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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負帝於背!

  第324章 負帝於背!

  乾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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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入其中,自有一股濃到發苦的藥香味。

  「呼」

  「呼」

  粗重的鼻息聲,一起一伏,沉濁塞滯,讓人心頭為之一緊。

  走近一些,就越發讓人心驚。

  卻見玉塌之上,躺著一人,形槁神枯,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大有油盡燈枯之勢。

  一股獨特的臭味,也隨之而來。

  似臭非臭,似腐非腐。

  江昭注目著,大為觸動,眼中不禁閃過一絲悲意。

  這所謂的臭味,其實也就是俗稱的老人味。

  人一老邁,就大都會有老人味。

  治平三年,祖父不幸病故,也是一股子的老人味。

  可,官家僅是三十有五啊!

  三十有五的漢子,正是壯年,又豈會有如此濃重的老人味呢?

  左臂!

  江昭目光微動。

  趙策英的左臂,不時有「水汁」淌下。

  可不就是膿水?

  那一條臂膀,已經壞了大半,漸漸腐臭了。

  幸是天冷大寒,未有蒼蠅,蚊蟲。

  否則的話,非得有蒼蠅、蚊蟲貼附過去不可。

  「唉!」

  江昭悲嘆一聲。

  終是喚道:「官家!」

  一聲輕呼,似有無限哀嘆。

  「子..子川?!」

  玉塌之上,趙策英為之一震,猛的睜開眼睛。

  奄奄一息的身子骨,似是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卻見其伸手一抻,枯瘦的臉上浮現淡淡殷紅,大有一副坐起身說話的意思。

  可惜。

  趙策英的身子骨太差了。

  自熙豐七年,其痛疽之症,就漸漸發作了起來。

  自此,一日重過一日。

  單是癰疽的折磨,就足有近兩年。

  近來,風寒上身,連昏三日,更是將其折磨得不成人樣。

  如此狀況,就連起身,也註定是千難萬難。

  「官家。」

  江昭大步走近,就要攙扶。

  然而.....

  「不可。」

  趙策英面色大變,為之駭然,叱道:「退過去。」

  「這——」

  江昭一怔。

  旋即,兩步三步,連連倒退。

  「呼!」

  趙策英大呼一口氣,似是心頭一松。

  「莫要走近。」

  趙策英見制止有效,面上大為緩和。

  甚至,都有了些許溫和笑容。

  一前一後,兩種態度,差距不可謂不大。

  江昭一詫,眼中浮現一絲不解,又猛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難言的複雜心緒。

  就連心頭,也平添一股堵意。

  自然,他知曉了緣由。

  「風寒,易染於他人。」

  趙策英低聲說著,解釋道:「子川,切不可走得太近,以免誤染,傷了朕心」

  O

  「讓宮中的人來扶吧。」

  短短兩句話,儘是關懷備至。

  江昭垂著手,眼眶一酸,欲言又止。

  終究,還是未有一嘆。

  「唉!」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重活一世,已有三十七載。

  入仕至今,也已有十九載。

  江昭一生,自認也算是見識頗豐,遍觀天下。

  一些讓人心生觸動的事情,他也從沒少見。

  可,從未有任何事,讓人觸動至此。

  堂堂君王,命懸一線,卻仍有如此「小細節」。

  這————

  一向善言、善辯、善斗的小閣老,終究——還是詞窮了。

  真誠!

  凡此二字,殺傷力太大了。

  「江公。」

  一聲輕喚,大太監李憲甫入其中,為江昭送上了椅子。

  以及有兩名宮女,褪下鞋子,上了玉塌,攙扶起趙策英。

  「哈哈!」

  玉塌之上,趙策英注目著,不免一笑。


  他知道。

  小閣老,也是栓得住的!

  「子川。」

  趙策英喚了一聲。

  「陛下。」

  江昭連忙起身,抬手一禮。

  「坐吧。」

  「你我君臣,敘舊即可。」

  趙策英嘆了一聲,精神竟是罕有的好了起來。

  僅是三五十息,其一身精氣神,竟是再無「奄奄一息」之象,大有就此好轉的架勢。

  君臣二人,相距兩丈有餘。

  朱漆木椅,江昭扶手正坐,略有凝重。

  敘舊肯定會有的。

  但是,從官家的身子骨上講,註定了不可能僅是單純的敘舊。

  一時,就連江昭,也不免心頭複雜,兼之暗自凝神。

  「據一些坊間傳言,近一年半,子川類孔聖人,已悟自然之道,可一語概之乎?」

  趙策英枯瘦的臉上,一副好奇的模樣。

  自然之道!

  這是天下人對於「禪智寺悟道」的內容的總稱。

  主要在於,江昭的悟道範圍實在是太廣了。

  不同於孔子的聖人之言,聖人之道。

  孔子的道,無非是一些儒家學說、通俗道理。

  其核心內容,其實是一致的。

  或偏向於以「仁」治國,或偏向於以「禮」為骨。

  畢竟,孔子創立學說,本質上就是為了推崇仁道治國,以及克己復禮。

  其關鍵核心,根本就不可能與「仁」、「禮」無關。

  就算是拓展一二,也無非是添上了「德」與「中庸」。

  僅此而已。

  而一位精通「仁」之道理的人,對於「禮」、「德」與「中庸」,十之八九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甚至於,估計都能套一套模版。

  但是,江昭的道不一樣。

  他的道,太雜了。

  通曉數學者,並不意味著就可精通化學、物理、生物....

  這些單獨的學科,肯定是有一定的聯繫。

  但,也僅僅是「一定」而已。

  就事實來說,幾大學科的聯繫並不特別緊密。

  這也就使得,無法以一種較為專一的方向概括其悟道內容。


  好在,其悟道內容緊密聯繫生活實際,就算是小孩子也可從實踐中驗證,並非是空說、亂說、胡說。

  聯繫生活實際,也就是自然。

  由此,也就有了「自然之道」的稱呼。

  可一語概之乎?

  江昭垂著手,略微沉吟,便道:「自然之道,在於究其根本,通其道理,致之於世,利之於民。」

  「致之於世,利之於民!」

  趙策英沉吟著,不禁稱讚道:「真好啊!」

  對於江昭的悟道內容,趙策英是讀過一部分的。

  致之於世,利之於民!

  凡此八字,真是一點也不假。

  彼時,趙策英的身子骨還沒真正的垮下去。

  就像是阿拉伯數字的運用,趙官家也是試過的。

  該說不說,的確是自成一派。

  而且,有其獨特的優勢貼近生活!

  單純的思想學說,無一例外,都肯定是「空」的。

  也因此,儒家學說也是空的。

  就客觀事實上講,儒家學說根本就不能帶來一丁點的生產力。

  一旦統治者棄之不用,儒家學說就是一堆廢紙。

  數學、化學,亦或是物理、生物一類的學科,則是不一樣。

  此類學科,其核心點其實都是科學技術,可發展生產力。

  這一點,卻是有別於儒家學說。

  當然,究竟空一點更好,還是貼近生活更好,便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可惜了。」

  趙策英搖頭著,嘆息一聲。

  可惜,他活不久了。

  此之一生,怕是無緣見到自然之道致之於世了。

  「此,真乃聖人之象啊!」

  趙策英又贊道:「朕,怕是等不到子川成就聖人,千古傳頌了。」

  江昭微低著頭,沒有說話。

  隱隱中,他感覺官家的這句話,別有深意!

  「唉!」

  「子川。」

  「朕心中有惑,汝可為朕解惑否?」

  連著說了十幾句話,趙策英的精氣神,似是變差了一點。

  其本人,似是也察覺到了些許狀況,卻是轉移了話題。


  江昭一震。

  正題來了!

  「臣,或可試一試。」江昭恭聲道。

  「朕有三問於你。」

  「一問:千古之名,易得否?聖人之象,易得否?」

  趙策英的聲音,猛然拔高,其枯槁的身子骨,竟是迸發出了不一樣的力量。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直視過去。

  江昭與之對視,也不退縮,也不心虛。

  他知道為何有此一問了。

  名聲綁架,就算是小閣老,也唯有受之啊!

  江昭一嘆,目光堅定,澄澈如一。

  旋即,搖著頭,嘆道:「千古之名,不易也。聖人之象,更是難矣!」

  「臣,自會珍視!」

  僅此一言,趙策英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好,好!」

  珍視!

  這兩個字,就是標準答案!

  千古之名,太難了。

  古往今來,帝王將相不知幾許。

  但,真正千古留名者,寥寥無幾。

  江昭,恰是其中之一。

  聖人之象,更是千難萬難。

  古往今來,真正有聖人之象者,唯此一人爾!

  江昭是聰明人。

  天下一府兩京一十五路之中,都是排列第一等的聰明人。

  甚至於,就算是放眼浩瀚古史,也罕有人可與之並列。

  趙策英也知道他是聰明人。

  而要讓聰明人心存顧忌,可謂千難萬難。

  恰好,名聲就是其中之一。

  趙策英此言,意思一目了然。

  千古之名不易,聖人之象更是不易。

  江昭是有機會成為聖人的人!

  小貪者,貪一時之利。

  大貪者,貪千古之名。

  而又有什麼樣的名聲,可與成就聖人相媲美?

  以此觀之,江昭之一生,儼然是大有可為。

  不過,聖人是不能有道德瑕疵的。

  否則,即便有聖人之象,也不可為聖。

  而篡權奪位、欺負君王一類的行徑,都是一等一的道德瑕疵。

  千古留名者,也是不能有太大道德瑕疵的。


  諸葛亮與司馬懿,其實真的就是一念之差。

  倘若司馬懿沒有逆心,他將會是四朝元老,兩代託孤重臣。

  兼之,曹操早年還針對過司馬懿。

  倘若司馬懿真的從一而終,便是不計前嫌,妥妥的會是忠臣的代表人物之一,也將會是千古老臣的典範。

  如此一來,未必就遜色於諸葛亮!

  而這一切,都是一念之差而已。

  一時諸葛亮,千古流芳。

  一時司馬懿,千古唾棄。

  這就是道德瑕疵的危害!

  趙策英以此為引,也算是一種特殊的陽謀。

  一念聖人之資、千古名臣。

  一念千古臭名、類司馬懿。

  但凡江昭在意名聲,就必須顧及日後的行徑舉措。

  陽謀的厲害就在於,就算是知曉了趙策英在以名聲綁架他,江昭也必須得予以重視!

  「二問:當今之世,有人變更天下,應會如何?」趙策英又道。

  這一問,更是越發的「赤裸」。

  自從江昭變法以來,政通人和,天下大興。

  太祖一脈的名聲,儼然又成了真正的正統。

  這樣的天下,反不了的。

  就算是強行反了,也唯有生靈塗炭,平添一片罵名。

  生靈塗炭!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道德陽謀呢?

  江昭是君子。

  且,還是有大愛的君子。

  沒有大愛的人,斷然是不可能顧及底層百姓,專門留意占城稻的。

  這一點,趙策英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既然是有大愛的君子,又怎能少了「天下蒼生」作為綁架呢?

  「有臣在,無人可變更天下。」江昭一嘆。

  「好!」

  「記得你說的話。」

  趙策英重重點頭,心下鬆了一口氣。

  其實,江卿幾乎不可能反。

  這一點,趙策英也是心頭有數。

  但是吧,人之將死,顧慮的事情也就越發繁雜。

  更遑論,還涉及託孤?

  為了安心,他不得不連著上幾把鎖,以求心中安寧。

  「三問:子川,愛朕否,愛伸兒否?」趙策英又道。


  江昭一怔。

  這問題?

  有點罕見啊!

  當然,這所謂的「愛」,肯定不是倫理上的愛,而是偏向於呵護、珍視一類的含義。

  「許是愛屋及烏,兼之小太子聰穎,也算是愛吧。」

  一句話,算是回答了兩大問題。

  愛官家,也愛小太子。

  此,也即愛屋及烏!

  「好。」

  趙策英直視過去,點了點頭。

  這句話,他還是信的。

  君臣二人,相識已有十餘年。

  從經歷上講,堪稱亦師亦友。

  君臣一心,更是變法革新,光復燕雲。

  小太子趙伸,也是其從小帶大。

  堂堂宰輔大相公,為了讓小太子開心,不惜浪費時間研製糟子糕、奶茶。

  這其中,要是沒有感情,絕對是假話!

  「呼—

  」

  一連三問,趙策英大汗長淌,心頭卻是放下了重擔一樣,大為輕鬆。

  三大問題。

  一問,為名聲綁架。

  此之一問,關乎千古名聲。

  二問,為道德綁架。

  以天下蒼生,綁架君子。

  當然,這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政通人和的時代,不可能成功變更天下的。

  三問,為曉之以情。

  凡此三問,或為名聲綁架,或為道德綁架,亦或是曉之以情,都是堂皇正大的陽謀。

  兼之,小太子為其求情,一樣也是道德綁架。

  趙策英與江昭,也有君臣恩遇。

  這一連著,就五把「鎖」。

  五者兼備,應是足以死死的框住這位千古大賢了。

  畢竟,這五把「鎖」實在是太過密集。

  就算是奸臣,估摸著都得被框住,更遑論是有望成就聖人的道德君子?

  如此,有江卿相護。

  長子趙伸,自可無憂!

  「如此,朕已也就放心了。」

  「天下大才,唯卿一人爾。」

  趙策英目光眺望,漸漸堅定起來:「朕,便將伸兒,託付於卿一人。」


  「伸兒年幼,尚無倚仗。」

  「此後,伸兒當視爾為父,事之如事朕,信之不疑。」

  「子川,汝亦以父道輔之,育君德、安社稷、拓疆土、建盛世!」

  「汝,切不可負朕一片苦心!」

  一雙龍目,儘是赤誠。

  江昭聽著,先是一怔,旋即一驚。

  託孤重臣!

  視爾為父!

  其中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大。

  就較為基礎的來說,託孤重臣,十之八九都會有不止一人。

  宰輔大相公、內閣大學士、樞密副使,都有可能是託孤的人選。

  就算是再少,起碼也是兩人,一文一武。

  「視爾為父」不一樣。

  這一待遇,其實還有別的稱呼。

  或為相父,或為仲父,或為亞父————

  其中權勢,斷不可以常理喻之。

  權高者,堪比君王。

  類似於諸葛亮、呂不韋、張居正,都是此中行列。

  權低者,僅為參謀。

  亞父范增,就是典型的例子。

  而江昭,毫無疑問是權高者的行列!

  「這—

  」

  「官家,豈可如此啊?」

  江昭大震,連忙下拜。

  玉塌之上,趙策英一嘆,只是說道。

  「此中之事,朕已與伸兒說過。」

  「子川。」

  趙策英直視過去,又一次道:「切記,莫要負朕!」

  趙官家,儼然是心意已定。

  江昭一嘆,眼中儘是複雜之色。

  旋即,一臉的毅然,重重一拜:「臣,定不負官家,不負小殿下。」

  「好。」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趙策英點了點頭,眼中也充斥著複雜意味。

  上上下下,一時無聲。

  約莫十息左右。

  「自病重以來,朕已有二十餘日未見百官。」

  「子川,熏一薰香吧。」

  趙策英微闔著眼,說道:「背著朕,入殿議政吧!」


  關於風寒,大周人並不真正理解其中原理,而是將其視為「穢氣」入體。

  為了防範,便焚燒艾草、蒼朮、雄黃作薰香。

  恰好,艾草、蒼朮、雄黃都有抑菌的效果,也算是頗為有效。

  也因此,對於趙策英來說,熏一薰香,自可讓江昭免卻風寒之擾。

  「另,讓人喚來伸兒。」趙策英出氣多,進氣少的補充道。

  短短几句話,其一身好轉跡象,消失得一乾二淨。

  趙策英,儼然又油盡燈枯起來。

  江昭聽著,身子又是一震。

  負帝於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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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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