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階下囚
扶蘇思索片刻,答道:「權力?」
「正是權力。」
「而結黨營私更被視為大忌。」
「韓非只是囚犯,尚未歸降我國,公子對他如此熱衷,顯得過於突出。」
「雖然公子是長子,但終究不是儲君,此事若由公子提起,會讓人覺得是在拉攏韓非為自己所用,縱使公子心中再渴望,也不可在大王面前顯露出來。」王綰嘆氣道。
「難怪父王會讓李斯去勸降。」
「今日之事怕是惹怒父王了。」扶蘇恍然大悟。
「當年老臣欲助公子謀得兵權,為將來登基太子鋪路,於是暗中散布大王有意將王家女許配給公子的消息,實則是老臣試探大王的態度,大王未曾阻攔,朝堂之上亦欣然接受,由此可見大王對公子極為重視。」
「所以今日之事公子不必擔憂。」
「今後一定要注意在大王面前不可表現得太過,切勿表露出爭奪之意。」
「王族之間只有權力,沒有父子之情。」
「公子務必牢記這一點。」王綰語氣嚴肅地叮囑道。
扶蘇微微頷首,謙恭道:「多謝丞相指點。」
「喜事無需這般客氣,老夫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公子。」
「即便公子未能親自面見韓非,但至少令外祖父得以前往趙國出使,只要昌平君建功,這份功績便屬於公子。」
「李斯終究不及公子在朝中之勢。」
「他,不是咱們對手。」王綰冷哼一聲道。
就在此時!
李斯緩緩退至後方。
瞧見王綰與扶蘇對話,他連停頓都未有。
「廷尉好生愜意啊。」
「長公子在此,怎不見行禮?」
見李斯擦肩而過,王綰眉峰微蹙,冷聲說道。
「何須行禮?長公子雖是公子,卻非儲君,本官行禮當是對大王及太子。」
「論官職,扶蘇公子尚不及本官。」李斯回首,語氣透著幾分寒意道。
隨即轉身離去。
僅此態度,已顯二人積怨之深,連掩飾都不屑。
詔獄之內!
單設的一間囚室里。
韓非邊飲酒邊讀書,衣衫雖顯凌亂,卻全然無囚徒之態。
聰慧如他,自明被拘於此,仍有美酒佳肴待之,便是秦王之意。
眼下,他只待王命即可。
此刻。
詔獄另一側,兩雙眼睛正注視著韓非。
「廷尉,真要如此行事?」姚賈神色略顯憂慮。
「你不贊同?」
李斯眉心一凝,不滿地望向姚賈。
「屬下為廷尉所信之人,自當遵從。」姚賈連忙表態。
「扶蘇和王綰已有招攬韓非之心,若韓非得以脫獄,日後必成大患。
他的才智,旁人不知,我卻深知。」李斯正色道。
「廷尉。」
姚賈意味深長地說道:「韓非此人,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但在你眼中,他可是同窗摯友啊。」
李斯聽後,毫無波動,神色冰冷:「生死攸關之際,同窗又算得了什麼?」
「都準備妥當了嗎?」
姚賈隨即向身後吩咐一聲:「動手吧。」
幾名獄卒端著酒和食案,朝著韓非所在的詔獄走去。
韓非安詳地看著這群突然闖入的獄卒。
李斯邁步上前,臉上浮現出笑意:「韓兄,多年不見。」
「李兄。」韓非平靜回應。
李斯沒有遲疑,徑直在韓非對面坐下。
「當年稷下學宮一別,沒想到再相見竟會如此。」
「分別時,我就說過,只有秦國能統一天下,也只有秦王具備這樣的雄才大略。」
「然而你依舊不信,堅持回國效力韓國,結果呢?」
「韓王對你多有猜忌,並不重用。」
一坐下,李斯便感慨道,話語間還帶著幾分勝者的驕傲。
當年稷下學宮時,無論尊師還是學子,都認定韓非的才能高於自己,相信他日韓非成就必定超過自己。
那時起,李斯便決心改變這種狀況。
如今形勢已變,他已為秦國廷尉,位列九卿,而韓非卻淪為階下囚。
看著此刻落魄的韓非,李斯雖表現得關切,內心實則暗自得意。
察覺到李斯話中有話,韓非依然鎮定,反問:「李兄今日前來,可是為了取笑於我?」
「我們同窗多年,李斯若真來取笑,韓兄難道看不出嗎?」李斯語氣中透著哀傷。
「願聞其詳。」韓非依舊平靜地注視著李斯。
或許是因為趙封臨別時的警告——提防李斯,又或許是信任趙封,韓非始終保持著警惕。
多年同窗再見,韓非心頭泛起難以言表的距離感,即使面對故友,他的心中依舊存著幾分戒備。
「唉。」李斯輕嘆一聲,眉宇間儘是無奈,「你知道大王為何單獨囚禁你卻不召見嗎?」
「秦王的心思,我又怎會知曉。」韓非語氣平靜,仿佛置身事外。
「若是秦王想取你性命,一道旨意便足夠了。」韓非微微一笑,他已坦然接受一切,「生也好,死也罷,皆由天命。」
「大王在意的,是你是否真心歸順。」
「忠臣或是逆賊,只在這一念之間。」
「雖別多年,但我深知你,你是忠義之人,絕不會屈從秦國。」
「最終,或許唯有死亡能結束這一切,甚至可能遭受嚴酷刑罰。」李斯嘆息著說道。
話語間,雖流露些許關切,但提到的忠義卻像是替韓非做了決定一般。
「李斯,果真盼我亡矣。」韓非心中冷笑,表面卻不動聲色。
「趙封怎會料事如神,讓我警惕李斯?」
李斯的話中深意,韓非豈能不懂?
若非趙封連日開導,韓非早已決心赴死,可經趙封一番勸說,他的心境悄然轉變。
活著,目睹天下一統;活著,見證和平盛世。
「看來李兄確實懂我心意。」
韓非淡然一笑,話語中暗含諷刺。
「同窗多年,我實在不忍見你如此下場。」
「大王心意已決,對你才華甚是欣賞,縱使我想相救也是無能為力。」李斯語氣中滿是無奈。
韓非看著李斯虛偽的姿態,心底冷笑,表面上卻鎮定地說:「那麼,李兄有何打算?」
「同窗一場,我不願見你遭遇不測。」
「今日,我特來送你一程。」
李斯將桌上的酒壺推向韓非,隨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意昭然若揭。
「李兄用心良苦。」
「竟為我準備了毒酒。」韓非看清後嘴角微揚,笑意中帶著對李斯的徹底看穿。
而李斯依舊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渾然未覺韓非的表情變化。
「這也是李斯對你的一份同窗情誼了。」李斯嘆息一聲。
「倘若秦王知曉你送來的毒酒,會不會怪罪於你?」韓非強忍心中的寒意,順著李斯的話說道。
「現下我身居廷尉之職,即便大王震怒,也不至於重罰。」
「只要能讓韓兄走得安詳一些。」
「李斯,這一切都值得。」李斯一臉真摯地回應。
不得不說。
李斯不僅是一位賢臣,更堪稱一位出色的演員。
這段看似「深情款款」的表演,若韓非未曾受過趙國封侯的指點,未曾得到他的提醒,或許真會被感動,認為李斯是真心為自己著想。
「看來李兄果然記得我們當年同窗的情誼啊。」
韓非也做出一副感慨的模樣。
李斯依舊是一副誠摯的模樣。
「為了不讓李兄為難。」
「韓非決定歸順秦國,效忠秦王。」
「無論如何,韓非都不會讓李兄因我受累。」韓非接著說道。
此言一出。
原本滿臉哀傷的李斯頓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韓兄,你竟要降秦?」李斯震驚地問。
「正是如此!」
「李兄這般厚待於我,我怎能令你受牽連。」
「而且。」
「在獄中久居,我也有所醒悟。
天下間最有希望統一天下的,唯有秦國。
除此之外,其餘各國實無可能。」
「或許,當年我的選擇錯了。」
「如今既然有機緣,秦王對我也頗為看重,朝堂上又有李兄這樣的同窗扶持,韓非思前想後,實在不願辜負秦王的期望,也想不負李兄的情誼啊。」韓非一臉感慨地說道,仿佛已然徹悟。
聽到這番話。
李斯滿是驚愕,心中更是疑惑不解:「這是怎麼一回事?韓非為何突然改變心意?他向來以忠義自居,總是說要與韓國共存亡,今日為何如此反常?」
「難道是我的關懷讓他不忍讓我受牽連嗎?」
韓非的話讓李斯開始懷疑自己。
然而此刻。
看著韓非那副真誠的模樣,以及他歸順秦國的決心,李斯沉默良久,才帶著些許不甘緩緩開口,笑著道:「韓兄能想通便好了,秦國確實是統一天下的強國,秦王更是值得你傾力輔佐的明君。」
「不過……」
「李兄當真好奇。」
「韓兄這般變化,究竟是為何?」
「往昔韓兄不是常言忠義與國同在嗎?」李斯滿心疑惑地追問著,心中卻早已憤憤不已。
然而,韓非依舊神色坦然,毫無針對李斯之意,反而由衷感嘆道:「歸根結底,我雖為韓國宗室,卻只是旁支。
那自稱為正統的侄兒尚且投降,王城已然歸順,我又何必再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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