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良久。

  趙雷呼喊的回音才漸漸消散。

  四周除了一陣緊過一陣的風聲，沒有其他任何動靜。

  只有光可鑑人的地磚映著幾人倒影，死寂得讓人心裡發毛。

  仿佛早在數千年以前，這裡就已經徹底廢棄，人去樓空。

  吳影珊順著迴廊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根巨柱旁。

  她抬起手掌，輕輕貼在上面。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堅實，沒有木頭腐朽後的蓬鬆感。

  

  吳影珊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側頭說道：

  「會長，鄭老，你們看這些木質的雕樑畫棟，在這種常年被潮濕雲霧包裹的環境中，居然能歷經歲月洗禮而不腐壞，簡直是建築界的奇蹟。」

  「也許不久前，還有人住在這裡，經常打理這片宮殿。」

  鄭洪鑫沉聲說著，邁步走上台階，伸手拍了拍巍峨聳立的朱紅大門。　　緊閉的宮殿內，傳來一陣沉悶的迴響。

  門環上懸掛著巨型的黃銅鎖，任憑底下藐小的人類如何用力，也無法將其撼動分毫。

  鄭洪鑫收回手掌，舉目眺望遠處。

  這裡常年有罡風呼嘯吹拂，將漢白玉鋪就的台階和露台沖刷得纖塵不染。

  而越是如此乾淨的環境，越顯出整座宮殿的空曠與孤寂，令人心中產生無限遐想。

  鄭洪鑫鬚眉被風吹得紛亂飄搖，不禁喟然嘆息道：

  「滄海桑田，人世變幻，凡人想像中萬世不朽的神仙，或許也只是過眼雲煙而已。」

  聽著他的感慨，其餘幾人皆默然不語，看著被雲霧遮掩過的深處。

  「走吧。」

  方誠收回觀察四周的目光，聲音平靜：

  「既然這裡曾是祭天的場所，那附近必然留有通往核心區域的路。大家都打起精神，尋找居住者留下的蹤跡。」

  「是！」　　三人齊聲應諾，攜帶隨身裝備，緊跟在方誠身後。

  他們沿著寬闊的白玉台階，慢慢繞過朱門緊閉的獻殿。

  在探索宮殿的過程中，眾人收斂氣息，一邊警惕著周圍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一邊打量著沿途的景象。

  這裡每一根廊柱都像矗立的巨人守衛，在無聲訴說著某種久遠而神秘的歷史。

  當眾人繞過獻殿後，視野陡然變得開闊無比。

  前方是一條長達數千米的飛廊。

  廊道懸空而建，橫跨雲海。

  欄杆兩側是深不可測的淵藪，被瀰漫翻湧的雲霧遮住。

  走在上面，只覺得腳底空空蕩蕩，透著讓人心驚肉跳的險峻

  狂風呼嘯倒灌，更是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誰也不知道這裡究竟有多高。

  或許是幾千米，又或是幾萬米。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此刻正行走在九霄雲外的絕壁之間。

  趙雷探頭往廊道外瞅了眼，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這要是腳底打滑摔下去，怕不得青一塊、紫一塊啊。」

  吳影珊聽到這話，臉色愈發煞白。

  她似乎有恐高症，雙腿發軟，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身旁欄杆，往前慢慢挪動腳步

  鄭洪鑫倒是顯得神情沉穩，依然負手而行。

  方誠放緩步伐，回頭掃了眼面色發白的吳影珊，吩咐道：

  「不用害怕，跟緊我就行了。」

  「明白，謝謝會長。」

  吳影珊咬著牙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巨響突然從雲海深處滾滾傳來。

  「哞————」　　那響聲渾厚蒼茫，宛如雷霆轟鳴，震得眾人腳下廊道微微顫動。

  方誠眼神微凝，頓時抬頭望去。

  只見波濤翻湧的雲層，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向兩側撕開。

  隨後，一頭大到遮蔽半邊天空的巨獸從雲海中顯露身形。

  它脊背覆滿鐵青色的厚重甲殼，邊緣生滿倒鉤般的骨刺。

  嘴巴開合間，噴吐出肉眼可見的磅礴氣流。

  兩側巨大的雙翼，每一次舒展都能在雲面上掀起百丈高的白色狂瀾。

  罡風瞬間變得暴烈數倍，廊道兩側的鐵鏈發出「嘩啦啦」的搖動聲。

  鄭洪鑫和趙雷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晃，慌忙伸手死死抓緊欄杆。

  吳影珊甚至嚇得閉上雙眼，將身體縮成一團。

  唯獨方誠依然迎風屹立，衣袂翻飛，穩如磐石。

  巨獸穿梭在雲海之中，如同一座移動的山脈，散發出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展翅間的龐大陰影，幾乎將整條飛廊盡數籠罩。

  所幸它並沒有朝著眾人這邊飛來。

  而是緩緩轉動身軀，劃出一道弧線，向著遠處天際滑翔而去。

  隨著龐然大物的遠去，狂風漸漸平息。

  眾人睜開雙眼，面露震驚之色。

  目光追隨著那道恐怖的身影，直到它重新沒入雲海，再也尋不到一絲痕跡。

  「剛才那是什麼東西……不會是彼岸世界的怪物吧？」

  趙雷抹了一把冷汗，心有餘悸地嘀咕。

  吳影珊拍了拍胸口，順著話頭顫聲說道：

  「這種體型……尋常怪物在它面前，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鄭洪鑫望著巨獸消失的方向，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喃喃低語：

  「古籍有載，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難道世上真上存在這種神話傳說中的生物？」　　眾人腦海中靈光閃現。

  每年隨著潮汐從長淵海溝翻湧出來的遠古遺骸，體型都是異常龐大，在真想會內部向來有著各種猜測。

  此刻親眼見到活物，他們才猛然省悟。

  或許那些被公會視為珍寶的骨頭，就是來自這種龐大的神話生物。

  不同於鄭洪鑫等人的驚訝莫名，方誠卻是神色如常。

  他目光灼灼地注視那頭巨獸離去的方向。

  假如幾名下屬能聽到他此刻的心聲，恐怕會當場驚掉下巴。

  因為他正在努力思索，像這麼大的巨獸，扒皮去骨後究竟能出多少斤肉。

  「走吧，以後遇到這種怪物，儘量躲著點。」

  方誠收回思緒，抬起腳步，繼續往前走去。

  吳影珊跟隨在後面，忽然目光猛地一凝，低呼出聲：

  「咦，會長，前面是什麼地方？」　　眾人聞言，皆是定睛望向飛廊的彼端。

  原來剛才那頭巨獸掀起的猛烈罡風，將原本厚重的雲海撕開了一條巨大的缺口。

  藏匿在雲霧深處的區域，得以毫無保留地映入眾人視野。

  那是一座橫亘在天際的巨型浮空大陸。

  雲霧凝成的瀑布從大陸邊緣傾瀉而下，砸入下方的無底深淵，轟鳴聲震耳欲聾。

  數萬根粗逾百米、呈朱紅色的通天巨柱洞穿雲層，頂端托舉著一片看不到盡頭的宮殿。

  那條登上宮殿的台階，甚至比最雄偉的山脈還要高聳。

  巨型照壁矗立在最前方，仿佛由太古星核打磨而成，上面隱隱流淌著某種古老的金色脈絡。

  無數條鎖鏈如蛟龍自空中垂落，將整座大陸與萬丈深淵牢牢聯繫在一起。

  萬道金光穿過雲隙，斜斜照耀在金碧輝煌的殿宇之上，折射出瑰麗壯闊的光彩。

  在它面前，下方翻湧的雲海也宛如泡沫般，顯得微不足道。

  吳影珊望著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美眸圓睜，震撼得久久失語。　　鄭洪鑫和趙雷更是張大了嘴巴，連呼吸都忘了。

  短暫的失神過後，三人眼中漸漸浮現出一抹熾熱。

  如此神異的地方，必然藏著曠世的天材地寶或者大機緣。

  如果能夠得到，他們豈不是一步登天，甚至也能成為仙人？

  正當三人下意識地想要邁步向前時。

  「等等！」

  方誠忽然開口阻止。

  鄭洪鑫等人瞬間停下腳步，齊刷刷地轉頭望向他。

  只見方誠眉頭微皺，神情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

  在他的感知中，那道奇異的呼喚聲再次響起。

  聲音仿佛穿透了遼遠的時空長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令人心神不禁為之沉淪。

  與此同時，方誠眼前開始浮現一片蔚藍色的幻境。　　那個曾在潛意識中多次出現過的龐大虛影，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隱約間，那輪廓纖細曼妙，依稀辨認出是一個女人的形狀。

  只不過，此刻祂不再佇立於遙遠的天際。

  祂似乎近在咫尺，周身環繞五彩雲霞，散發出寧靜無比的光輝。

  「方誠……」

  那人影輕聲呢喃著他的名字。

  聲音顯得異常熟悉，直達靈魂深處。

  就像翹首以待的母親，期盼著迷失在外的遊子早日歸家。

  緊接著，無數低沉的歌頌之聲自虛無中響起。

  一股精神波動如層層巨浪掀起，朝著飛廊奔涌而來。

  方誠眼神微閃，心中凜然。

  嗡！　　他的眉心處驟然綻放出璀璨的金光。

  靈台中的大日轟然運轉。

  熾熱的氣焰瞬間將那股侵蝕神智的異樣波動強行驅散。

  雙眸恢復清明的剎那，方誠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早在海底古城時，他就聽到了這道呼喚，當時並未太過在意。

  可隨著一路深入彼岸世界，這個呼喚聲便越來越清晰，影響也越來越強烈。

  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屬性已經達到深淵級，換作尋常人來到這裡，恐怕真的會在這種溫柔的呢喃中徹底迷失，淪為無知的行屍走肉。

  「會長，您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鄭洪鑫察覺到方誠的神情變化，頓時低聲發問。

  「沒事。」

  方誠擺了擺手，將心頭那一絲異樣壓下。

  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浮空大陸，沉聲道：　　「前面看著不簡單，可能存在危險，你們要做好戰鬥準備，小心行事。」

  「是，會長！」

  三人聞言心神一凜，齊聲應諾，立刻行動起來。

  吳影珊迅速卸下背上的複合弩，五指熟練地撥動合金弓弦，抽出一支泛著冷光的破甲箭搭在弦上。

  趙雷則反手拔出腰間那把寬厚沉重的開山砍刀，將刀刃往前揮了幾下，發出呼呼的破空聲。

  一旁的鄭洪鑫神色肅然，目光警惕地掃視周圍，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的變故。

  方誠調整了下心神，帶著三人加快腳步穿過數千米長的飛廊。

  隨著腳下道路不斷延伸，繚繞的雲霧在身側如潮水般退去。

  直至跨過最後一道漢白玉山門。

  他們終於走出飛廊，真正踏上了這座橫亘於九霄之上的浮空大陸。

  入眼處，數十丈高的華表分列兩側。

  柱身盤繞著怒目圓睜的五爪青龍，鱗片纖毫畢現，仿佛隨時會騰空而去。　　正前方是一面照壁，表面鐫刻著繁複的雲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芒。

  繞過照壁，整片天宮的真容在幾人眼前鋪展開來。

  金瓦紅牆延綿數百里，依地勢高低排布。

  一座座飛檐斗拱的宮殿，錯落有致地懸浮在雲霧之中。

  這些建築體量巨大，氣勢恢弘。

  高聳的屋脊層層疊疊，猶如刺破雲海的峰巒。

  鮮明的空間反差，將個體的渺小無限放大。

  站在此處，哪怕是呼吸都不禁變得小心翼翼。

  「乖乖……這地方究竟是怎麼蓋起來的……」

  趙雷仰著頭，喉結滾動，忍不住嘖嘖稱奇。

  吳影珊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巧奪天工的雕樑畫棟，低聲道：

  「這裡的建築不僅違背力學常識，就連藝術造詣也是匪夷所思。」　　四人沿著寬闊的玉石甬道向前推進，進入一道垂花門。

  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荒廢的仙家園林。

  園林深處錯落著十幾株矮小的奇異果樹。

  當然，所謂的「矮小」是參照周圍龐大的建築進行對比。

  對方誠等人來說，這些果樹依舊粗壯得堪稱參天大樹。

  枝葉呈現出半透明的玉石質感，其上掛滿了拳頭大小的朱紅色果子。

  一股濃郁的清香順著微風飄散開來。

  僅僅吸入一口，便讓人覺得渾身毛孔舒張，說不出的通透受用。

  趙雷吸了吸鼻子，喉嚨里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樹枝上飽滿欲滴的果子，忍不住問道：

  「會長，這玩意聞著怪香的……能吃嗎？」

  鄭洪鑫微微皺眉，目光掃過那些過於鮮艷的果皮，沉聲道：　　「常識告訴我們，越是長在詭異地方的花草果樹，劇毒的概率越高。你小子別以身試險，當心把命搭進去。」

  「我來試試吧。」

  方誠邁步上前，輕輕一躍，便抬手從枝頭摘下一枚朱紅果子。

  果皮冰涼溫潤，握在手裡如同玉石。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毫不猶豫，直接張嘴咬了一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