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北境荒原的流民
第38章 北境荒原的流民
神脊山脈以北的荒原。
積雪將化未化的時候,是最難熬的日子。
沒有任何收成純靠入冬前的儲備,度過一整個漫長又寒冷的冬季,對於大多數生活在北境荒原的種族來說,都是無比艱難的時刻。
初春帶來的不僅僅是連綿不斷的陰冷雨水,還有寒冷、飢餓與死亡。
但「矮種」沃恩覺得這個冬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個冬天都不一樣,他認為自己多擁有了一個更寶貴的東西——自由。
沃恩是一個半獸人,是被魔族和邪獸人擄掠到荒原上的人類,與異族雜交生下的低賤種族。
大部分時候,像他這樣的賤種都被稱之為「短生者」,意思是從出生到成年,最多熬過十六歲,甚至還等不到誕下後代。
要麼死於魔族的戰爭徵召,被驅趕到與人類作戰的前線去填坑。
或者是被繩索拴住,丟在邪獸人大部族的礦坑中勞作致死。
沃恩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運氣,都用在這一趟跟隨邪獸人部族南下劫掠的途中了。
他們被皮鞭一路揮趕,從原本凍死人的冰原上慢慢遷徙到溫度頗為暖和的神脊山脈附近,被部族安排在駐紮營地中負責伐木燒泥,建窯造飯。
不用越過神脊山脈進入到人類國度,與那些動不動就從手中丟出可怕火球和冰刃的人類巫師正面戰鬥,讓沃恩無比肯定自己可以活過這個冬天。
這種運氣一直持續到一個月前,邪獸人擄掠了一批人類奴隸帶回營地。
交給以沃恩為首的半獸人苦力負責看管,這些人類既是可以用來與魔族交換物資的奴隸,也是之後返回冰原途中的新鮮口糧。
沃恩不像其他人那樣惡劣對待這些奴隸,他跟其它半獸人不同,他見過自己的母親,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脈,有一半與這些人類是相同的。
魔族突然入侵邪獸人部落王庭的消息從冰原傳來,沃恩所在的這支小部族還未立穩腳跟,又急匆匆的返回。
為了避免返程途中的累贅,他們隨意砍殺了一番被鎖在木柵囚籠中的奴隸,就帶著大部隊人馬迅速撤離了營地。
半獸人苦力也跟著走了,除了沃恩。
他抱著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藏在囚籠角落,身上壓著數具屍體,躲過了邪獸人隨意朝囚籠戳擊的標槍木刺。
那孩子嚇傻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從死人身上撕下一片布條,給沃恩綁裹腿肚子上那道穿刺的傷口。
「噓!山姆要輕輕的,小心還有沒走掉的邪獸人在附近。」沃恩皺著一張醜陋可怖的獸臉,呲著獠牙安撫不住顫抖的孩子。
名字叫山姆的孩子瞬間止住了抽泣,他被抓來已經有小半個月了,跟這位長得可怕的沃恩大哥已經很熟悉。
他喜歡在每晚夜間巡邏的時候,偷偷往每個有小孩的木柵囚籠里,塞幾片烤的焦糊的木薯給他們。
沃恩大哥是個醜醜的……好人。
旁邊的囚籠里傳來一陣低低的呻吟,沃恩精神一振,還有活下來的人。
他將山姆塞回屍體堆中掩藏起來,自己拖著血淋淋的傷腿從敞開的囚籠中爬出來,循著呻吟聲摸索過去。
是兩個傷者,一個人被標槍穿透肩膀,鮮血順著胸口一路流淌到腰際,半個身子都血糊糊的。
另一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被扎破了肚子,巨大的開放性創口都能隱隱看到白花花的腸子,應該是活不了了。
整個營地都在夜色中靜悄悄的,只有零星的幾朵營火還未熄滅,邪獸人走得太急,來不及殺掉所有擄掠來的人類奴隸。
沃恩將兩個傷者從死人堆里拖出來,把腹部傷重的那位用一根布條牢牢扎住傷口,又繼續檢查剩餘的幾個囚籠。
「沃恩?你沒被帶走?老天爺!」灌木叢中鑽出另一個面目猙獰的半獸人,差點把沃恩嚇個半死。
「達夫,你怎麼也被丟下了?」他認出這是與他同隊工作的另一個苦力,也是年齡相近的同族。
「他們嫌我磨蹭,一腳把我踹到河裡了,我會鳧水,嘻嘻。」
他弓著腰走近,幫沃恩一起把倖存的人類傷者從屍堆中拖出來,進行簡單的裹傷處理。
「丟下這些奴隸,我們趕緊跑了吧,沃恩。」
半獸人有些猶豫,撓了撓稀疏的毛髮,喃喃道:「可他們都有傷,恐怕撐不到返回家鄉。」
達夫皺著臉,忍不住嗤笑一聲。「難道你還想送他們回去啊,恐怕剛到邊境,我倆就會被那些人類衛兵一槍捅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沃恩凸出的獠牙,「別忘了我們的身份,不是人類,不是他們的同族。」
「我……我好疼啊……好冷……」剛被拖出來的傷者神智混亂的呻吟著,腰側一道長長的傷口,正緩緩從裹傷的布條下滲出血跡。
沃恩把布條扎得更緊一些,環顧了一圈躺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十來個傷者,咬牙道:「至少先救人,不能把他們丟在這裡等死!」
「我們身上也流著一半人類的血脈,他們算是我們的半個同族。」
……
達夫最終被沃恩說服,兩人簡單處理完救下的傷者,帶著一臉鼻涕眼淚但毫髮無傷的山姆開始從邪獸人廢棄的營地中,收集可以用來救助傷者的物資和食物。
天太冷了,後半夜也許還會下一場凍雨,這些人如果就這麼丟在空地上,妥妥會被凍死,就算沒有,傷口泡水後也會快速惡化,比凍死受罪多了。
幸好他們發現一頂來不及被收走的牛皮帳篷,雖然破了幾個洞,但山姆用乾草塞住缺口後,勉強能防風避雨了。
將十來個傷者連拖帶拽的弄進帳篷里,又升起火堆取暖,總算暫時安頓下來。
「前些日子他們獵回來的那些肉,都被帶走了……」達夫翻遍了整個營地,只找到幾個蔫巴巴的木薯,放在火堆旁烘烤著。
沃恩沒說話,揭開自己被泥土弄髒的綁腿,發現傷口有些紅腫泛白。
「我去河邊打些水來,你和山姆守著不要走開。」
他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被邪獸人漏掉沒有帶回冰原的確不是壞事,但自己也沒有真正可以選擇的好去處,跟著這群倖存者返回人類國度生活,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也許就留在這片靠近南方的溫暖地帶生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和達夫都是狩獵的好手。
可惜預想中的安寧沒有持續超過一刻鐘。
等沃恩拎著缺了個口子的陶罐返回營地的時候,發現營火旁多了一個人。
原本守在原地的達夫,正被這人踩住胸口,壓制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山姆嚇得直哆嗦,又不敢大聲嚎哭,縮進傷者呆的帳篷中,只探出頭來。
「你是誰?」沃恩丟下陶罐,從腰間摸出一柄邪獸人丟棄的骨質短矛。
……
皮爾斯穿著短款獵裝,披著深黑色的風衣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張蒼白的瘦削臉龐。
他是被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吸引到這附近的。
盯著面前這個雙手握著短矛,說話聲顫抖又結巴的傢伙,獵人覺得有些疑惑。
「咦?會說人話的邪獸人?」
「不,不是的,沃恩大哥不是邪獸人!」山姆從帳篷中探出頭來小聲道。
來人明顯是一名人類,看起來非常強大,不然也不會一腳就踹翻了體格健壯的達夫大哥,山姆害怕他一衝動,就把他倆當作邪獸人當場解決了。
「我……我們是半……半獸人……咳咳……」被踩住胸口的達夫勉力爭辯著。
皮爾斯微微皺眉,這才想起阿斯達倫先生之前有跟他提起過,北境荒原中的確生活著一些半人半獸的混血種族,應該就是眼前這兩個獸頭人身的醜陋傢伙。
他鬆開腳,放過了差點喘不過氣的達夫。
「這裡發生了什麼?我聞到了人類的血液氣味,你們殺了人?」獵人眯著眼睛,蒼白的面容透出冷酷的神情。
「不是我們,是邪獸人,邪獸人返回冰原了,帶不走這些人類奴隸,所以才大開殺戒的……」沃恩連忙解釋道。
皮爾斯伸手拔出掩在斗篷下的長劍,挑開面前這頂破爛的帳篷門帘。
果然裡面橫七豎八的緊緊擠著十來個人類貧民裝束打扮的傷者,濃郁的血腥氣味撲鼻而來,讓他忍不住喉頭輕微上下滾動。
皮爾斯閉了閉眼睛,壓制住這股讓自己很不舒服的渴望衝動,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子,抬手丟給沃恩。
「能快速止血止痛,短暫提升精力,每人一滴,垂死者不要超過三滴。」
半獸人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感激的點點頭,緊緊捏著瓶子衝進了帳篷里。
皮爾斯抬頭看了看天色,如果天亮就出發的話,能趕在明天落日前,把這些倖存者帶回到哈維大人的新領地,到時候讓哈維大人來決定他們的去留比較好。
總比丟在下著凍雨的荒郊野外,他們必死無疑。
等待兩個半獸人給傷者餵藥的同時,皮爾斯忍不住循著氣味走到堆滿死者的囚籠旁。
山姆躲在不遠處偷偷看著,發現這位神秘的好心人停留在屍體血泊旁,似乎一直在猶豫著什麼。
終於他似乎忍耐不住了,蹲下身將頭湊近一具死者的脖頸,似乎要張口咬下去。
隨即他又一臉糾結的直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張乾淨的手帕,在血泊中蘸取血液將它浸透,然後才將帕子靠近嘴邊,仰著頭輕輕擰動手帕,擠出少許鮮血,滴入口中。
山姆嚇得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免得發出尖叫。
他發現這位正仰著頭啜食死者鮮血的神秘人,微微張開的嘴巴里,竟長著兩顆極為鋒利的尖銳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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