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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七 夫妻

  安郡王妃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屋裡也沒有掌燈,黑漆漆的一片。

  她覺得今天一天她都象活在惡夢裡頭,從一早起來得知管媽媽仝媽媽他們全家都不見了蹤影開始,到發現她的貼身丫鬟被叫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這些事一件接著一件發生,都不象是真的。

  過去幾十年裡頭,她何曾受過這樣的驚嚇和屈辱。

  如果說這些都沒有打倒她,那麼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來了。

  安郡王妃發現自己連院門都出不去了。守門的人很臉生,腰圓體壯的,安郡王妃想出去,她們一點兒不給面子的攔住了她。

  「王爺吩咐過了,王妃最近身子不好,就在院子裡靜養不要出去了。」

  安郡王妃死死盯著她們,但是那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根本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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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見王爺!」

  「王妃請回房吧。」

  折騰了半天,安郡王妃站都站不穩,兩個丫鬟趕緊把她扶回屋去躺著。

  三頓飯一頓不拉的都送了來,她一口都沒吃。

  為什麼?

  難道是前些日子她讓人幹的事情泄漏了?

  可是那件事根本就沒成,更何況她相信絕對沒有什麼憑據能牽扯到自己身上。

  憑什麼?她是明媒正娶的堂堂的安郡王妃!她生了兩兒一女,操持偌大一個王府這麼些年,沒有功營也有苦勞!憑什麼這樣對她?

  就算前些日子那些事情砸實了是她主使的,安郡王也不應該這樣對她!

  居然……居然把她身邊的人全處置了,把她象這樣軟禁起來!

  他不能這麼對她!

  她也不能就這麼認命。她要是真這麼被關了起來,她的孩子怎麼辦?思炘,思涵還有思容他們去靠誰?思炘馬上就要成親了,思容還小,他們該怎麼辦?

  安郡王是打心眼兒里不想進這個門,可是楊得鵬稟報他說,安郡王一天什麼都沒吃,只說要見他。

  終究還是不能就這樣讓她餓死。

  安郡王對自己說,要不是看在那三個孩子的面子上,他絕不會再踏進這個院門。

  有多久沒過來這個院子了?

  有幾個月了吧?也可能更久。現在站在院門口,看著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樣陌生。

  院子裡靜悄悄的,就一個小丫鬟守在門口。

  安郡王沒讓人跟著,自己接過燈,掀起帘子進了屋。


  屋裡有一股不怎麼太好聞的氣味,安郡王皺了下眉頭,還是走了進來。他把燈放在桌上,郡王妃還是面朝床里躺著一動不動。

  他知道她醒著。

  「你自己幹的事兒,自己心裡清楚。」安郡王不想和她多費口舌:「這接二連三的事情,哪一件能擺到檯面上說?我現在這樣處置已經給你留了臉面了……」

  安郡王妃突然翻身坐起,抓起枕頭朝他扔了過來。

  安郡王趕緊歪過身閃躲,枕頭沒牽著他的頭,不過還是砸在他的肩膀上。

  疼倒是不算疼,就是一下子讓安郡王的怒火也燒起來了。

  「你還覺得你委屈了?」安郡王覺得自己這趟根本就來的多餘!她幹的好事,讓他在李思諶面前跟著丟臉讓步。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何苦為了他在兒子面前低三下四再三懇請?

  結果面對他努力爭取來的這個結果,她還一點都不領情。

  「憑什麼!」安郡王妃聲音又干又尖,象一把刀子似的刺得人渾身難受:「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我做錯什麼了?」

  「你幹了些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安郡王聲音也跟著提高了:「我現在這樣做已經是在儘量保全你的體面和名聲,也是在保全兒女們和整個王府了!」

  安郡王妃喘息又急又重,她深吸了幾口氣,把聲音放低了些:「王爺,王爺你聽我說。我什麼也沒有做過,我是冤枉的,這肯定都是世子的安排,他早就看我們母子幾個不順眼了。我早先就跟王爺說過,世子爺容不下我們娘幾個。你看現在在?我說的沒錯吧?」

  安郡王只是冷冷的嗯了一聲。

  安郡王妃披頭散髮的從床上下來,扯著安郡王的袖子哀懇:「王爺不能單聽他的一面之辭,王爺,咱們夫妻二十來年,難道我的為人你還不清楚嗎?」

  安郡王覺得今年聽到的話,就數這句最荒唐了。

  是啊,夫妻二十來年,她的為人,他真的清楚嗎?

  剛成親的時候那個怯生生的姑娘去哪兒了?曾經她連替他寬衣的時候都羞的恨不能轉過頭閉上眼,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可是一轉眼這麼些年過去,安郡王真的想不起來,究竟她是什麼時候變成了另一副嘴臉。

  也可能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認識自己的枕邊人,根本也不了解她。

  安郡王妃繼續哭訴著:「我這麼些年來過的什麼樣的日子,旁人不知道,王爺難道還不知道?我嫁進來的時候世子已經記事了,待我從來就沒有一句和氣的軟—話,連一聲母親都沒有叫過。我就是滿心裡想對他好,也是有力使不上啊。」

  她哽咽了一聲,說的更加可憐和懇切了:「王爺難道都不記得了嗎?我頭一個孩子是怎麼沒的?要不是因為……我不是要告世子的狀,可是世子恨我,恨他的弟弟妹妹,這王爺也是知道的。王爺怎麼能這樣狠心,管媽媽她們從我在陸家的時候就伺候我,我嫁到王府來她們也一直跟著我服侍我……」


  她要不說,安郡王真沒想起來。

  安郡王妃在生李思炘之前,確實曾經流掉過一個孩子,當時所有人的說法都傾向於那是李思諶的錯。

  安郡王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是那樣一個陰毒的人,安郡王妃小產之後又那樣楚楚可憐,痛不欲生。可她還主動替李思諶解釋,說他肯定不是有心的云云……

  當時安郡王相信這事兒就算不是兒子故意的,也肯定與他脫不了關係,從此對這個桀驁難馴的兒子更加不喜。

  現在郡王妃自己提起這件事情來,安郡王也想起那件事情來了。

  可是與過去不同的是,他現在卻站在了另一個方向來看這件事。

  當時他怎麼會那樣深信不疑,覺得就是李思諶對繼母心懷惡意,甚至能對她下殺手呢?

  李思諶從開蒙讀書之後,就一直待在前院,跟安郡王妃照面都很少。而安郡王妃當時懷著頭一胎,太醫明明交待她要好生靜養安胎,她卻一反常態的主動去找李思諶,說是親手為他做了湯……

  現在想來這件事真是從頭到尾都十分荒唐和蹊蹺,可當時為什麼他就那麼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辭?

  「王爺,管媽媽她們……」

  安郡王打斷了她的話:「他們都已經灌了啞藥發賣了……這輩子,他們也不可能再活著回京城。」

  安郡王妃握著他的手頓時僵了,下頭要說的話也哽的一下子說不出來了。

  「你能保住一條命,就該謝天謝地了。」安郡王突然覺得特別累。聽她喋喋不休的說那些話,讓他心裡覺得憎厭和疲憊:「等炘兒成了親之後,你就去安河的莊子上好好養病吧。這對你,對孩子們都好。」

  安郡王妃象被針扎了一樣跳起來:「我不去!王爺,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不是跟你商量。」安郡王聲音很平淡,剛才踏進這個門的時候,他還想過安郡王妃會怎麼辯解這件事,他還想著自己可能會寬慰她幾句,告訴她為了郡王府,為了兒女們,他也會盡力保全她。現在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她好,他要不動手,李思諶肯定會動手,到時候事態就更難控制了。

  可現在他一個字也不想說了。

  他就是覺得……夫妻這麼多年,自己卻根本不知道枕邊睡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昨天他在李思諶面前替她求情的時候,他還在想著或許這些事情裡頭有什麼誤會,她不是真的那樣惡毒陰險。後來看了那些確鑿的憑據,他也還在心裡對自己說,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是因為李思諶成了世子,她才想為自己為兒女爭取。

  真可笑。

  「王爺,我一個人怎樣都無所謂,可是孩子們怎麼辦?孩子們不能沒了親娘啊。世子他跟我沒有母子情分我不怨他,可是炘兒他們畢竟和他是兄弟,他也毫無手足之情。等我萬一不在了,他會怎麼對待炘兒他們兄妹?王爺總得替他們想想啊……」


  是啊,她說的也對,沒了娘的孩子肯定會吃苦頭的。

  可李思諶的親娘沒的更早,他這些年又是怎麼過來的呢?

  安郡王站了起來:「你要是安生一些,那炘兒成親的時候你還可以看著。要是你非得這麼折騰,那我也只能早早把你送走。」

  安郡王妃沒想到說了半天都跟白說一樣,剛才強裝出來的溫柔和哀婉也裝不下去了:「王爺你不能這麼做!我是冤枉的!你這樣做想過別人會怎麼在背後議論郡王府嗎?消息要是傳出去了宗正寺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你要是會顧念王府的名聲,就不會做出這些事情!」安郡王實在沒有興致和她多費唇舌,用力甩她開的手大步往外走。

  安郡王妃愣了一下,一邊喊他一邊往外追。

  到了院門口她就被攔了下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安郡王走遠了。

  安郡王覺得他這一趟實在來的多餘,反而讓他覺得自己荒唐……而且,愚蠢。

  過去她說過多少謊?這樣的事情她是不是已經做過許多次?

  在點心上下藥,在車上動手腳……

  安郡王想到了過去那些沒有機會降生的孩子,還有即使生了出來也沒能養大的兒女……

  四周的黑暗中仿佛隱藏了許多看不見的東西,安郡王攏了攏衣襟,覺得身上和心裡一樣突然發冷。

  「王爺?」楊得鵬默默的跟上來。

  王爺站在這兒不走又不動,楊得鵬這會兒摸不透王爺的心思,只好出聲提醒。

  「哦,走吧。」安郡王往前走了一段,楊得鵬發現這不是回前院的路,也不是去哪位姨娘的住處。

  這是……好象是去春水居的路?

  沒錯,是春水居。

  那是已故的前郡王妃的院子,從她故去之後,王爺只去過那麼一兩回——從娶了新王妃陸氏之後就再也沒有進去過。

  楊得鵬默默跟在安郡王身後。

  春水居里沒人居住,前後的院落也都空著。明明是在王府裡頭,卻讓人覺得十分荒涼。

  安郡王過去推了一下門。

  門並沒有上閂,一推就開了。

  看院門的婆子八成是吃飯去了,整個春水居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雖然很多年沒有人居住,但是因為世子的吩咐,這兒還是天天有人在打掃,院子裡花池中栽著不少花草,也有人精心打理。

  安郡王聞見了桂花香。

  對了,是有那麼一株。


  他想起來了,靠屋頭東頭窗子下頭栽著一株桂花,他和妻子還恩愛的時候,兩人曾經依偎在一處,看著窗外頭那一樹花在秋風裡彌散著香氣。

  多少年前的事了,居然還記得,而且還記得挺清楚。

  楊得鵬挑著燈籠陪著安郡王到了屋門口。

  過去的記憶好象一點一點的拂去積塵,露出了久違的本來面目。

  春水居很寬敞,單論大小來說,比現在的郡王妃住的院子還要大一些。裡面的家具、陳設,也都要更勝一籌。

  當初決定續娶陸氏的時候,下頭人來請示,問是不是就在春水居娶新人,要不要重新修繕。他當時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想的,大概是覺得原配就是在這兒咽氣的,這院子不太吉利,所以沒有答應,最後是選定了離這兒距離很遠的西面的一處院子,也就是現在的安郡王妃的住處。

  好象新人入門之後不久,有一次陸氏還跟他問過春水居。那話里的意思,好象是覺得這邊更大更好。

  不過那時候陸氏還沒現在這麼膽大,提了一次他沒答應,也就沒有再說起。

  站在門前,安郡王有些不敢進去。

  楊得鵬輕聲說:「王爺,要不小的先去把燈點上?」

  安郡王嗯了一聲。

  燈一盞盞點想,黑暗被一點點驅散。

  安郡王站在門口看著,感覺就象這屋子從沉睡中一點點醒過來了。

  昏黃的燈影下,屋裡的一切看起來和記憶中都一樣。(未 完待續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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