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正因為他是將士,他才更該死!
龍淵甚至能感覺到,她全部的心神都已被那個憑藉血肉之軀殺穿百人陣、此刻生死不明的肖嶺所占據。
楚音那句「他曾捨命護我!我欠他一條命!」在她心中,遠比他龍淵珍藏的過往情份要重得多。
一種冰寒刺骨的憤怒與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冰冷在龍淵心底交織。
他收回目光,沒有下令阻攔她,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阻攔都只會顯得可笑且無力。他轉向親衛,聲音冷硬如鐵:「繼續追!封鎖所有城門、碼頭、要道!懸賞萬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徹查賀四郎失蹤案,所有接觸過秘牢的人,一個不漏!」命令依舊清晰,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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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音沒有回東樓。她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封家暗衛、商行護衛,甚至不惜動用了一些與封家有舊、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耳目。
錦州城的深夜,在龍淵軍隊的封鎖與懸賞搜尋之外,另一股潛流也在全力搜尋著同一個人的蹤跡。
消息不斷匯聚:
「報!地牢出口有大量血跡!方向指向西南角牆!」
「報!西南角牆外雪地有激烈打鬥痕跡!血跡向西延伸約兩里!」
「報!西郊廢棄土地廟發現血漬!但人已不在!」
「報!城西醫館無異動!暗樁已排查三處可疑地點,無果!」
每一條消息都指向重傷與流逝的生機,每一次回報都讓楚音的心沉下去一分。
肖嶺就像一滴融入雪水的血,消失在蒼茫的夜色里。
黎明將至,風雪又悄然飄落,覆蓋了之前的一切痕跡,也增加了搜尋的難度與絕望。
楚音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追著每一絲線索,親自踏勘那些血跡斑斑的地點。
她身上的狐裘裹不住刺骨的寒意,眼底的疲憊掩飾不住深切的憂慮。終於,在距離土地廟不遠的一處偏僻小巷盡頭,暗衛們發現了被薄雪淺淺覆蓋的一灘格外濃稠的血跡——暗紅色,觸目驚心。
楚音疾步上前,不顧雪水浸濕裙擺,半跪在那片血跡前。
血泊邊緣,有幾處像是掙扎爬行的拖曳痕跡,指向更深的黑暗,最終消失在冰冷的護城河邊……
「……大人,看這血量……怕是……」領頭暗衛的聲音帶著不忍和沉痛,沒有說完。
楚音仿佛沒聽見。她伸出手,顫抖的手指拂開覆蓋在血跡上的浮雪。冰冷刺骨的雪染上了暗紅的溫熱血跡。
她捧起一捧摻雜著血污的雪,那冰冷的觸感和刺目的紅,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的心上。
那個鐵骨錚錚、宛如修羅殺神般破陣而出的男人,那個曾經不惜一切,在小巷中護衛她周全的人……此刻流出的血,正冰冷地浸透在她的掌心。
一直緊繃的、維持著絕對冷靜的姿態,在這一刻,看著掌心這捧染血的雪,轟然碎裂。
沒有聲音,只有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混雜著血色的雪塊上,迅速暈開一片更深的暗色。
她挺直的背脊微微顫抖起來,像是被千鈞重擔壓彎,肩膀無聲地聳動。
龍淵帶人追查到此,玄甲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圖景——楚音跪在冰冷骯髒的雪地里,手中捧著染血的雪塊,淚水無聲滾落,打濕了衣襟,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巨大的、無聲的悲慟之中。
那是對另一個男人深入骨髓的擔憂與可能已無可挽回的絕望。
這一幕,遠比之前的任何言語或衝突,更像一記重錘,狠狠擊打在龍淵的心頭。
他沒有上前。甚至連那句慣常的、帶著諷刺或威脅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只是站在巷口,冰冷的寒風捲起他的大氅下擺,目光複雜地看著那個沉浸在悲傷中的、曾屬於他少年時光的脆弱身影。
她此刻的眼淚,為肖嶺而流。那個他視為隱患、必須除之而後快的人。
龍淵的手在身側緩緩握緊。
……
當夜,龍淵回到了龍氏在錦州的府邸深處,罕見地沒有去處理後續的紛亂追查,而是直接走向了母親——龍老夫人所居的「松鶴堂」。
堂內燈火溫和,卻驅不散龍淵眉宇間的陰霾與一絲若有似無的迷茫。
龍老夫人見兒子深夜來訪,面色沉重,已然猜到幾分。她屏退左右,聲音平穩卻帶著歲月沉澱的穿透力:「說吧,什麼事讓你如此心緒不寧?可是……處理那肖嶺和賀四郎出了岔子?」
龍淵坐在母親下首,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沒有隱瞞:「肖嶺,那是個怪物……重傷之下,硬是在我百名死士合圍中,生生殺穿了一條血路……不知所蹤。賀四郎,更是被人趁亂悄無聲息地救走。」
「哦?」龍老夫人眼神銳利,「百人死士……都留不住一個重傷之人?」
「母親,他,他是……」
龍淵回想起親衛的描述和楚音捧著血雪的景象,語氣低沉下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他忽然轉換了話題,「……我方才見到楚音了……她在找肖嶺,失魂落魄。」
龍老夫人看著兒子臉上那混雜著挫敗、煩躁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緩緩道:「你困惑?因他強悍出乎意料?還是因為……楚音居然在找一個寂寂無名的護衛?」
龍淵沉默片刻,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的銳利與困惑:「不全是。母親,我一直在想,肖嶺……他為什麼會帶著賀四郎回來?」
龍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剖析的殘忍:「他明明知道的,即使把賀四朗帶回來,也洗不清他身上的罪!他是……把賀四郎當成了證人!他想將賀四郎帶回來……或者說,他是想讓賀四郎看到什麼?交代什麼?還是他在驗證什麼?」
龍淵的眼神變得銳利,直視著母親:「他想用賀四郎,撬開那些陳年舊事的蓋子!他想翻舊帳!他在找當年……蒼嶺的真相!這是他回來的真正目的!」
「愚蠢!」龍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聲音嚴厲異常,臉上的慈和瞬間被冰冷取代,「混帳話!」
她站起身,俯視著龍淵,眼神如同寒冰:「龍淵!你是我龍家的嫡長子!未來的掌舵人!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被一個逃犯和一個小丫頭擾亂了心神!婦人之仁!」
龍淵猛地抬首,眼中翻湧著激烈的火花,不是對母親的畏懼,而是某種壓抑許久的東西被點燃:「不是婦人之仁!母親!他是將士!他曾是……守護這片土地的人!他帶著賀四郎回來,或許愚蠢,或許天真,但那是他作為一個將士,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求一個答案!最後一次……信任我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能夠公正地處置那些骯髒!」
龍老夫人被他眼中那灼熱的、近乎固執的光芒震了一下,隨即怒意更盛:「信任?公正?呵……天真至極!
龍淵,你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麼?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不清醒?政治場上何曾有絕對的公正?龍家的根基,你背負的族人前程,難道是靠一個逃犯那可笑的『信任』和所謂的『將士本心』就能維繫的?」
「我告訴你!正因為他是將士,正因為他還帶著那種愚昧的忠誠,他才更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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