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人體需要新陳代謝,國家也是
第1106章 人體需要新陳代謝,國家也是
霍恩將空碗推到桌沿,陶碗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輕響。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結霜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亮斑。
「快三年了。」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上一次去山地郡是什麼時候?」
拉費爾動作一頓:「樞密院的意思是,您的精力該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更重要的地方?」霍恩嗤笑一聲。
他此刻才發現,他已經快三年沒有巡視過聖聯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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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巡視,也只是在聖械廷周邊逛一逛。
難不成他要像四時奈缽一樣到處巡遊才能看管住他們嗎?
這聖械廷在眼皮子底下,他都看不住,更何況是別處呢?
他還隔著叭叭給法蘭人上課呢,真是可笑啊。
勒內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上個月剛從卡夏郡回來,沿途看到的景象比報告裡刺眼得多。
運河工地上的一河輸用鞭子趕著勞工幹活,說是給工錢,實則跟賣身契沒兩樣。
有些村鎮的巡遊修士,居然是被村民們抬著滑竿出場的,更不要提某些司鐸長的一言堂了。
霍恩忽然抓起油紙包,紙張摩擦發出嘩啦聲。
「這些。」霍恩用下巴指著那堆油紙包,「都是嗎?」
勒內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都是,但不都是忠嗣,還有不少是……」
「是那些舊貴族轉型的新貴?還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小吏?」霍恩替他說完,眼神沉了下去,「那你等到現在做什麼?」
勒內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霍恩:「我在等您,沒有您的授權,我動不了這麼多人……而且我也不確定。」
「不確定什麼?」
「不確定您是否真的想要對他們動手。」
這句話像一塊冰投入了滾油,讓原先還算安靜的辦公室內噪音四起。
拉費爾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杜瓦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霍恩卻異常平靜,他盯著勒內看了半秒,忽然笑了起來。
與其說是憤怒或者失望,反倒像是欣慰。
「你怕我也被他們同化了?」
勒內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難道沒有可能嗎?」
聖座大廈的壁爐里,木炭正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霍恩想起那個在古拉格吃薯根的少年,年少的澤爾松捧著碗說「只要能讓大家都吃飽飯,我這輩子當牛做馬都願意」。
「到那時,你會怎麼做?」霍恩的聲音很輕。
勒內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指節泛白:「如果我確定了這一點,我會請讓娜殿下迅速返回,控制住您。」
「你瘋了?」拉費爾終於忍不住喝問,他指著勒內的鼻子,氣得手都在抖,「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杜瓦隆也跟著站起:「勒內你——」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變成了和杜爾達弗一樣的存在。」霍恩打斷他們,伸手輕輕摸了摸勒內的腦袋,就像當年在聖杯山時一樣,「那你就這麼做吧,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殺了我,那已經不是我了。」
勒內的肩膀忽然顫抖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
霍恩看著勒內,這些年他跟著自己南征北戰,從來沒怕過,但此刻卻在發抖。
「下周的例會,我會和拜聖父會信徒大會一起開。」霍恩收回手,「到那時,你就可以開始收網了。我授權你。」
點點頭,勒內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大衣披上。
他剛走到門口,霍恩卻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霍恩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又拍去肩膀上不知何時沾上的雪沙。
「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幾秒鐘後,大衣里才傳來一聲悶悶的回應:「……我明白。」
門被輕輕帶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拉費爾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這小子……認死理。」
「他沒錯。」霍恩坐回沙發,給自己倒了杯溫水,「你們倆,還有兩個任務。」
杜瓦隆立刻豎起耳朵,拉費爾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第一個,配合勒內的行動,該調的人手、該抓的人,不用請示,直接辦。」霍恩喝了口水,「第二個,把這些碗和桌子收拾了,我累了一天了,還不能享受享受?」
杜瓦隆仿佛想起了什麼,嘿嘿一笑,湊到霍恩耳邊,神神秘秘地說:「冕下,我跟您說個事,您覺不覺得,埃德溫和茜茜聖庫長走得有點近?」
霍恩神色古怪地看向他:「你怎麼知道的?」
「靠我的推理。」杜瓦隆得意地挑挑眉,「他們的發卡,用的情侶款,而且……」
「你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的?」拉費爾在一旁聽得哈哈大笑,「你才知道啊?這事早傳遍了,我還以為你要跟冕下說什麼驚天大秘密呢。」
杜瓦隆的嘴張成了O型:「不是……我還以為是我自己推理出來的……」
霍恩忍不住,指著杜瓦隆哈哈大笑起來,杜瓦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辦公室里壓抑的氣氛終於散去些。
只是沒人注意到,門外的走廊里,勒內站在陰影里,指尖在胸前劃了個屮字。
這位不信神的契卡主管,第一次向聖父祈禱——願帕帕所說的那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七天時間像指間的沙,悄無聲息地溜走。
聖械廷的工地上,腳手架依舊立著,只是工人們的動作明顯放慢了,包工頭們的脾氣也收斂了些。
冕下那天應該只是一時生氣,過幾天就忘了。
土木修道院的院長已經去樞密院遞了請罪書,自罰三杯,早了事了。
澤爾松也是這麼想的。
他站在穿衣鏡前,費勁地繫著絲綢襯衫的紐扣。
去年做的衣服如今緊得像第二層皮膚,肚子上的贅肉把紐扣繃得緊緊的,第三顆怎麼也扣不上。
「該死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伸手把肚子往裡收了收。
差點將昨天吃的珍貴的鹿茸湯給擠出來。
這兩年他的體重像吹氣球似的漲了七十磅,以前能輕鬆塞進的制服,現在連扣子都系不上。
努力了半天,澤爾松決定先歇一歇。
他拿起法蘭進口的杏仁餅乾,就著桌上的銀質托盤裡放著剛沏好的紅茶吃了一口。
正好漱漱口,醒醒酒。
昨天他在金鱗餐廳請幾位司長吃飯,那來自鮮花丘的葡萄酒,嘖嘖嘖……
怎麼聖聯就釀不出這種酒呢?
他隱約記得,席間有人提起工地的事,他還拍著胸脯保證「沒事,都是自己人」。
畢竟是忠嗣,是跟著冕下從聖杯山出來的,這點面子總該有的。
看看,這事當時鬧的多大,現在不是大小化了了?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澤爾松對著鏡子繼續整理衣服,漫不經心地問:「誰啊?」
「送泥煤的。」門外的聲音有些沙啞。
澤爾松皺了皺眉,他昨天剛訂了泥煤,怎麼這麼快就送來了?
他拉開門,準備催對方把東西卸到後院。
可門外,站著的卻不是送煤的工人。
左邊是個穿著守夜人制服的男人,臉膛黝黑,腰間別著上了膛的發條銃。
右邊是憲兵隊的人,軍靴鋥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
兩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冬月里的寒冰。
澤爾鬆手里的象牙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齒尖摔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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