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百花血宴（16）
是佳文。
隔著雨水織就的簾幕，顧盼兮卻看到佳文那雙像是黑夜中的篝火一般明亮的眼眸。周遭的人，無論是煙雨樓的姑娘、老鴇、龜奴，還是那幫耀武揚威的莫居奇暗哨，無不慌亂驚慌，唯有佳文一個，鎮定自若。
在這片慌亂之中，佳文的鎮定，看起來，就像是一種堂而皇之的宣告：
火是我放的。
顧盼兮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既感到驚喜，畢竟佳文放的這一把火，為她緩解了不少壓力。同時，佳文也表明了她願意跟顧盼兮坐上一條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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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顧盼兮也感到愧疚。自己拍著胸脯說要讓佳文拭目以待，怎麼事情還沒辦成，反而是佳文先給她送了一個人情？
這真是於理不合啊。
佳文跟顧盼兮對視了一陣之後，就撤回了目光，跟著其他青樓女子，一道找了個安全的地方避雨，似乎是在說：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己了。別讓我失望啊。
徐志傑急道：「夫人，看來這煙雨樓真的走水了。快快跳到隔壁的陽台中去，避免被逐漸壯大的火勢波及！」
顧盼兮沒辦法在這個當口回應佳文，她聽了徐志傑的催促，當即點了點頭，立刻行動了起來，抓著顧岳飛，縱身一躍，跳到了隔壁小樓的陽台上。
於則仕身材肥胖，缺乏鍛鍊，因而即便明知道眼前這段距離不算什麼，還是怕得兩股戰戰，不敢動彈。
徐志傑大怒：「於則仕，你跳不跳？你不跳，本官就留你在這裡，任你成為烤乳豬！」
「別別別！本官跳，本官跳！」
於則仕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依舊不忘擺官威，自稱「本官」。他咬著牙上到窗台邊上，光是看了一眼腳下高度，兩股就忍不住開始打顫了。
「快跳啊！」
徐志傑看見火苗已經躥入了房間，又急又怒，脾氣頓時就上來了，忍不住就鉗住了於則仕的脖子，作勢要推。
「你再賴著不跳，本官就乾脆將你一把推下去！」
「跳啦！跳啦！」
有徐志傑這麼一個煞星在後頭威迫，於則仕再也沒有辦法抵賴，唯有硬著頭皮縱身一躍。
「啊！」
慘嚎一聲，於則仕就落到了隔壁小樓的陽台上，不過他因為太過緊張，落地的時候腳上打滑，就整個人滾倒在地，仿佛一個正在裹粉的元宵。
徐志傑和兩個親隨緊隨其後。
顧盼兮見所有人都過來了，一抱手，說道：「徐總兵，之後我們就要各顧各的了。本夫人衷心希望你能平安！」
徐志傑無言，鄭重抱拳一躬身，然後就拉著於則仕，帶著兩個親隨，迅速地離開了這棟小樓。
顧盼兮亦然如此，帶著顧岳飛朝另一個方向奔逃而去。
莫居奇的暗哨們因為火災引起的混亂分心，一時之間，還沒有察覺到顧盼兮和徐志傑已經逃離煙雨樓。
顧盼兮跟顧岳飛並肩疾奔，衝進了一條小巷子之中，想靠著金陵城內複雜的地形甩脫暗哨們的追擊。
「逃了！他們逃了，快去追！」
嘖！
聽見暗哨們的叫喊聲從身後傳來，顧盼兮咬了咬牙，埋怨道這群人未免也發現得太快了吧，連忙加緊了腳步。
佳文製造的這場大火，令到進入煙雨樓試圖破門抓住顧盼兮、徐志傑和於則仕的十幾名暗哨，因為試圖跳樓辟火，而導致不同程度的受傷，能夠繼續追擊顧盼兮和徐志傑的人，僅剩一半。
饒是如此，顧盼兮和徐志傑要面對的追兵，還有接近三十人。這兩撥人即便要分成兩隊，追擊分頭逃跑的顧盼兮和徐志傑，每隊都是十倍於顧盼兮、徐志傑的人數優勢。
簡直是走投無路啊……
顧盼兮深呼吸一口氣。
頂著大雨逃跑，對於力氣和心智的消耗都是極其巨大的。顧盼兮不得不感激自己過去一年的艱苦努力，讓自己的體質提升到了巾幗鬚眉的水平。如果她還是一個嬌嬌弱弱，只能靠頭腦指點江山的女諸葛，只怕在這場百花血宴之中，根本沒辦法支撐到現在。
顧盼兮不熟悉金陵城的布局，唯有帶著顧岳飛漫無目的地亂跑。此時此刻，她都已經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裡去了。
正狐疑著，顧盼兮就錯愕地發現，她帶著顧岳飛，不小心跑進一條死胡同里了。
擦……真是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
顧盼兮暗罵一聲，正準備回頭改道而行，卻聽到一陣急躁的腳步聲接踵而來。等她一轉過身去，就發現死胡同的入口，已經被莫居奇的暗哨們堵死了。
「找到了！找到了那個女人！於則仕和徐志傑不在！」
堵路的暗哨們，一見到顧盼兮和顧岳飛，立刻高聲向其餘同伴發出暗號，傳遞消息。之後，周邊那些本來還在四處搜尋的暗哨，就紛紛聚了過來。
這群暗哨站在死胡同的入口，虎視眈眈地盯著顧盼兮和顧岳飛兩人看，手上的兵器一晃一晃的，既顯得不耐煩，又顯得輕蔑。
顧岳飛二話不說，提起長劍，緊緊地護在顧盼兮跟前。
顧盼兮深呼吸一口氣，捏了捏拳頭，低聲道：「小飛，待會你不要管我，全力衝殺出去。」
顧岳飛一怔，搖了搖頭，堅決表示不同意。
顧盼兮卻不由得他不同意，按著他的肩頭，低聲道：「小飛，聽姐姐的。你如果顧著我，瞻前顧後，只會束手束腳。放心，姐姐也不是必須要你保護的廢物。」
說著，顧盼兮就將手上火槍倒提，比劃了一下，說道：「看，姐姐將火槍倒提，就能當短錘用了。你忘了姐姐還能用凌波微步了？有此一著，這幫飯桶想傷害姐姐，也沒那麼輕易。」
顧岳飛聞言如此，終於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莫居奇的暗哨們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相互打個手勢，就一個接一個擠進了這條死胡同當中，準備向顧盼兮和顧岳飛動手。
顧岳飛和顧盼兮也捏緊了手中兵器，迎頭走上。
「殺！」
暗哨們猖狂地虎吼一聲，開始衝刺，顧盼兮和顧岳飛姐弟不發一言，沉著臉就俯身衝刺。
令人心悸的金屬碰撞聲、骨肉被打聲，還有尖叫慘嚎聲，此起彼伏。
血花四濺，將從天而降的雨簾都染上了一層粉紅。
顧盼兮很快就感到體力吃不消了，對面人多是其次，還大多體力充足。可是顧盼兮也罷，顧岳飛也罷，體力都已經消耗大半了，很難再堅持這種以少打多的劇烈戰鬥。
雖然說好了不要理會顧盼兮，要自己全力衝殺出去，可是保護顧盼兮已經成了他的習慣，近乎是下意識地在顧盼兮出現失誤，或者敵方攻勢太過兇猛的時候，就用自己的身體為顧盼兮擋格。
由是鏖戰良久，顧盼兮還是保得了毫髮無損，顧岳飛卻已經遍體鱗傷。
「小飛，別管我，你先衝殺出去！」
顧盼兮知道自己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已經成了車頭車尾的累贅，再這麼絆著顧岳飛的手腳，只會連累他也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顧岳飛卻怎麼都不聽了，撒了瘋一般用足全身上下剩餘的所有力氣，將手中已經砍得出了豁口的長劍，舞成了一團銀色的旋風。
這份悍勇，為顧盼兮和顧岳飛多爭取了盞茶功夫，只是區區盞茶功夫，始終難以起到逆天之能。在暗哨們如狂風暴雨一般的攻勢底下，她們姐弟二人，終於被逼到了死角。
一個暗哨橫起一腳，將顧岳飛攔腰踢飛到一個角落裡頭。顧盼兮沒了顧岳飛的保護，艱難地抵擋了兩下暗哨們揮打而來的刀劍後，就空門大開，露出了破綻。
一把長劍，無情地朝她腹部刺了過來。顧盼兮知道，無法招架的自己，也無力去躲避了。眼下她的腳掌酸得腳趾都在抽搐，別說凌波微步，就是尋常走路，都難以發力。如無意外，這長劍將會洞穿她的前腹後背，受此重創，結局，必然只有一個……
死！
我要死了麼？王九蛋，對不住了，我辜負了跟你白頭到老的約定……身為一個穿越者，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有夠窩囊啊……
顧盼兮發出一聲慨嘆，兩眼閉起，看著眼前無意識亮起的走馬燈，就感到腹部一緊，一股暖意襲來。
這是我的鮮血流出來了吧……奇怪了，竟然不覺得痛。
顧盼兮軟綿綿地就要癱倒，耳邊卻響起了一個如若天籟的熟悉聲音。
「無恥女人，你好大膽。」
顧盼兮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睜開眼來，看著眼前的意外來人，本就被雨水打濕的眼眶，一下子變得更濕。
原來自己腹部一緊，緊接著感受到的暖意，並非因為被長劍刺中，鮮血直流，而是一隻長而有力的大手，攬住了自己。
「你……怎麼？不可能啊……」
時非清笑了，聽到身後又有刀劍襲來，卻頭也不回，一雙眼睛始終深情地凝望著顧盼兮，隨意地往後一揮長劍，就將試圖襲擊他的暗哨一手斬斷。
「為夫一見到狄將軍的私兵，還有綰綰，全都跑到為夫那邊，就一下子識穿了你的小算盤。你讓他們都傾盡全力保護為夫，選擇自己做誘餌，對不對？你這個無恥女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時非清將顧盼兮猛地抱起，轉過身去，面對被他殺得橫七豎八的敵人，傲然笑道：「你們這幫受僱於莫居奇這個歹人的亡命狂徒，聽好了，本侯急著回去下榻的酒樓，好好教訓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你們知趣的，想要留條性命回去跟家人團聚，就乖乖讓開。否則，擋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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