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皇帝?!
第635章 皇帝?!
王瑾那尖細陰柔的尾音落下,閣樓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珠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聲響。
趙保只覺得喉頭髮緊,巨大的波瀾在他心底翻湧。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廠公王瑾,這位執掌緝事廠、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為何會突然對一個禁軍里小小的旗總梁進,投以如此令人心驚的看中?
這突如其來的招攬,究竟是試探?是陷阱?
還是某種他無法揣測的深意?
趙保猜不透。
可若梁進真能應允……
這就意味著進哥與他同在緝事廠共事,相互扶持,在這步步殺機的深宮之中,無疑是件幸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倒是讓他心中湧起了一絲期待。
王瑾則重新端起那杯冷茶,渾濁的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靜靜地等待著梁進的回答。
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籠罩下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人的神經繃斷之時,梁進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來得突兀而爽朗,如同平地驚雷,又似利刃劃破緊繃的絲帛,瞬間撕裂了閣樓內凝固的沉重。
笑聲裡帶著幾分江湖草莽的粗糲,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笑聲未歇,他已霍然起身。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挺直了腰背,對著端坐於陰影中的王瑾,一絲不苟地躬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姿態無可挑剔,恭敬到了極致。
然而那脊樑深處透出的硬朗,卻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不可折服的意志。
「承蒙廠公抬愛!梁進一介武夫,實在愧不敢當!」
他朗聲開口,聲音洪亮清晰,字字句句如同金鐵交鳴,在珠簾的碎響中迴蕩:
「下官出身微末,幸得禁軍收留,一直能在禁軍之中討口飯吃活到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向王瑾那雙深不見底的渾濁眼眸,繼續說道:
「飲水思源,知恩圖報,這是做人最根本的道理。」
「禁軍於我有活命之恩,容身之所,下官雖愚鈍,卻萬萬不敢做那忘恩負義、背棄根本之事!」
「更何況……」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眼神卻異常明亮:
「下官別無所長,倒是最適合也最喜歡在宮中站崗。」
梁進的最後一句話,才是真話。
站崗,才是他獲得一切的根基。
而在趙保和王瑾聽來,梁進最後一句話反而只是一句調侃。
至於王瑾的招攬……
梁進也很是意外。
但是他大致猜的出來,恐怕是上一次他通過火眼能力窺視王瑾,卻被王瑾的武意發動的精神攻擊所傷,以至於讓王瑾有某種方法在今天看到他時,能夠確定梁進是當日窺視之人。
亦或者,王瑾是察覺到了梁進的武意。
畢竟擁有武意者,對於別的武意者感知都比較靈敏。
梁進早就察覺到王瑾擁有入幽境的武意,王瑾能察覺到他也不令人意外。
或許……也有梁進所不知道的原因。
可不管如何。
梁進確實不會接受王瑾的招攬。
他還要去皇宮站崗,從而保證每日簽到,又怎麼可能改投門庭?
「哼!」
王瑾見梁進拒絕,一聲輕哼,如同冰錐墜地。
他臉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陰冷。
他將手中那盞早已冰冷的茶,重重地頓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杯底與硬木相撞,發出一聲清脆卻令人心悸的「咔噠」聲。
几上的燭火都隨之猛地一跳,光影在王瑾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劇烈晃動。
那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厭煩與威壓,清晰地表達了他此刻的不悅。
梁進卻仿佛全然未覺,臉上那副恭敬中帶著點堅決的表情紋絲未動。
他微微吸了口氣,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剛才那聲冷哼只是風聲:
「廠公息怒。」
「下官此番奉命前來,正是為了禁軍能重歸新宅,履行護衛聖駕之責一事。統領大人……」
話未說完。
王瑾再次抬手,瞬間截斷了梁進的話頭。
梁進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
這王瑾,竟連談都不願談?
莫非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給禁軍任何機會?
王瑾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渾濁的眼睛如同深淵般凝視著梁進,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慢悠悠地道:
「你們禁軍那點心思,當我看不透麼?不就是想進這新宅子,繼續圍著皇上打轉,顯擺你們那點『忠義』?」
「何必說得像是本督公故意刁難,攔著不讓你們盡忠似的?」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股陰冷的譏誚:
「分明是你們禁軍自己無能!」
「今日竟敢在新宅之內聚眾喧譁,衝撞聖駕安寧!若非我緝事廠及時彈壓,這新宅豈不成了你們撒野的校場?」
「如此目無尊上,藐視宮規,本督公只是將你們暫時驅離,已是看在第一守正的面子上,格外開恩了!」
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微微一笑:
「別說我不講理,回去告訴第一守正,給他一個時辰,讓他好好擦亮眼睛,重新挑一批真正忠心的禁軍來,再進新宅護駕。」
言罷,他隨意地揮了揮袍袖,如同驅趕一隻煩人的蚊蠅,聲音里透著濃濃的不耐與逐客之意:
「去吧。」
趙保聞言,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
他如蒙大赦,急忙用眼神示意梁進快走。
然而,梁進的雙腳卻如同釘在了樓板上,紋絲不動。
趙保心中剛剛落下的石頭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幾乎要跺腳,拼命地用眼神催促。
梁進對趙保焦急的目光恍若未見,只是穩穩地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迎向王瑾那雙重新眯起的、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眼睛。
王瑾臉上的疲憊之色瞬間被一種陰冷的興味所取代,他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聲音拖得長長的:
「嗯——?怎麼,梁旗總……是對我的安排,還有什麼『高見』不成?」
那「高見」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梁進抱拳,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如同磐石:
「廠公明鑑,下官不敢有『高見』。只是職責所在,不敢不言。」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
「廠公寬宏,允禁軍一個時辰後重歸新宅。然而,這一個時辰之內,皇上身邊若無禁軍護衛,萬一……」
「萬一有絲毫差池閃失,這滔天的干係,這護駕失職的重罪,試問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承擔得起?」
此言一出,趙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幾乎是撲上前一步,對著王瑾「噗通」一聲跪下,急聲道:
「廠公息怒!梁旗總他……他絕非有意頂撞!」
「他只是……只是一心為公,過於擔憂聖駕安危!」
「廠公明察!有我緝事廠的精銳番役在此,層層布防,滴水不漏,定能保皇上萬無一失!」
「梁旗總,快,快跟我去向統領大人復命!」
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向梁進使眼色,恨不得立刻將他拖走。
梁進卻只是微微側目,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保,那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動搖。
隨即,他的視線重新牢牢鎖定王瑾,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禁軍職責,護衛宮禁,拱衛聖駕,此乃天職!責無旁貸,更不敢假手他人!」
「此心此志,天日可鑑!還請廠公……收回成命,允准禁軍立刻進入新宅,守護聖駕!」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話語擲地有聲,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趙保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一片冰涼。
他知道,梁進這是鐵了心了。
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頂撞廠公。
為了升官,梁進竟然這麼拼命嗎?
趙保滿心忐忑,等待著看廠公的反應之後,再為梁進想辦法。
閣樓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珠簾被夜風吹動的細碎聲響。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煎熬。
就在趙保幾乎要被這沉重的壓力壓得有所行動之時,王瑾忽然又笑了。
那笑聲低沉而沙啞,如同夜梟的啼鳴,在空曠的閣樓里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呵呵……好!好一個『責無旁貸』!好一個『不敢假手他人』!」
王瑾撫掌:
「既然梁旗總對禁軍職責如此忠誠不二,對皇上安危如此憂心如焚……行!本督公就成全你這片『赤膽忠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笑容越發詭異,聲音卻陡然轉冷:
「這一個時辰,就由你——梁旗總,親自去皇上寢宮,貼身守衛聖駕!寸步不得離!」
他頓了頓,笑容倏地收斂,每一個字都帶著森然的殺意:
「但是,梁進,你可給我聽仔細了,也記牢了!」
「皇上龍體關乎國本,寢宮之內,一應事務,皆是朝廷絕密!」
「你那雙眼睛,該看的看,不該看的,給咱家把眼皮縫緊了!你那對耳朵,該聽的聽,不該聽的,就當自己是塊石頭!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
他冷哼一聲,那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血腥氣:
「可是會殺頭的。」
趙保聞言,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哪裡是恩典?
這分明是催命符!是推入萬丈深淵!
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侍奉一個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皇帝?
皇帝身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是滔天巨浪!
稍有差池,輕則人頭落地,重則牽連九族!
尤其還是貼身護駕,這可是貼身侍衛的活,廠公如今讓一個禁軍來干,恐怕別有圖謀!
他急忙看向梁進,用眼神示意梁進拒絕。
可誰知……
「是!下官領命!多謝廠公恩准!」
梁進的聲音沉穩依舊,甚至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仿佛沒有聽出那話語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威脅。
他抱拳躬身,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趙保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只覺得一股無奈和擔憂湧上心頭。
進哥他……他怎麼就……
趙保心中一片嘆息。
王瑾不再看他們,仿佛失去了所有興趣,漠然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塵埃。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向窗外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太液池夜色。
只留下一個陰冷孤絕的背影,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
梁進與失魂落魄的趙保這才躬身退出閣樓。
沿著曲折的迴廊一路向下,夜風裹挾著池水的濕冷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趙保心頭的陰霾和沉重。
兩人沉默地行至一處僻靜的廊角,遠離了閣樓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趙保才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拉住梁進的胳膊,臉上交織著焦慮、不解和深深的擔憂。
「進哥!你……你這是何苦啊!」
趙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梁進看著趙保著急的模樣,心頭微微一暖,臉上卻綻開一個輕鬆的笑容。
他帶著點調侃的意味,伸手拍了拍趙保緊繃的肩膀:
「幹嘛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真以為我梁進是泥捏的,廠公一句話就能把我這顆腦袋摘了去?」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寂靜的宮殿陰影,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放心吧,我看廠公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心胸寬廣如海,哪裡會跟我這種小人物一般見識?」
宅心仁厚?心胸寬廣?
趙保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瞠目結舌地看著梁進,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廠公王瑾氣量狹小、睚眥必報、心狠手辣的名聲,整個大乾朝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梁進這話,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梁進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沉靜明亮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說什麼都晚了。
最終,趙保只能長長地、無力地嘆了口氣。
他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罷了……罷了……」
他用力握了握梁進的胳膊,傳遞著無言的擔憂:
「我帶你去皇上寢宮吧。」
說著,趙保帶著梁進前行。
兩人穿行在新宅迷宮般的迴廊殿宇之間。
夜色深沉,宮燈昏暗,將雕樑畫棟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沒有了禁軍熟悉的甲冑身影和規律的巡邏腳步聲,整個新宅顯得異常空曠、冷清。
甚至……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梁進的腳步沉穩,目光卻銳利如刀,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廊柱後、假山旁、月洞門下,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黑影,那是緝事廠的暗樁番子們。
他們的人數不少,但防禦的密度和嚴密程度,與禁軍輪班值守、崗哨林立、相互呼應的體系相比,還是稀疏太多!
偌大的宮苑,僅靠這些藏頭露尾的暗哨,如何能真正防住有心之人的滲透?
是王瑾對緝事廠的實力過於自信?
還是說……對於這位行將就木的皇帝,某些人已經覺得,所謂的「安全」,其實已無足輕重?
甚至……樂見其「意外」發生?
梁進忽然想到了皇后。
連皇后都有可能被人冒名頂替,那皇帝呢?
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
前提是,廠公這裡出了問題。
思緒翻湧間,寢宮那巍峨而沉重的殿門已近在眼前。
殿門外,守衛的並非宮中侍衛,而是四名身著緝事廠特有的墨綠色窄袖勁裝、腰挎狹長彎刀的番子。
他們身形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冷煞氣。
看到兩人靠近,四人如同心意相通般同時踏前一步,手臂交叉,形成一道冰冷的屏障,攔住了去路。
他們竟然連趙保的面子都不給,看樣子恐怕是直接聽命於廠公。
趙保沉聲道:
「奉廠公鈞令!」
「禁軍旗總梁進,特來貼身守護聖駕!」
那四名番子聞言,才如同提線木偶般,動作整齊劃一地側身讓開,露出了殿門那幽深的縫隙。
四人依舊面無表情,目光卻如同冰冷的錐子,緊緊釘在梁進身上。
趙保停下腳步,站在殿門之外,臉色在昏暗的宮燈下顯得愈發蒼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訣別般的沉重:
「進哥,我只能送到這裡了,裡面我不被允許進去。」
「切記,一定要小心謹慎,切莫被人抓到把柄。」
「我先去將廠公的吩咐告知第一統領,等一個時辰後禁軍進入新宅,我第一時間來通知你。」
「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
他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說完之後,他不願耽擱一分一秒,匆忙離去。
梁進看著趙保離去之後,便不再猶豫,毅然轉身,伸手推開了那兩扇雕刻著盤龍祥雲的巨大殿門。
一股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洶湧而出,瞬間將梁進吞沒!
那是多種名貴藥材混合煎熬後特有的苦澀辛香,其中又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陳年積垢和腐敗甜腥交織的怪味。
最深處,還瀰漫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屬於生命即將徹底腐朽的沉沉死氣!
梁進踏入寢宮。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前廳兩側巨大的紫檀木燭台上,數十支粗大的白蠟燭在無聲地燃燒,跳躍的燭火將空曠的前廳映照得影影綽綽。
前廳異常空曠,只擺放著一些用於更衣的屏風和矮榻,顯得冷冷清清,毫無人氣。
目光越過一道垂落的明黃色厚重帷幔,便是後廳,皇帝的寢臥之所。
那裡空間相對狹小,光線也更為昏暗。
一張巨大得有些誇張的紫檀木雕龍床榻占據了中心位置,四周垂掛著層層迭迭的明黃色紗帳,如同巨大的繭房,將床榻內部的情形嚴密地遮擋起來。
紗帳質地極好,薄如蟬翼,在微弱的燭光下,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臃腫的人形輪廓,一動不動地端坐其中。
「嗯?」
梁進心頭警鈴大作。
這本該是帝國權力核心的皇帝寢宮之內,此刻竟然空無一人!
沒有垂手侍立的宮女,沒有隨時聽喚的太監,沒有戒備森嚴的侍衛!
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他自己踏入殿中時,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的清晰迴響。
死寂!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絕對死寂!
梁進的目光銳利如電,迅速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
龍床紗帳後的那個輪廓,就是大乾王朝名義上的主宰,趙由照?
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向前幾步,在距離龍床丈許之地停下,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洪亮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寢宮內激起層層回音:
「臣,禁軍旗總梁進,奉廠公王瑾之命,前來護駕!參見皇上!」
聲音迴蕩,撞擊著冰冷的牆壁和殿柱,然後……漸漸消散。
紗帳之後,一片死寂。
那個臃腫的輪廓,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應。
梁進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靜待片刻。
燭火搖曳,將他跪地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皇上?」
他略微提高音量,再次呼喚。
「皇上?!」
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更加清晰。
紗帳內依舊毫無聲息。
那模糊的人影如同泥塑木雕,沉寂得可怕。
就在梁進心中疑竇叢生,準備起身查看之際。
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了寢宮門外一絲極其細微、卻迅疾無比的動靜。
那是數人同時施展輕功,腳尖點地,飛速遠遁的衣袂破空聲!
他霍然起身,一個箭步衝到巨大的殿門前,猛地拉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門外廊下,空空如也!
方才那四名如同門神般守衛的緝事廠番子,此刻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寢宮附近的區域,徹底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黑暗之中。
看來這裡所有人都被撤走了。
梁進緩緩關上殿門,背靠著冰涼沉重的門板,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冰冷。
此刻想要抽身而退,並非難事。
可既然有人將他安排在這裡,那麼他倒是想要看看別人打算做些什麼。
「讓我看看,皇上到底怎麼了。」
他不再猶豫,轉身,一步步朝著寢宮深處,那被重重紗帳籠罩的龍床走去。
靴底踏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嗒、嗒」聲。
距離龍床越來越近,那股混合著藥味和腐敗甜腥的怪味也越發濃烈刺鼻。
紗帳的紋理在梁進銳利的目光下纖毫畢現。
帳內的人影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就在梁進距離龍床僅有三步之遙,準備伸手掀開那最後一層阻礙時——
「嗬……」
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抽動般的吸氣聲,驟然從紗帳內傳來!
梁進動作瞬間一頓。
緊接著,紗帳後那個臃腫的人影,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石像,被注入了第一縷生氣。
梁進眼睛微微眯起。
只見紗帳內,那個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無比吃力地……抬了起來。
動作僵硬,充滿了病態的遲滯感。
梁進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終於,那頭顱抬起到一個角度,模糊的輪廓似乎轉向了梁進所在的方向。
然後,一個極其虛弱、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紗帳內飄了出來。
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氣若遊絲和無助的惶惑:
「來……來人……」
聲音微弱得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掩蓋。
「給朕……掌燈……」
那聲音努力地提高了一點,卻依舊細若遊絲,充滿了焦躁和恐懼:
「好黑……好黑啊……怎麼……怎麼還不點燈?!」
「快……快點燈!朕……朕什麼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
梁進心頭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在紗帳前用力地、快速地晃動了幾下。
帳內那個抬起的頭顱輪廓,沒有絲毫反應!
那雙眼睛,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對近在咫尺的手部動作毫無所覺!
皇帝……真的瞎了!
「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得不到回應,紗帳內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起來,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困獸絕望的嘶吼:
「為何……為何沒有人在朕身邊伺候?!」
「狗奴才!都……都是死人嗎?!快……快給朕滾出來!」
「否則……否則朕……命人砍掉……砍掉你們的腦袋!」
虛弱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著,卻顯得更加空洞無力,如同敗絮在風中嗚咽。
梁進站在紗帳之外。
他默默聽著這昔日執掌生殺予奪、口含天憲的帝王,此刻發出的無助而恐懼的哀鳴。
心中湧起的並非敬畏,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欷歔。
原來,當死亡的黑翼真正籠罩下來時,所謂的九五之尊,所謂的真龍天子,剝去那層虛幻的光環,與世間任何一個瀕死的凡人,並無二致。
同樣的恐懼,同樣的無助,同樣的……被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梁進不由得回憶起前世的君王們,有被囚禁活活餓死的,有被刺殺暗算而死的,有被寵妃用被子捂死的,有重病時發現皇后出軌被氣死的……
各種死法,五花八門。
趙由照現在的狀況,倒也不算稀奇。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權力的巔峰,往往連接著最淒涼的墳冢。
眼前的趙由照,不過是在重複著那亘古不變的悲劇輪迴。
「來人啊!掌燈!朕……朕好冷……好黑……」
紗帳內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痛苦的呻吟和囈語,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
突然,一陣劇烈的嗆咳聲從帳內爆發出來!
「咳咳咳……嗬……嗬……」
咳嗽聲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嗆咳,帳內那個臃腫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撲,似乎想要掙扎著下床!
「噗通!」
一聲沉悶的重響!
那個被層層厚被包裹的臃腫身軀,因為激動和虛弱,失去了平衡,竟直接從寬大的龍床上滾落下來!
速度之快,勢頭之猛,若非梁進反應迅捷,下意識地側身急退一步,那沉重的軀體幾乎就要砸在他的腳面上!
趙由照如同一個沉重的破麻袋般,重重摔在冰涼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身上裹纏的厚重錦被也隨之散開滑落。
梁進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滾落在地的皇帝身上。
這一看之下,饒是梁進心志堅毅如鐵,此刻也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讓他頭皮發麻!
「這……這……」
「怎麼會這樣……」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痛苦蜷縮扭動、穿著明黃色絲綢寢衣的枯瘦軀體,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仿佛看到了世間最詭異、最匪夷所思的景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