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懇請開恩
第605章 懇請開恩
宴山南麓,蜿蜒山道。
這裡已化作一條浸透鮮血的死亡螺旋。
喊殺聲、慘嚎聲、兵刃撞擊聲、墜崖者的絕望長嘯,混雜著濃烈的血腥氣,在山谷間瘋狂迴蕩不停。
山道上段,杏娘身姿矯若游龍,一對柳葉雙刀舞成銀色的死亡風暴!
刀光如雪片翻飛,每一次揮斬都帶起一蓬淒艷的血花。
她率領的宴山寇如同下山的猛虎,勢不可擋!
王府護衛們早已肝膽俱裂,陣型潰散,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丟盔棄甲,只顧向後亡命奔逃。
山道末端。
「洪鐘客」鍾離撼與「鐵拳」雷震,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鐵閘,牢牢堵死了潰兵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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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試圖向下潰逃的護衛,都被他們狂暴的力量無情地轟回或碾碎!
絕望的哀嚎聲中,屍體如同下餃子般不斷墜入深不見底的淵藪!
狹窄的山徑成了絕命的屠宰場,王府護衛們避無可避,要麼死於刀下,要麼在絕望的推搡中被擠下萬丈深淵。
後者,不計其數!
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崖底湧上的陰冷濕氣,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戰況慘烈?
不!
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王府護衛的鬥志早已被巨石、箭雨、烈火和同伴的慘死碾得粉碎,如同驚弓之鳥,只剩逃命的本能。
反觀宴山寇,氣勢如虹,在精心布置的陷阱和地利優勢下,傷亡微乎其微!
唯有山道中段,還勉強維持著一塊畸形的「安全區」。
王府護衛中最精銳的力量,如同驚惶的沙丁魚,緊緊簇擁在此。
他們不敢向上支援被屠殺的同伴,也不敢向下衝擊那兩尊殺神。
因為他們必須用血肉之軀,拱衛著此地最「尊貴」也最臃腫的存在——平城郡王趙岩!
即便在這裡,他們也暴露無遺!
頭頂是呼嘯而過的冷箭,身側岩縫中隨時可能刺出致命的匕首!
趙岩和他的兩個王子,如同砧板上的魚肉,隨時可能遭遇不測。
護衛們神經緊繃,半步不敢離開。
王府供奉李道生是此地唯一的定海神針。
然而,此刻這位三品宗師的目光,卻死死鎖在頭頂那被煙塵籠罩的崖巔!
他的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上方傳來的每一聲異響。
崖頂之上,「轟!嘭!咔嚓!」沉悶如雷的巨響連綿不絕,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山體微微震顫!
狂暴的氣勁激盪起滔天的煙塵,如同渾濁的雲霧,將整個崖頂戰場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
下方眾人只能看到煙塵翻滾,聽到那令人心悸的宗師搏殺之聲,卻根本看不清誰在交手,戰況如何!
唯一能洞悉幾分端倪的,只有李道生。
他眉頭緊鎖,凝神傾聽片刻,沉聲道:
「聽這勁風呼嘯、內力碰撞……王掌門的對手,確是三品無疑!」
「王掌門根基深厚,雲山綿掌已臻化境……他已占上風!取勝……只是時間問題。」
李道生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莫非……那宋江的武功,並未如傳聞中那般可怖?」
根據情報,宴山寨明面上的三品只有宋江與尹雷凌。
雖有嚴子安提過「木山青」與「黑袍人」的存在。
可是根據山寨中細作提供的情報來看,那木山青早已經離開了宴山寨,並且在外地曾經有人目睹過她的行蹤,可以確定不在山寨之中。
而那黑袍武者,更是行蹤神秘,錦西城一役之後就不知所蹤,甚至就沒有跟隨宋江上山。
況且誰都知曉尹雷凌同宋江不和,他也不會允許有一個神神秘秘藏頭露尾的黑袍人在宴山寨之中。
尹雷凌已下山,崖頂那人,除了宋江還能有誰?
趙岩聞言,肥胖的臉上驚懼之色稍褪,重新挺直了腰板,試圖找回王侯的「威嚴」。
他笨拙地挪回那張特製的檀木寶座。
只是這次,他再也不敢讓護衛扛著走了,之前的摔落讓他記憶猶新。
「哼!」
趙岩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帶著刻骨的輕蔑:
「區區草寇宋江,即便僥倖躋身三品,又能強到哪去?」
「真正的高手,早已被朝廷招攬殆盡!」
「唯有朝廷,才能賜予他們無上的權勢與榮華!」
他的語氣充滿理所當然的傲慢。
朝廷能夠收納大乾最大的財富和最大的權力,自然也能夠吸引天下英傑。
李道生心中卻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朝廷?
以前的朝廷,確實能夠帶給天下英傑們想要的一切。
而如今的朝廷,世家門閥盤踞,庸碌之輩竊據高位。
這些人依靠背景家勢將最好的位置和資源都占了。
而位置和資源就這麼多,這些人占了大多數之後,留給天下英傑的就只剩下了一小部分。
真正的英傑,報國無門者何其多?
朝廷的吸引力,早已大不如從前!
突然!
李道生臉色劇變!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失聲道:
「不好!這股氣息……陰寒刺骨卻又霸道絕倫……又一位三品?!」
「宴山寨……怎麼可能還有第二個三品高手?!」
他渾身道袍無風自動,澎湃的內力瞬間鼓盪:
「王爺!王掌門危在旦夕!貧道必須立刻馳援!」
話音未落,李道生身形已微微前傾,足尖點地,便要衝天而起!
趙岩一聽李道生要走,剛剛恢復的鎮定瞬間瓦解!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驚惶尖叫:
「李先生且慢!」
「你走了……本王怎麼辦?!」
他驚恐的目光掃過下方山道上那些如同地獄惡鬼般瘋狂砍殺的宴山寇,掃過那些不時從黑暗中射來的、奪命的冷箭,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李道生焦急萬分:
「王爺!您身邊尚有諸多好手護衛,暫無大礙!」
「可若王掌門有失……我等皆危矣!」
此時。
一旁一個年輕王子趙成卻陰陽怪氣地插嘴:
「李供奉!」
「王掌門出事?那不過是死個江湖草莽!事後我王府賠他雲山派金山銀山便是!」
「可我父王乃是天潢貴胄,金枝玉葉!孰輕孰重,李供奉難道分不清嗎?」
「你當初應聘供奉之位時,不是自詡忠義嗎?萬一父王有恙,你擔待得起?!你的忠義又何在?」
這話一下子就將李道生置於不忠不義的境地,迫使李道生不由得停下身形。
「放肆!」
李道生鬚髮戟張,怒火幾乎要衝破天靈蓋!
生死關頭,竟遇此等鼠目寸光、自私自利的蠢貨!
他強壓一掌拍死這蠢材的衝動。
「成兒!住口!」
趙岩終於找回了一絲理智,厲聲呵斥:
「李先生乃世外高人,豈容你出言不遜!」
「李先生所言極是!王掌門若敗,我等才是瓮中之鱉!」
他轉向李道生,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近乎哀求的神色:
「李先生,速去!務必……務必生擒宋江!本王要……」
他話還沒說完。
只聽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如同炸雷般從高空煙塵中悍然劈下!
「啊——!!!」
慘叫瞬間蓋過了山道上所有的廝殺聲!
李道生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晚了……」
只見那籠罩崖頂的厚重煙塵猛地劇烈翻湧。
下一刻。
一道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帶著一蓬刺目的血雨,從百丈高空直墜而下!
李道生反應快如閃電,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沖天而起!
他於半空中精準無比地接住那墜落的身影,一個精妙的鷂子翻身,卸去下墜巨力,穩穩落回趙岩面前。
眾人定睛一看被李道生抱在懷中的王景川——
「嘶——!」
一片倒抽冷氣之聲響起!
所有人頭皮發麻,如墜冰窟!
眼前的景象,恐怖得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極限!
王景川的整條右臂連同右側小半個胸膛,竟消失無蹤!
斷口處並非利刃切割的平整,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蠟油般熔融塌陷的狀態!
粘稠的暗紅色血肉與慘白的碎骨混合在一起,還在「滋滋」地冒著詭異的青煙,散發出刺鼻的焦糊與腥甜混合的怪味!
仿佛被某種極度陰毒的力量,從內而外生生融化了!
王景川竟然還沒斷氣!
他艱難地睜開渙散的眼睛,看清抱著自己的是李道生後,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僅存的左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攥住李道生的道袍前襟,眼中是無邊的恐懼與絕望,聲音嘶啞破碎:
「宋江……回來了!」
「他……他是三品……不!他比三品更強!他不是人!是怪物!」
「逃!李真人……快逃啊!!!」
話音未落,他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口中溢出黑色的血沫!
更恐怖的是,那熔融的傷勢竟未停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他身體其他部位蔓延侵蝕!
李道生又驚又怒,毫不猶豫地將一股精純醇和的內力渡入王景川體內,探查其傷勢。
內力甫一進入,李道生便渾身一震,臉上血色盡褪!
「好……好陰毒的內力!」
他失聲低呼。
那股盤踞在王景川體內的陰寒內力,如同億萬條跗骨之蛆,帶著強烈的腐蝕性,瘋狂吞噬、融化著所觸及的一切血肉、經脈甚至骨骼!
但這陰毒內力並非致命根源!
更讓李道生心膽俱寒的是——王景川體內,幾乎所有的骨骼都已寸寸斷裂!
那斷口呈現出被純粹巨力硬生生震碎的痕跡!
仿佛有一柄無形的、撼天動地的巨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
「王掌門!撐住!」
李道生強壓心中驚濤駭浪,便要運功逼出那股陰毒內力。
然而,他的動作僵住了。
以他的深厚修為,逼出陰毒內力,保住性命或許能做到。
但王景川經脈盡毀,骨骼盡碎,丹田氣海也遭受重創……即便救活,也已是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對於一個叱吒風雲數十載的三品宗師而言,這比死亡更加殘酷百倍!
以其年歲和如此沉重傷勢,苟延殘喘也不過是多受數月活罪罷了。
而此刻……
崖頂之上,那恐怖的敵人正虎視眈眈!
他若耗費大量內力救人,自身狀態必然大損,如何應對接下來的生死大劫?
電光火石間,李道生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與決絕。
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將王景川輕輕放在冰冷染血的山石上,聲音帶著一種悲憫的冷酷:
「王掌門……武道之路已絕,生不如死。」
「貧道……送你解脫。」
「這或許……是對你最大的尊重。」
他別過頭,不忍再看。
王景川的身體在地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口中發出最後幾聲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隨即,那恐怖的融化速度驟然加劇!
在周圍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這位名震長州的雲山派掌門、堂堂三品武者,竟在短短十幾息內,徹底化為了一灘腥臭粘稠、冒著氣泡的暗紅色血水!
連半根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
「嘔——!」
有護衛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兩位王子更是面無人色,雙腿打顫,幾乎癱軟在地。
趙岩死死盯著那灘血水,肥胖的身軀抖如篩糠,一股冰冷的尿意幾乎控制不住!
三品武者!
那可是足以開宗立派、坐鎮一方的絕頂人物!
是他趙岩需要耗費巨大代價才能請動的供奉!
是能與他這位郡王平起平坐、談笑風生的存在!
是他權力地位的重要保障和威懾!
可如今……王景川……就這樣死了?
死得如此輕易!如此憋屈!
如此毫無價值!
像一塊被丟進沸水的豬油,融化得乾乾淨淨!
「宴山寨……宋江……」
趙岩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懼終於徹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傲慢與輕視!
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致命的錯誤——小覷了這群宴山寇,更小覷了那個叫宋江的男人!
正是這份輕蔑,讓他不顧勸阻,一頭扎進了這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李……李先生!」
趙岩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涕淚橫流地撲向李道生。
他肥胖的手死死抓住李道生的道袍下擺,聲音因恐懼而扭曲變形:
「快!快帶本王走!立刻走!」
「留得青山在……本王日後定百倍報答!」
他只想自己活命,全然不顧身邊兩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兒子。
「父王!」
兩位王子發出絕望的悲鳴。
當看到父王和李道生都如此慌亂,他們自然也清楚事情出了巨大變故,導致他們已經身處險境。
只是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父王竟然完全不考慮他的性命。
李道生卻紋絲不動。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那正在被山風吹散的煙塵,死死鎖定崖頂。
「走?」
李道生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苦澀與無力:
「王爺……太遲了。」
「宋江……此子心思之縝密,算計之深遠,當真……令人膽寒!」
他不甘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從平城郡王剛到斷魂坡,就「巧合」地得到宋江是殺女真兇的消息開始,一切就落入了宋江的彀中!
趙岩被仇恨沖昏頭腦,不顧擒風部署貿然進軍。
宋江親自現身送鍾,極盡羞辱,徹底引爆趙岩的怒火,導致大軍在險地被伏擊,死傷慘重,士氣崩潰。
隨後更是利用地形精準地分割戰場,讓李道生因保護趙岩而無法脫身,誘使王景川孤身犯險……
環環相扣,步步殺機!
他們所有人,都成了宋江棋盤上被隨意撥弄的棋子!
呼——!
山風終於將崖頂的煙塵徹底吹散。
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崖巔。
兩道身影,如同來自九幽的魔神,清晰地出現在崖邊,冷漠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眾人。
當先一人,身形挺拔如松,黝黑的面容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那雙標誌性的丹鳳眼,此刻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正是梁進!
而立於他身後一步之遙的,是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兜帽低垂,面容隱於深邃的陰影之下。
唯有一股陰冷、腐朽、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瀰漫開來。
黑袍人!
看到此人的瞬間,李道生腦中如同划過一道雪亮的閃電!
所有之前想不通的關節,全都豁然貫通!
「原來……如此……」
李道生喃喃自語,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提供情報的內應?恐怕也早被宋江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在這時。
崖頂之上。
梁進的目光緩緩移動,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最終精準地落在了李道生身上。
一股難以形容的龐大壓力無需言語宣告,便已如同塌陷的蒼穹般,沉沉碾壓下來!
沒有磅礴的氣勢壓迫。
沒有沖天的殺意沸騰。
只有一句平淡得近乎冷酷的發問。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山間的喧囂,如同死神的低語,直接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你,也要與我一戰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
落在李道生耳中,卻如同萬鈞雷霆!
一股無可抗拒的、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隻無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這是最後通牒!
也是唯一生機!
李道生心中再無半分猶豫,也沒有任何身為三品武者的包袱。
王景川那融化成一灘血水的恐怖死狀就在眼前!
這黑袍人的陰毒詭異!
而能輕易重創乃至擊殺王景川的梁進……其真實實力,更是如淵如獄,不可揣度!
王景川臨終遺言,猶如還迴蕩在耳邊。
能夠將一派掌門驚成那般程度,可見其與梁進一戰帶給他多麼的恐怖和震撼。
李道生比起王景川,也不過是半斤八兩。
孤身一人,如何抵擋?
只見李道生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有些凌亂的道袍,對著崖頂的梁進,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道家稽首禮。
他的聲音清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坦然,在山風中遠遠傳開:
「貧道李道生,無意與宋英雄為敵。」
「今日得見英雄神威,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懇請宋英雄……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貧道……即刻離去!並立誓——此生此世,絕不再踏足長州半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