽罷,目光微微閃爍。

  燕孤鴻的回答讓他覺得半真半假,難以完全信服。

  但此刻追問下去,顯然也得不到更多信息。

  而一些人對於「為何提前」的深層次原因興趣不大,他們更關心實際的入口在哪裡。

  立刻有人急切問道:「盜聖前輩,既然神蚓就在腳下,那神隱洞天的入口究竟在何處?我們該如何進入?」

  燕孤鴻不再多言,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中央。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了右腳。

  那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千鈞之重、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下一刻—

  「嘭!!!」

  一聲沉悶如驚雷般的巨響,猛然炸開!

  燕孤鴻的右腳,重重踏在了地面之上!

  以他落足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如同波浪般的震動漣漪,瞬間擴散開來!

  堅實的地面,竟如同被重錘擊打的冰面,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蛛網裂痕!

  塵土與細小碎石被震得飛揚而起。

  緊接著,燕孤鴻那隻枯瘦的腳,並未抬起,而是微微一旋,隨即猛地向上一勾!

  「轟隆隆——!」

  一股磅礴無匹的雄渾內力,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自他腳底轟然爆發!


  只見他腳下直徑一丈範圍內的泥土、石塊、草根,竟被這股恐怖的內力硬生生從地殼上「剝離」開來,如同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碗被整個掀飛!

  泥土石塊混合著,呼嘯著朝四周拋灑出去,如同下了一場泥石暴雨,逼得近處圍觀者連連後退,運功抵擋。

  塵埃緩緩落定。

  眾人驚魂未定地望去,只見燕孤鴻原先站立之處,已然出現了一個深達一丈、邊緣整齊光滑的圓形大坑!

  坑底,不再是眾人預想中的岩層或更深處的土壤。

  而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景象!

  那是一種沉鬱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墨黑色。

  質地看上去並非岩石或泥土,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表皮或外膜。

  這黑色之物正在極其緩慢地、有規律地蠕動著,一起一伏,宛如沉睡巨獸的呼吸。

  範圍之大,僅這坑底所見,就已遠超一丈,更深處延伸向四周,不知其邊際何在。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土腥、陰濕、以及某種古老生命氣息的淡淡異味,從坑底隱隱飄散上來。

  「這————這就是————神蚓?!」

  「我的天!它真的就在我們腳下?!」

  「我們難道一直站在這麼一個————一個活物的背上?!」

  「這山頭————不會被它弄塌吧?!」

  驚嘆、駭然、恐懼、難以置信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眼前這超出認知的景象,比任何言語描述都更具衝擊力!

  那緩慢卻堅定的蠕動,無聲地宣告著其下是一個何等龐大、何等詭異的生命體!

  梁進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坑底那墨黑色、緩慢蠕動的存在,與他從禋曦會手中奪得的那塊「神蚓斷軀」,何其相似!

  禋曦會那幫瘋子,難道真的有能力,從這樣一尊深埋地底、不知其大的神物身上,切割下部分軀體?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寒意更甚。

  神獸,或者說這等天地奇物,往往代表著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層次。

  旱龍峽地底那頭如山嶽般的神龜,至今讓他心有餘悸,連靠近探查都需萬分謹慎。

  在這個世界上,人類或許並非萬物靈長。在某些不可名狀的古老存在面前,渺小如螻蟻。

  那種源於生命本能的、對更高層次掠食者或天敵的恐懼與顫慄,此刻正隱隱從坑底散發出來,無聲地侵蝕著每個人的勇氣。


  梁進凝視著那蠕動的黑色,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尚且如此,周遭那些修為、心志稍弱的人,更是臉色發白,呼吸不暢,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幾步,只想離那個坑、那個洞、那活著的「大地」遠一些。

  「這東西————太邪性了!」

  一名刀客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看著它,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心裡直發毛————我們————我們真的要鑽到它的————肚子裡去?」

  他的話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這是面對未知且顯然充滿危險的龐大生物,本能的抗拒與恐懼。

  不少人眼中出現了猶豫和退縮。

  篝火的光芒在坑邊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神色複雜的臉龐。

  方才還躍躍欲試的氣氛,此刻冷卻了不少。

  燕孤鴻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輕輕嘆息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老朽邀請諸位之時,便已言明,此行兇險萬分。神隱洞天,絕非善地。上一次行動折損多少好手,諸位想必亦有耳聞。」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但風險與機遇並存。神隱洞天之中,除了老朽志在必得的特定紅色魂玉,還有無數珍寶!其價值,難以估量!」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老朽在此,再次申明:此次行動,老朽只取能解長州旱情的那塊紅色魂玉,用於拯救黎民。洞天內其餘所有寶物,老朽分文不取,諸位能得多少,各憑本事機緣。」

  他的自光變得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如今,神蚓之軀已在眼前,入口將開。是進是退,還請諸位自行決斷。若有人心生畏怯,不敢涉險,此刻退出,還來得及。老朽絕不勉強,也絕不會因此看輕任何人。畢竟,性命只有一次。」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著,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卻仿佛能穿透夜幕,看清每個人內心的掙扎。

  空氣再次變得凝滯。

  貪婪與恐懼,在每個人心中激烈交戰。

  退?已經走到這裡,傳說中的寶庫近在咫尺,空手而歸,如何甘心?

  尤其對於許多出身平凡、缺乏資源的武者而言,這可能是改變命運、一步登天的唯一機會!

  進?腳下那蠕動著的、散發著莫名威壓的黑色存在,以及盜聖口中的警告,又如冰冷的鎖鏈,纏繞著他們的腳步。

  時間一點點流逝,篝火啪作響。

  最終,對財富、力量、機遇的渴望,以及對自身武藝的些許自信,漸漸壓倒了本能的恐懼。

  一道道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甚至變得更加熾熱。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千古至理。

  沒有人出聲,但也沒有一個人,轉身離開。

  燕孤鴻見狀,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

  「既然無人退出,那麼,老朽便將醜話說在前頭。」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一股凜冽如嚴冬寒風般的殺意,毫無徵兆地從他那瘦小的身軀中瀰漫開來!

  這股殺意並不狂暴,卻冰冷、純粹、凝練如實質,瞬間籠罩了坑邊所有人!

  眾人只覺得呼吸一室,頭皮發麻,仿佛被無形的冰錐抵住了咽喉和心口!

  方才還因寶藏而有些躁動火熱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這一刻,他們才猛然驚醒!

  眼前這位看似和藹、一直在勸解調停的老人,不僅是武林傳奇,更是一位雙手沾滿鮮血、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走出來的一品絕世強者!

  他有著與威名相匹配的狠辣與決斷!

  燕孤鴻冰冷的目光如同剃刀,刮過每個人的臉:「此行一切行動,需以獲取特定紅色魂玉為首要目標!老朽自有安排與路徑。若有誰擅自行動,貪圖小利,破壞大局,延誤或危及魂玉獲取————」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休怪老朽————不講任何情面!」

  最後幾個字,殺意幾乎凝成實質,讓幾個修為稍弱者忍不住雙腿發軟,臉色慘白。

  盜聖的警告,絕非虛言恫嚇!

  金川見氣氛凝重到極點,連忙擠出笑容,上前打圓場,聲音帶著恭敬:「盜聖前輩放心,我等既然應召而來,自然明白輕重,定當謹遵前輩號令,以大局為重。」

  「還請前輩打開洞天入口,讓我等開開眼界,也為拯救長州百姓盡一份力。

  「」

  燕孤鴻這才緩緩收斂了那駭人的殺意,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依舊存在。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入了那一丈深的坑底,雙足穩穩地踩在了那微微蠕動、墨黑色的神蚓體表之上!

  眾人心頭一緊,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的腳下,唯恐那神蚓被驚動,驟然暴起。

  然而,神蚓的蠕動節奏並未改變,似乎對站在它「皮膚」上的這個小不點毫無所覺,或者根本不在意。

  燕孤鴻神色如常,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密封的青色瓷瓶。

  他拔開瓶塞,小心翼翼地將瓶中一種淡金色、粘稠如蜜的液體,傾倒在了腳下的黑色體表上。


  「嗤——!」

  淡金液體與黑色體表接觸的瞬間,竟發出一陣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響!

  緊接著,那原本平緩蠕動的黑色體表,猛地劇烈收縮、顫動起來!

  仿佛遭受了強烈的刺激!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被淡金液體澆淋的那片區域,黑色迅速向內凹陷、回縮,邊緣的「皮肉」向內翻卷,形成了一個邊緣整齊、直徑約莫五六尺、黑漆漆的圓形洞口!

  洞口邊緣的黑色物質還在微微抽搐,仿佛活物的傷口。

  一股更加濃郁、難以形容的腥臊腐臭之氣,混合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濕霉味,從洞口中猛地噴涌而出!

  那氣味之濃烈怪異,令人聞之欲嘔。

  氣息噴涌的強度,還隨著神蚓那緩慢的呼吸般的蠕動,而時強時弱,仿佛洞□是這龐然巨物的一個氣孔。

  燕孤鴻站在洞口邊緣,低頭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只有純粹黑暗的入口,抬頭對坑邊的眾人沉聲道:「此入口,乃以特殊藥液暫時刺激神蚓體表形成。藥效只能維持兩個時辰。

  時辰一過,洞口便會自動癒合,恢復如初。」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的臉:「先讓內外空氣流通一刻鐘,驅散些濁氣。隨後,我們立刻進入!記住「」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必須在兩個時辰內,找到目標魂玉並返回此處!若逾期未能出來,洞口閉合————便將永遠被困在神蚓體內,再無生還可能!」

  永遠被困!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不是遊戲,沒有退路,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死亡探險。

  燕孤鴻說完,不再猶豫,轉身面向那漆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

  「爺爺!」

  坑邊的燕三娘忍不住再次喊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

  燕孤鴻回頭,對她露出一個溫和而略帶歉意的笑容,柔聲道:「你留在上面,接應我們,也————等著爺爺。」

  那眼神中,有長輩的慈愛,也有不容反駁的決斷。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形一縱,如同投石入井,悄無聲息地躍入了那無邊的黑暗之中,瞬間便被吞噬,連一點落地的聲響都未曾傳來。

  眾人心中一凜。

  賀千峰解毒之後狀態已經恢復,眼神依然冷厲。

  他藝高人膽大,更不願落於人後,尤其在此刻更不願弱了天城名頭。


  他冷哼一聲,對癱坐在不遠處、面如死灰的吳道交代了一句「在此等候」,便第二個縱身躍下。

  修為大跌且虛弱不堪,已成累贅的吳道,自然失去了進入的資格,只能留在上面,既是接應,也像是被遺棄的證明。

  有人帶頭,且未見異狀,眾人的膽子便大了起來。

  對寶藏的貪婪,迅速壓過了對黑暗和未知的恐懼。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人們開始陸續跳下。

  起初還有些次序,到了後來,見先下去的人似乎都安然無恙,一些人竟開始爭先恐後,仿佛下去晚了,洞天裡的寶物就會被先進去的人搜刮一空。

  推搡、低喝聲在坑邊響起,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梁進與李雪晴並肩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冷眼看著這略顯滑稽又透著人性貪婪的一幕。

  他此行目的明確,並非為了尋寶,自然不急。

  他的目光,始終在留意著幾個人。

  他看到那個戴著垂紗斗笠的神秘女子,步履平穩地走到坑邊,沒有猶豫,便要準備躍下。

  梁進忽然上前兩步,朗聲開口,臉上帶著看似友善的笑容:「這位姑娘,請留步。」

  斗笠女子身形微頓,側過身,面紗轉向梁進的方向。

  面紗輕薄,但在火光與夜色交織的光線下,依舊難以窺見面容。

  梁進抱拳,笑容誠懇:「在下宴山寨宋江。觀姑娘氣質脫俗,步履沉穩,定非尋常人物。」

  「此番深入險地,前途未卜,若能得知姑娘芳名,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實際上,梁進是想知道她的名字。

  只要知道名字,他就能立刻通過【千里追蹤】的能力,獲取關於她的基本信息,甚至可能窺見一些隱秘。

  一旁的李雪晴聞言,卻是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梁進一眼。

  這女子連臉都遮得嚴嚴實實,梁進是從哪裡看出「氣質脫俗」的?

  她心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但並未出聲。

  斗笠女子靜靜地「看」了梁進兩息。

  面紗之後,那目光似乎格外沉靜,又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審視。

  片刻,一個清脆卻疏離的聲音從面紗後傳來:「無可奉告。」

  言簡意貶,拒人千里。

  說完,她不再給梁進任何搭話的機會,身形輕盈一躍,便如同先前那些人一樣,消失在了漆黑的洞口之中。


  梁進臉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果然,此人戒備心很重。

  他退回李雪晴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快速道:「雪晴,進入之後,小心提防這個女人。」

  李雪晴心中的疑惑更甚。

  一個藏頭露尾的年輕女子,值得梁進如此鄭重叮囑?

  但出於對梁進的絕對信任,她還是微微點了點頭,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同時,那股因梁進主動搭訕而起的、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的微妙不悅,似乎也被這聲叮囑沖淡了些許—一他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

  這時,一陣熟悉的佛號響起。

  「阿彌陀佛。」

  悲空老僧手持念珠,緩步走了過來。

  他依舊是一副悲天憫人的祥和模樣,對著梁進合十行禮:「沒想到在這兇險之地,還能與宋施主再度相逢,看來我佛慈悲,冥冥中自有緣法牽引。」

  「宋施主神功蓋世,木姑娘毒術通玄,一會進入洞天,危機四伏,還望兩位施主能多多照應老衲才是。」

  梁進看著這張慈眉善目的臉,心中冷笑。

  若不是他早知曉這老和尚是個什麼貨色,或不定還真會被這張慈悲面孔所糊弄。

  梁進面上卻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拱了拱手:「大師說笑了,彼此彼此。」

  悲空也不介意,再次頷首行禮,隨後也縱身躍入洞中。

  那身赭色僧袍在洞口一閃,便被黑暗吞沒。

  緊接著走過來的,是「飛發魔媼」倪笙,和她緊緊拉著的、白髮如雪的趙以衣。

  看兩人的架勢,竟都要進入這兇險莫測的神隱洞天。

  倪笙雖然目不能視,但感知似乎格外敏銳。

  當她經過李雪晴身邊時,竟然微微側首,朝著李雪晴的方向,幅度極小地頷首致意了一下。

  這是對強者、尤其是用毒一道達到「毒意」境界的強者,所表示的敬意。

  至於一旁的梁進,倪笙則毫無表示。

  在她感知中,方才梁進面對天城高手時退居二線,全靠李雪晴出手解決麻煩,這難免讓她先入為主地認為,這位「宋寨主」或許名過其實,更多是倚仗身邊這位深不可測的毒道宗師。

  對於「吃軟飯」的男人,這位性情古怪的老魔頭雖然不至於去得罪,但也懶得給予過多禮節。

  就在兩人即將走到坑邊、準備躍下之時一梁進忽然再次動了。


  他這次沒有開口,而是直接伸出手臂,攔在了兩人身前,準確地說,是攔在了趙以衣的面前。

  這個舉動,讓倪笙和趙以衣都猛地停下腳步。

  李雪晴眼中訝色更濃。

  梁進今晚怎麼了?

  先是搭訕斗笠女,現在又攔住這白髮少女?

  梁進的目光落在趙以衣身上,放緩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充滿善意:「這位姑娘,看你年紀尚輕,武功————似乎也並未登堂入室。神隱洞天之內,危機四伏,遠超想像。以你目前的實力貿然闖入,恐怕凶多吉少,白白斷送了性命,實在令人惋惜。」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頰和那刺眼的白髮:「不若聽在下一句勸,留在這上面等候。既能保全性命,也能讓關心你的人安心。」

  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一個「好心」的陌生前輩,在勸阻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少女。

  然而,聽在倪笙和趙以衣耳中,卻只覺得無比突兀,甚至————冒犯。

  她們與這「宋江」素昧平生,毫無瓜葛,他憑什麼來對她們指手畫腳?

  尤其是趙以衣,她能從對方看似溫和的語氣中,聽出一種隱晦的、讓她極為不適的探究與某種她說不清的關注。

  這讓她心中瞬間升起強烈的警惕與排斥。

  趙以衣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倪笙那黑洞洞的「眼眶」轉向梁進,乾癟的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聲音沙啞:「哎喲,宋寨主還真是————憐香惜玉啊。這份心意,老婆子替丫頭心領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明顯的譏誚:「不過,宋寨主這般關心別的姑娘,就不怕————尊夫人誤會嗎?」

  說著,她那沒有眼珠的「視線」,還刻意轉向了梁進身旁的李雪晴,仿佛在暗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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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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