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Ch833 解咒與請求
第834章 Ch.833 解咒與請求
尤蘭達不知自己何時發現的。
也許是羅蘭『患病』時。
也沒準是仙德爾懷疑時。
或者蘿絲回來的日子。
她不知道,也不肯細回想自己是否『知道』——因為她在一個無底的、遍生荊棘與獠牙的縫隙中,任何一個舉動都將割得她鮮血淋漓,痛苦不已。
她既憤怒又恐懼地望著椅子上的老人,與其說質問,不如說只是隨著呼吸順便發出些無關緊要的聲音。
如同那夜火焰奪走了她的衣服和親人,現在,一切重演了。
「為什麼,為什麼…」
老人仿佛觀星者觀察夜空一樣細緻端詳面前將唇咬出血的倔姑娘,她咀嚼自己的嘴唇和痛苦,在胃裡攪拌而成的不是真正的怒焰,反而是讓她自己喘不過氣的迷惘與怯懦之煙。
「你自己不曉得為什麼嗎?」
老人念了個名字。
「你發過誓。」
講出這個名字,又或許是四個蠻夷佬的死亡使她從中汲取了生機,她現在容光煥發,仿佛回到數十年前手腳麻利有勁的年紀。
她講話聲如撞響的鐘,震得活人發抖,死人慶幸。
「如果不是煙膏…」
「可這和羅蘭有什麼關係!!」
一些紅色的影子在尤蘭達瞳中搖晃。
她發出野獸臨死前的哀嚎,撕裂的聲帶如同她那個破碎又焚成灰燼的家族一樣被一股輕飄飄的笑聲吹散。
老人斷斷續續地笑著。
她嘴角流出鮮血,聲音變得像松鴉一樣難聽。某種物質正在灼燒並摧毀她的喉嚨與肺腑,順著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早就該死了。
死在那場烈焰中。
自此而生。
日日煎熬。
她恐懼輾轉時幾乎撕裂眠屋的噩夢,耳畔時而又悽厲驚悚迴蕩。她看見晚霞,就想到火。看見綠水,就想到膿汁。
這群遠處荒蠻之地、卻貪婪無度覬覦他人土地與財富的強盜,永遠摧毀了她所心愛的一切。
可她腦袋不到頹靡昏聵,怎能不知鐵船的可怕?
不拔刀是威懾,也是恐懼。
一年半前,刀已經出過鞘了。
正因如此。
她絕不抱希望能等來真正的黎明。
真是遺憾…
「你發過誓。」
老人咀嚼著口中漸起顆粒感的血液,像個流血的活屍一樣可怖猙獰。
「你發過誓。」
她又重複了一遍,兩遍。
如同經咒一樣念得尤蘭達渾身發抖,如墜冰窖。
「你沒有資格挑選誰是好的,誰是壞的。我們都沒有資格…老爺是因為什麼發了瘋?」
她說著說著,噴出一口鮮血。
尤蘭達急忙上前攙扶,卻被她死死擰住手腕。
「…拿著我藏好的銀子,去找章公子。」
她越攥越緊,幾乎要捏碎尤蘭達的腕骨。那雙本應混著褐色的眼球此刻如墨般深不見底。她座下的木椅開始下墜,軟泥瓦解,幾乎要墜入一個永受炙烤的監牢。
「去找他!去找他!」
老人反覆念著,兇狠的要把這臨終的命令用聲音割透皮膚後深種在尤蘭達的體內。
她要讓她永遠痛苦,絕不解脫。
「找他…」
她喃喃。
「他知道…」
知道什麼?
尤蘭達淚流滿面。
尤蘭達沒有得到答案。
她注視著陷入幻夢的老人,任由她吃力挪動眼球,攀過肩膀,朝更遠更亮的地方望去。
光中有人等她。
「…老爺。」
她此前驕傲於孩子們吮過一位好母親的汝支,如今,更驕傲這幾日輕浮又偉大的功績。
她要比天子倨傲,鼓脹的腹里滿是說不盡的快樂。
「我——」
她像斷了糧的饑民從龜裂的喉嚨中發出最後的嘶喊:
「我殺了四個——!!」
然後。
瀟灑如微風中紙片般落回椅背。
嬰兒一樣睡去。
掌中的煙杆脫落,被尤蘭達輕輕接住。
這終於遠離仇恨與病痛折磨的老人不僅緩緩閉上了雙眼,仿佛還觸摸到了母親的銀線盤扣,聞見了她身上淡淡的梔子香。
她安靜祥和,露出一抹許久未見的笑容。
她死了。
尤蘭達的世界也安靜了。
她默默放好那搭在她手腕上褪溫的胳膊,拎起煙杆,倒轉斗缽在案上敲了幾下。
煙膏散得到處都是。
接著。
又從虎紋木桌上的八角盒裡捏出幾撮菸絲,用拇指按進斗缽,不松不緊地壓上幾下。
劃燃火柴。
點上一袋煙。
初來乍到的濃郁煙霧嗆得她雙肺如暴雨中的葉片顫抖。她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咳嗽個不停。
她就這樣咳一陣,吸一陣,默默抽完了全部菸絲。
等到這些黃澄澄的變成灰白色的骨粉,尤蘭達才緩緩轉過身,朝向背後佇立許久的人兒。
「謝謝…」
她輕聲說道。
「謝謝你們。」
她依次看過羅蘭,報以溫柔笑容的仙德爾,小聲咕噥的蘿絲以及忙著幫她擦臉的哈莉妲。
又加重語氣說了一遍。
接著,不等一個得體的『不客氣』,便將視線重新扯了回來,放到羅蘭身上。
「那麼…你後悔來了嗎?洋人。」
仿佛初學語的稚子詢問母親她來自何處——註定要得到謊言的問題,讓土屋中的灰塵都凝滯了一瞬。
羅蘭慢悠悠地搶過蘿絲手中的手絹,抹去嘴角和臉上的糖漿,順便挨了一腳。
「我不是洋人。」
他說。
「我是你的朋友羅蘭·柯林斯。」
笑意濃郁的金眸中孕育著一片生機勃勃的豐饒之地。
它讓人想到香檳,闊口弧銅勺里的糖霜,草莓上的奶油和奶油上的草莓。
「你呢?」
羅蘭反問。
尤蘭達沉默了。
她攥緊煙杆,肩膀微微抖動起來。
她的關節如同與柴禾作伴的松香,在羅蘭的凝視中逐漸發軟,融化。
然後。
雙膝落了地。
她將頭顱與精緻的尊嚴一同埋進了塵埃里,在驚愕、心不在焉與不出所料的注視中第無數次無理又無知的誠懇請求著。
「幫幫我…」
淚水在堅硬的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擊穿地心的孔洞。
「再一次…」
她含混不清地念著。
面對於一個既不虔誠也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教養的人時,她顯然不會得到一雙托捧起她尊嚴的手。
羅蘭只是站在這場會呼吸的雨里,凝視冗雜的人性與熾烈焰堆上空飄揚的火塵。
「好啊。」
他說。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